砰——!
桌案餐盤叮噹落地、
精美的瓷器粉碎一旁、
“豎子!豎子!”
“豎子安能得此位!使匈奴中郎將!朝堂是瘋了嗎!如此僭越提拔,怎能開的出先例!”
“秩六百石直升兩千石!荒謬!荒謬啊!”
晉陽,郡府之中,王澤大聲咒罵着,幾月前不過一小小的縣令,而今居然官職與其同比!
皆爲朝廷比兩千石的官員,這讓他如何能接受!
一旁的幕僚嘴角抽抽了幾下、
都是走的十常侍路子,郡公就莫要說什麼先例了,早就跟你說過武職別給,但你自信吶,篤定那張顯剿滅不了胡騎,還親自給人宣傳,現在人家抓住機會跟王氏一樣攀上了十常侍的門路,又有實功在手,現在受封大官也不是不能理解吧。
好好地發什麼瘋呢。
幕僚冷靜乾飯,都事已至此了,還是先喫飯吧。
“該死啊!.”
——
陰館。
張顯受封使匈奴中郎將的消息也傳到了丁原耳中。
他現在臉色有些僵硬。
月餘前的對峙,他還是上官,沒曾想一個月不見,自己眼裏那小小的縣令而今卻成了能夠節度他的使匈奴中郎將!
“怎會這樣呢?”
他才坐上刺史的位置,不過年俸六百石,人家一月卻是躍升爲了比兩千石的大官。
雖然兩部直屬不同,但照實際,人家確實有監督節度自己的權利。
州刺史,隸屬御史臺,受三公節制。
使匈奴中郎將,直屬皇帝,歸護匈奴校尉府管轄。
刺史職位算是兩漢的特有以小治大的官職了、
不過因爲其特殊性,也不乏出現過官職時大時小的場面。
小時僅能彈劾,而大時主掌一州之地,也是因爲如此,待到了東漢末期州牧的出現便也順理成章了、
“唉接了個爛活呀、”
丁原嘆息一聲朝外傳喚:“來人!”
“使君!”
“遣200匹良馬前往慮虒,就言此乃賀張將軍榮升之禮!”
“諾!”
吏員抱拳而去。
馬場,吏員安排着人手準備着馬匹,正在奔馬的呂布見狀近前問道。
“這批良馬爲何集結?”
小吏恭聲道:“刺史有令,遣200良馬往慮虒恭賀張將軍榮升之禮、”
“張將軍?哪位張將軍?”
呂布疑惑。
小吏又言:“聽聞是慮虒縣令因獲戰功,榮升使匈奴中郎將!”
“中郎將!”
呂布面色一驚,近來他被義父收了大部分兵權只保留百餘親兵,留在了其身邊讀書識字,沒曾想,這才一月不到,那張顯就到了一個他高不可攀的位置了。
“義父讓誰去送?”
“回稟呂主簿,小官不知。”
點了點頭,呂布打馬回了刺史府,一路直入正堂、
“義父!”
“哦,吾兒奉先來啦,你這皮猴,讓你習文識字卻是跑出去跑馬,你現可是擔任主簿一職怎能如此胡鬧。”
丁原樂呵呵的笑道。
呂布面色一紅不由的垂頭幾分:“讓義父失望,兒看那些字就猶如天上繁星實在是兩眼昏花。”
“唉,你這性子還是得多磨礪磨礪,朝堂之上終究還是要有學識,若不然只爲武將也成不了什麼大事。”
“說吧,吾兒這時回府定不是爲了、”
呂布面色又是一紅,被說的怪不好意思的,不過他還是拱手直言:“義父,聽聞那張顯成了中郎將了?”
丁原面色沉了沉,不過很快又是一張笑臉,點頭:“是啊,這張將軍真乃英傑也,能任中郎將也屬實正常、”
“義父還要送200良馬過去?”
“哈哈哈,賀禮爾,榮升之禮罷了、奉先問這個作甚?”
呂布再抱拳:“兒上次輸了,想要再去請教一番,義父,不妨讓兒前往慮虒送禮?”
“你去?”
丁原眼睛轉了轉,有些猶豫道:“可是.吾兒啊,上次你倆交惡,此番那張顯又榮升了中郎將,你若是再去惡了他,爲父擔心會收不了場啊。”
“義父放心,兒此次只爲討教,定會虛心爾、”
“這也罷,你若是想去便去一趟吧。”
丁原思量了一番覺得也行,武人嘛,說不得打個幾場就惺惺相惜了。
“諾!”
