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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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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露,晉陽城從沉睡中甦醒。

城東,蒙學堂的院子裏,數百名年紀不過四五歲到六七歲的娃娃,正排着歪歪扭扭的隊伍,跟着年輕的女先生做“晨操”。

這些女先生多是軍中傷殘退役士卒的家眷或讀過些書,家境尚可的女子,經過郡守府“教諭署”的短暫培訓後上崗,她們穿着統一的素淨青衣,臉上帶着耐心而溫和的笑容。

“一二三四,伸伸手!二二三四,彎彎腰!”

清脆的口令聲迴盪着。

孩子們嘻嘻哈哈地模仿着,動作雖然滑稽,卻充滿了生機。

狗娃,去年還跟着母親劉三嫂在流民安置營地裏掙扎求生的小傢伙,如今穿着漿洗得乾淨整潔的灰布學童服,小臉也紅潤了不少。

他做得格外賣力,因爲娘說了,能來這裏上學,是他爹用拿命換來的戰功換取的,要珍惜。

做完操,孩子們魚貫進入明亮的教室。

教室牆壁刷得雪白,掛着彩色的識字掛圖,畫着日,月,水,火,山,石,田,土等簡單的象形文字和對應的圖畫,還有大大的數字圖表。

沒有傳統的案幾和蒲團,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木製桌椅,每張桌子可坐四個孩童。

狗娃和同安北軍家眷出身的小夥伴擠在一起,好奇地看着講臺上那塊用墨汁塗黑了的木板。

女先生拿起一截白色的石膏塊,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大大的“人”字。

“孩子們,看這裏,這個字,念‘人’!我們都是人!”女先生的聲音清晰而富有感染力。

“來,伸出你們的手指,跟老師一起寫,一撇,一捺,這就是‘人’!”

狗娃和其他孩子一起,伸出小手指,在桌面上笨拙地比劃着,小眉頭緊緊皺着,嘴裏唸唸有詞:“一撇…一捺…”

課程並不枯燥。

除了認字,還會教數數,從一到十,用小木棍,石子等實物輔助教學。

有時還會唱一些簡單的,改編過的童謠,將數字和簡單的道理編進去。

休息時,孩子們會在院子裏玩滑梯,蹺蹺板,或者蹲在沙盤上用樹枝練習剛學的字。

這裏不教《孝經》,《論語》,不要求背誦佶屈聱牙的經文。

核心只有兩樣。

一是通過圖畫,歌謠,遊戲等方式,認識最常用的幾百個漢字和基礎數字。

二是通過集體生活和規矩,初步培養紀律,衛生和互助的意識。

狗娃最大的收穫是,他不僅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劉勇”,還知道飯前便後要洗手,排隊不能推擠。

蒙學堂的牆上,刷着張顯親定的一句標語:“識文字,明數理,做有用之人。”

許多來接孩子的父母,大多是工坊工匠,屯田農戶或軍卒家眷,他們或許不識字,但看着自家娃娃能像模像樣地寫出幾個字,算出幾加幾,臉上都笑開了花,心裏對那位年輕的前將軍,更是死心塌地。

他們隱約覺得,娃娃們學的這些東西,和以前老爺們說的“聖賢書”好像不太一樣,但似乎…更實在,更有用。

跟蒙學相隔幾條街道的是“晉陽南城小學”。

能進入這裏的孩子,通常年滿七歲,通過了蒙學堂的簡單考覈,入學。

學制六年,目標明確,打下堅實的讀寫算基礎,並開始接觸最粗淺的“格物致知”之理。

郝昭,驛丞郝通的弟弟,黃敘,李真,馬鈞等適齡學子,此刻正坐在小學各年級的教室裏,眉頭緊鎖地盯着面前一道應用題。

“甲隊墾荒,每日開墾二十畝,乙隊墾荒,每日開墾二十五畝,兩隊合作墾荒一百八十畝,需幾日完成?若甲隊先單獨墾荒三日後,乙隊加入,還需幾日完成?”

經典的數學題改版,張顯沒少想出這種題目。

除了兩隊同時開工的題目外,還有兩個水池一放一進,兩匹馬一左一右面向跑,問什麼時候能相遇以及能把水池裝滿的問題。

主打一個都得跟我體驗一遍相同的苦。

郝昭嘴裏咬着毛筆桿,手下意識地撥弄着一把小巧的算盤。

這算盤也是幷州學堂的特色,經過改良,上二珠下五珠,計算效率遠高於傳統的算籌。

教室後面的牆上,掛着乘法口訣表,計量單位換算表,如丈,尺,寸,石,鬥,升的十進制換算,這也是張顯強力推行的標準化改革之一。

教書先生敲了敲黑板:“郝昭,莫要發呆,此題關鍵在何處?”

