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烈撫須笑容溫和:“使君年已二十有四,威望日隆根基漸深。
然,使君府中,至今未聞有家眷之聲未見嗣子承歡膝下,此非小事也。”
他的語氣不疾不徐,卻字字敲在關鍵點上。
荀彧立刻跟上,如同早已準備好的僚佐,接口道:“王公所言極是!主公,彧斗膽,此事關乎根本不得不言!”
“主公!你非尋常士子,乃一方之雄主!太原郡數十萬軍民之望繫於你一身!”
他深吸一口氣,直視張顯,聲音愈發懇切。
“何爲棟樑?何爲枝蔓?子嗣血脈,便是這棟樑之基,延展之根!主公正值春秋鼎盛,精力充沛,自無大礙。
容彧胡言,此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若主公萬一……萬一有所不虞,這偌大的基業,誰來繼承?
這數十萬依附主公得以存活的百姓,誰來庇護?”
荀彧的話,如同一柄冰冷的劍,直指核心。
王烈在一旁微微頷首,補充道。
“文若雖言直,卻切中要害,如今中原大亂,使君坐鎮一方已經不會輕易被調動,自古權柄交接,最易生亂。
若以國論,主少則臣疑,使君推行新政革新吏治,破家滅門者不知凡幾,暗中積怨者豈在少數?
若無血脈強嗣坐鎮震懾宵小,凝聚人心,一旦有變,頃刻間便是樹倒猢猻散,你多年心血必將毀於一旦!屆時,幷州再陷戰火,流民復爲餓殍,此豈是使君所願見?”
張顯沉默了。
他並非不通世事之人。
穿越而來,深知在封建時代,尤其是在這亂世將起的東漢末年,一個勢力的領袖有無子嗣,子嗣是否健康聰慧,直接關係到整個集團的凝聚力和未來預期。
手下人跟着你打拼,除了理想和現實利益,更希望看到這個“事業”能長久,能傳之後代,他們的子孫後代也能從中受益。
沒有明確的繼承人,就意味着巨大的不確定性,意味着人心浮動,意味着潛在的背叛風險。
他理解荀彧和王烈的擔憂,也認同其中的道理。
但是……
“文若,王公。”張顯開口,聲音平靜,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你們的苦心,我明白,子嗣之事,關乎基業傳承,確非小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着外面晉陽城井然有序的街景。
“只是……”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荀彧和王烈:“納妾生子繁衍血脈,於我而言易如反掌。
以我如今身份,只需放出風聲,太原乃至幷州境內,願將女兒送入我府中的豪族富戶,恐怕能踏破門檻。
甚至你們二位,想必心中也早已有合適的人選考量?”
荀彧和王烈對視一眼,沒有否認。
這確實是他們的想法之一,門當戶對知書達理的世家女,是最穩妥的選擇,既能穩固與地方豪族的關係,也能爲未來的繼承人提供良好的母族背景跟資源。
張顯卻搖了搖頭:“但我不願如此草率。”
他走回案前,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眼神變得深邃:“我張顯之妻當是我真心所願,而非聯姻的籌碼。
我所育之子,當生於情意相融,而非僅爲延續香火之工具。
我欲在幷州開創的,是一個不同的秩序,一個重實學輕門第,講法制求發展的新氣象。
若連我自己的家室,都淪爲聯姻的工具,那我所推行的一切,根基何在?說服力何在?”
這番話,帶着明顯的現代觀念烙印,但在荀彧和王烈聽來,卻是有些驚世駭俗了。
“再者。”張顯繼續道,語氣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我今日不知明日事,刀光劍影,明槍暗箭,無處不在。
若此時匆忙成婚生子,他日我若遭遇不測,留下孤兒寡母,她們又將如何自處?豈不是讓她們也捲入這無邊的漩渦?”
“主公慎言!”荀彧臉色一變,連忙打斷。
“主公洪福齊天,必能逢兇化吉!豈可作此不祥之語!”
王烈也皺眉道:“使君此言差矣!正因前途險惡才更需早定根本!有嗣子在則人心有依歸,衆志可成城,反而能護持主公基業穩固,遇難呈祥!
至於風險……生於這世間,誰能全然避禍?若因噎廢食,豈是大丈夫所爲?”