呂布一喜,忙又是一禮,而後快步出了刺史府。
看着呂布的背影,丁原撫須長嘆:“奉先吶,別怪爲父,只是這兵權乃父之根本,實在無法假借他人吶。”
從刺史府一路快馬至校場,呂布停在了自己的親兵營前。
“高順、魏續、宋憲!”
“在!”
三名親兵統領閃身從主帳而出半跪而禮。
“點齊親兵,隨某趕赴慮虒!”
“諾!”
——
慮虒。
宅邸的府庫已然是爆倉。
隨着張顯使匈奴中郎將的官身傳開,太原郡各縣豪族都是親自或是遣人送來了賀禮。
有的家送上良鐵數百斤,有的家送上蜀錦百十匹,單個的量就不少了,更別提整個太原郡的豪強數量幾何了。
這幾日,宅邸中的張氏還有三名侍女可謂是累斷了腰桿,搬不完,根本搬不完。
無法,張顯只能調來衙役,幫着將這些賀禮給一一入庫。
值得一提的是,就連太原王氏也送來了糧秣六百石,至於爲什麼是六百石,那就不清楚了,或許是嘲諷張顯之前不過是六百石的縣令吧。
但你嘲諷就嘲諷吧,這糧食不收就算我輸好吧,六百石呢,夠養活好幾十口人了。
用了幾天功夫跟一應豪強客套,張顯另一邊也沒耽擱,着人佈置了場地,等待迎接後續而來的傳旨黃門令。
那三騎與他說了一番,這些個十常侍手下的黃門令嫌日夜兼程太過勞累所以就讓他們先行,其自身則是慢悠悠的不緊不慢的的過來。
張顯表示理解,宦官嗎,憑本事撈了那麼多錢要是還苦哈哈的急急忙忙不享受生活,那錢不就白撈了!
人嘛,要相互理解,你看人家辦事多牢靠,一箇中郎將說給就給,雖然這一舉將其在桃源積攢的財富盡數掏空,但是值呀。
中郎將的官職可不低了,你看盧植,人家打黃巾時表的也不過是中郎將而已。
所以面子還要給這些宦官的,要重視,要給錢,別到時候人家回去說上幾句,這錢也花了,最後還要被罷官。
盧將軍後車之鑑在前啊。
慮虒縣全員都在爲春播做着準備,糧種,農具,耕牛,也開始一村一村的分發。
之前張顯的里長調任制度以及亭長下新增緝盜官吏的體制彰顯了優點。
各地裏長皆是與當地宗族不存在親緣關係,所以夥同宗族欺上瞞下的情況被大幅度的降低。
還有一些潛在的風險,也在各名爲緝盜實爲監督里長宗族的官吏下被抹除。
這些時日,韓暨又是一陣勞苦,日日奔波在縣衙外,走訪各宗族。
宗族還跟豪強氏族不同,宗族只是豪強的雛形,其主體根本卻還是底層農民的抱團取暖,所以韓暨也不能快刀亂斬,只能一言一語的慢慢講解,一時也是頗費心思。
耕牛,農具,糧種,春播的重中之重,所以他基本上也是掏空了慮虒縣縣庫裏的所有家底,甚至還自掏了一部分填補。
不過要用這些東西,也不是完全白用。
農戶可以保留自家的糧種用官家的,農具,耕牛也可租借,但秋收時,五五分成的田產要改爲七三分成。
張顯七,農戶三。
而且只要你選擇這種形式,張顯還給你包田稅,也就是說,田裏種出了多少田產,一百斤你就留三十斤,兩百斤你就留六十斤,聽上去少,但什麼都不用農戶操心,只管種地。
其實以往苛捐雜稅下,一畝田的產出最後能落到百姓手裏的甚至連一成都沒有。
韓暨的主要目的,也就是在向這些農戶們解釋這個。
當然,如何選擇依然還是自主,你選五五分田稅自理也可以,張顯不加阻攔。
不過這幾天從韓暨手上收集到的民願來看,百分之七十的農戶還是選擇了七三分成。
這些人多是以前在豪族中的隱戶奴籍,知曉些這其中的關鍵。
這也算豪強們做的爲數不多的好事了。
又是幾天。
清晨的薄霧中,一隊車馬緩緩駛近慮虒城門。
四匹純白駑馬拉着鎏金車駕,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車轅上懸掛的銅鈴隨着顛簸叮噹作響,在寂靜的晨霧中格外清脆。
車駕兩側,十二名驍騎披甲執戟,護衛左右。
“黃門令到——!”
比起十幾天前驛騎急傳時戍卒的慌亂,這次他們卻是鎮定了許多。
號角吹響,厚重的城門緩緩打開,街道兩側,早已得到消息的縣衙衙役手持棗木棍立於街道兩側,橫棍將好奇的百姓攔在了兩側。
車簾掀起,一隻蒼白修長的手探出,指甲修剪得圓潤光滑,指尖染着淡淡的鳳仙花汁。
黃門令張恭,之前擔任鬻爵所官職替張顯三人主持縣城三職的宦官親自過來了。
他本姓桑,名恭,不過入了宮中,認了張讓爲父便改了張姓。
車馬行至縣衙。
張恭慢悠悠的踏出車架身披絳紫色錦袍,腰間玉帶懸掛銀魚袋,頭戴進賢冠。
“張中郎,別來無恙啊。”張恭眯着眼,嗓音尖細,帶着幾分慵懶的腔調,頗有張讓的幾分影子在。
張顯早已率衆在縣衙出恭候,見狀上前和煦一笑,拱手:“下官恭迎天使臨駕。”
悄摸的,他往張恭手裏塞了一串金珠。
張恭呵呵一笑,拍了拍張顯的手,眼神更加親和。
“香案備好了嗎?咱家可是要宣讀聖旨了。”
“早已備好、”張顯拱手:“左右!”
“諾!”
香案擡出,煙氣縹緲。
張恭朝後示意,幾名小太監便恭敬呈上一方銅盒。
打開,他從中取出了一卷金絲縑帛的聖旨來。
清了清嗓子,尖聲宣讀。
“制曰:朕聞慮虒縣令張顯,忠勇果毅,剿滅胡騎,功在社稷.特加封使匈奴中郎將,秩比二千石,持節,開府,都督幷州邊事欽此!”
“臣領旨謝恩。”
張顯作揖,手抵住了腳尖,十幾息後,他才直起身子,接過了張恭手上的聖旨。
“這是持節,張中郎收好。”
張恭面帶笑意將一節遞給了張顯。
持節。
有了這個張顯便有了先斬後奏兩千石官職以下官員的權利,也難怪其他東西都能讓驛騎先送來,唯有這個黃門令要親自交到他手中。
宣旨結束,四周觀禮的百姓都是面面相覷。
自家這縣公這就中郎將啦?
雖然很多人都還不清楚中郎將究竟代表着什麼,但這不妨礙他們自己幻想。
應該是個很大的官職吧,要不然也不會有洛陽的宦官親自過來宣讀,前幾日還有那麼多的豪強來送禮。
張顯將聖旨跟持節收好,笑臉相迎將張恭等人引進了縣衙正堂。
平日辦公的場地變成了宴席場地。
烤全羊在銅盤中滋滋冒油,西域葡萄酒盛在雕磨的水晶杯中。
張恭捻着蘭花指,慢條斯理的撕下一塊羊肉咀嚼:“張中郎可知,這差事本該是王常侍的乾兒子來,某知曉你與太原王氏的恩怨,所以便特意找讓父討要來了。”
“天使費心了,能有天使幫襯實乃下官福分、”
張顯起身,親自來到張恭身前,爲其斟了一杯酒水,私下,又是一個鼓囊的布包塞入其手中。
張恭掂量的一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來:“中郎有心了,咱家也覺得中郎實乃世間英豪,就連讓父現如今都知曉了你的名號,中郎吶,飛黃騰達自是早晚之事。”
“也全賴天使美言,對了,天使提到張常侍,某這倒也有一物想讓天使帶回獻給張常侍、”
“哦?是何物啊?”
張恭也是多了幾分興致。
張顯拍手,一名侍女恭敬而來,呈上了一方金盒,張顯將其打開,一株長鬚飽滿的人蔘散發着濃郁的藥香。
“這是下官費盡心思弄來的一顆兩百年老參,上黨參最是滋補,還望天使帶回洛陽獻給張常侍,常侍爲國操勞,可是要好好保重身子纔行吶。”
他將參盒關上推到了張恭面前。
此時的張恭也是微張着嘴。
看向張顯的目光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說話也不在拿腔拿調,而是直起了身子:“張中郎,以後封侯拜相,切莫忘了今日的情分。”
張顯呵呵一笑,拱手:“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