這句話王烈說的是擲地有聲,瞻前顧後豈是大丈夫!
張顯看着兩位真摯的神情,心中也有些觸動。
他知道,他們的出發點,都是爲了他好。
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當前首要是春耕在即,吏員培訓,太行工事,強陰防務……樁樁件件,都需全力以赴。”
“使君!”面對明顯的話題轉移,王烈卻不肯放棄,再次開口,帶着怪不得會被遺棄多年不被主政的執拗。
“慎重固然有理,然時不我待!使君可知,坊間已有流言,言使君……或身有隱疾,故不近女色。
此等流言雖荒謬然積毀銷骨,若任其流傳恐損及使君威信,亦令追隨者心中生疑啊!”
荀彧也立刻補充道:“主公!彧並非要你立刻隨便娶妻納妾。但至少,該放出風聲,物色人選,或由長輩出面,爲你留意良配。
太原郡內,未必沒有德才兼備性情相投之淑女,王公在士林中德高望重,識人無數,或可爲使君留意一二?”
他巧妙地將這件事的主要交給了王烈。
王烈立刻接住,正色道:“老夫雖不才,於識人一道尚有些心得。
太原及鄰近郡縣,確有幾家書香門第之女,品性端方,知書達理。
使君若有心,老夫願代爲打探.安排嗯,安排一些‘偶遇’或詩會雅集,使君可先觀其品性才情,再做定奪。
此乃權宜之計,只爲平息流言,安頓人心,亦是爲使君基業長遠計!”
偶遇?詩會雅集?張顯聽得哭笑不得。
這是古代版的相親大會嗎?他看着王烈那一臉爲你好爲大局的認真表情,再看看荀彧眼中那“主公快答應吧!這是緩兵之計!”的懇切光芒,一時竟不知如何反駁。
他明白,今天若不給個臺階下,這兩位怕是不會罷休了。
而且,王烈提到的流言雖然荒誕,但確實可能帶來負面影響。
在這個信息閉塞的時代,上位者的任何一點異常都會被無限放大解讀。
“罷了。”張顯揉了揉眉心,無奈地笑了笑。
“王公拳拳之心,顯豈能辜負?既然王公願意費心,那便……勞煩王公留意一二吧。”
“不過.”
他豎起三根手指,神色變得鄭重:
“其一,此事低調進行,不可大肆張揚,更不可脅迫任何女子。”
“其二,我只見人不談婚約,是否閤眼緣,能否心意相通,由我自行判斷,任何人不得幹涉。”
“其三,無論結果如何,不得影響正事,春耕,吏治,工事,軍務,仍是重中之重!”
王烈聞言,老臉頓時笑開了花,如同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使命,連忙拱手。
“自然!自然!使君放心,老夫省得!定當謹慎爲之,絕不給使君添亂!”
只要這使君鬆了口,肯邁出第一步,後面就好辦了!
他心中已經開始盤算太原,上黨乃至河東幾戶家風清正,女兒據說也頗爲出色的家族了。
荀彧也大大鬆了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只要主公肯考慮肯接觸那就是巨大的進步!他相信,以主公的魅力和見識,定能尋到良配。
“如此甚好。”張顯擺擺手,重新拿起公文。
“若無他事,王公奔波勞頓,早些回去歇息吧,文若,這份關於太行陘道加固工期的文書,我們再議一議細節。”
趕緊走,趕緊走,這老頭白瞎了之前誇你的話了。
“諾!”荀彧和王烈齊聲應道,語氣都輕快了不少。
王烈告退後,荀彧看着埋首公文的張顯,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道。
“主公……其實你方纔所言真心所願,彧深以爲然,只是,這身居高位後,真心二字,往往也需與責任二字相權衡。
尋一賢良淑德能識大體,能輔佐主公亦能護持後宅安寧之女子,未必就不能與真心相合,彧觀王公所薦定非庸脂俗粉。”
張顯筆下未停,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荀彧見張顯不願多談,也識趣地不再多言,專心處理起公務。
只是心中暗忖。
得私下再與王公好好商議,務必要爲主公物色到最合適的人選!不僅要家世清白、品貌端莊,最好還要有些見識,能理解包容主公的那些奇思妙想……這要求,似乎有點高啊。
縣衙內恢復了忙碌的平靜。
王烈回到自己暫居的府邸,立刻鋪開紙筆,開始寫信。
不知不覺間,天色也逐漸暗了下去。
張顯回到自己晉陽的宅邸,宅中空蕩蕩的,偌大的宅院僅有十來個僕役丫鬟。
他心裏咯噔了一下。
‘呸呸呸,可惡啊,被催婚影響了怎的開始關注這個了。’
他大步走向正堂,家園農牧那邊的陳伯已經等候了好一會了。
見到家主回來,陳伯便迎了過來臉上笑得跟一塊陳皮一樣,他將一本冊子遞給了自己的家主,說道。
“家主,五欄雞鴨共的肉五百斤,現已裝車,雞羽送去了箭坊,鴨羽送去了步坊,剩餘骨架也送去了水輪磨坊,雞腳鴨腳送去了煮膠。”
張顯點頭接過了冊子坐下。
侍女小環無縫銜接的放上杯盞倒上了茶水。
“陳伯,你也坐着說吧。”
他伸手示意陳伯坐下說。
後者也不推辭,在農牧區那邊做了兩三個月的工,陳老漢也知曉自家家主的爲人。
落座後,他又繼續說道。
“十五欄的黑豬,得肉一萬三千斤,油七千四百斤,內臟都以清洗乾淨全部裝車,骨頭,皮,筋也送去了各坊。”
“十五欄肉牛,得肉八萬一千斤,油五萬四千斤,內臟還在處理,但皮,骨,筋也都送去了各坊。”
張顯看着冊子上的數據,又聽着陳伯的口述,滿意的點頭。
“先安排車輛將三萬斤的牛肉,三千斤的豬肉還有全部豬油送去太行山,其他的七成送去強陰,三成留下自用。”
“是家主。”
陳伯起身應道,他知曉今天的事算是做完了。
張顯面帶笑容:“陳伯今天也辛苦,那些幫手的人也是一樣,你代我發下他們的工錢,在給些邊角讓他們自行帶回去。”
“諾!”
陳伯走了,張顯飲盡杯中茶水也離開了正堂。
院落中,他抄起自己的霸王戟開始了日常的鍛鍊。
戟風呼呼炸響,正舞的起勁呢,天空上就響起了幾聲咔咔鷹鳴。
還不是一隻,有三四隻。
他停下揮舞的重戟抬頭,卻見閃黃俯衝而下落在了他的肩頭,而後又是幾聲俯衝。
兩三隻略小一些的鷹隼也落在了假山上好奇的看着閃黃跟張顯。
看着那幾只明顯跟閃黃長得十分相似的鷹隼,張顯不由的嘆息。
“你這叫什麼事,怎麼一被催婚就連你這個長毛的傢伙也來搞我心態!”
很明顯,這些鷹隼就是閃黃在桃源孵化出來的後代。
咔咔?!
閃黃歪着頭盯着張顯,就像是在說:“怎麼的?我的崽子難道不可愛嗎?”
“奈奈滴!不練了!睡覺!”
張顯重戟一拋穩穩的插進一旁的武器架中,聲響驚起閃黃的幾隻崽子飛走。
閃黃看了看張顯,又看了看飛走的鷹隼,咔咔幾聲也離開了他的肩膀。
一夜無話。
第二天。
殘冬的寒意尚未完全退去,但向陽的坡地上泥土已開始鬆動,散發出淡淡的充滿生機的土腥味。
田野間,人影憧憧,如同勤勞的螞蟻。
春耕,這關乎一年生計的頭等大事。
田睢身穿便於行動的短褐,外罩一件擋風的舊皮裘,帶着一羣身穿嶄新青色吏服,但臉上還帶着幾分稚嫩與興奮的年輕人,穿行在田間地頭。
這些正是通過《考選舉薦新規》選拔出的第一批預備吏員,正由王烈親自帶着進行“實習”。
是的,本該是王烈來的,但是昨晚田睢突然收到自家老師的囑咐,今天的帶人實習由他來主理。
也就奇了怪了,自家老師一般也不休息啊,今天怎麼想着休息了。
田睢不是很明白,也想不清楚,索性就帶着人在晉陽城外的田野中開始了帶實習生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