郝昭一個激靈,站起來大聲道:“回先生,關鍵在於求出兩隊合作一日的效率之和!二十加二十五,等於四十五畝!再用總量一百八除以四十五,得四日!”

“那第二問呢?”

“甲隊先做三日,完成二十乘三,等於六十畝,剩餘一百二十畝,兩隊合作日效四十五畝,一百二除以四十五,等於…二又三分之二日!即兩日又八個時辰!”

郝昭回答得流暢,眼中閃爍着解題的興奮。

“很好!”先生滿意地點點頭。

“坐下,諸位同學,算學乃百技之基,將軍常言,世間萬物都離不開算學的運用,這是一門能學到老的學問,都認真點!”

小學的課程表上,語文側重實用文書寫,閱讀理解和基礎語法,數學以算術,基礎幾何,簡單應用題爲主課,佔據了大半時間。

此外,還有一門令孩子們既感新奇又有些頭疼的“格物”課。

格物課沒有固定教材,更多是先生的演示和學生的觀察。

比如,今日的格物課,先生就端來了一盆水,幾塊形狀大小不一的木塊和石頭。

“爲何木塊浮於水面,而石塊沉入水底?”先生問道。

孩子們七嘴八舌:“木頭輕!”“石頭重!”

先生搖搖頭,拿出一個精巧的小天平和一套標準砝碼:“這塊小石頭,比那塊大木頭輕,爲何石頭沉,木頭浮?”

孩子們啞然。

先生並不直接給出答案,而是引導他們分別稱量同等體積的木塊和石塊,引出“密度”的概念。

雖然只是最粗淺的接觸,卻像是在他們心中埋下了一顆質疑常識,探究原理的種子。

郝昭對此格外着迷。

每次放學後,他都會跑去工坊區外圍,看着那些高聳的煙囪和聽到裏面傳來的轟鳴聲,一呆就是好久。

晉陽城西北角,坐落着幷州如今算作最高等級的學堂,“幷州郡學”。

能踏入這裏的,至少是十四歲的少年,且需通過頗爲嚴格的小學畢業考覈。

這裏不再免費,但學費不貴,貧苦家庭可以完成一些勞役代替學費,此外還設立了優厚的獎學金,吸引着幷州乃至周邊州郡最聰穎,最好學的年輕人。

學制四年,目標是爲幷州培養急需的中級技術官吏,工坊管事,軍械研發人員,基層官吏。

郡學的氣氛,與蒙學,小學的活潑截然不同,充滿了嚴肅和專注。

這裏的課程更深,也更專。

語文課開始涉及公文寫作,邏輯修辭,數學課已經推進到代數方程,三角函數,立體幾何,並開始與實際問題結合,如計算糧倉容積,測量地形高度,分析機械傳動比。

而真正讓郡學與小學跟蒙學不同的,是“物理”和“化學”兩門課的深化。

格物課上,不再是簡單的現象觀察。

格物講師多是來自匠作營的大匠,偶爾張顯也會親自過來講課。

黑板上畫着槓桿的示意圖,講解矩,支點,省力費力的原理。

臺下,學子們埋頭疾書,不時有人舉手發問:“先生,若依此理,那蒸汽機活塞帶動飛輪,是否可視爲一種連續旋轉的槓桿組合?”

“問得好!這正是下次課我們要分析的曲柄連桿機構!”

另一間教室,則瀰漫着一種微酸而奇特的氣味。

這是“化學”課的實驗室。

實驗臺是石質的,上面擺放着琉璃燒杯,導管,陶罐,天平,以高度蒸餾酒爲燃料的酒精燈,器具雖然簡陋卻也能用。

隨着一門門對尋常人堪稱法術的小實驗進行。

學子們都會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瞪大了眼睛,又是敬畏又是興奮。

不過他們學的不是法術,而是“物質變化之理”。

他們要記錄反應現象,嘗試配平簡單的反應式,瞭解酸,鹼,鹽的初步概念,甚至學習如何提純粗鹽,製取鹼液,鑑別礦物這些知識,直接關係到幷州的軍工,醫藥,紡織,冶煉等諸多行業的進步。

晉陽的街道上,馬車緩慢行駛着走向西河郡的方向。

路過郡學時,馬車的車簾被掀開一角,張顯的目光注視着郡學門前所立着的一個石雕。

代表無限可能得橫8標誌。

教育是一切的基石,他的無限可能,就藏在遍佈在幷州各地或大或小的每一處學堂之中。

掃盲的夜校也在持續,但比起思維相對固化的成人而言,這些孩子纔是未來!

“張候對學子總是格外的關注。”

車廂裏,一陣婉轉的嗓音響起。

張寧,幷州鎮撫使,黃巾安定的註腳之一。

去歲冬,他派了三百多人護衛她去了趟太行山,跟一部分投了黑山賊的黃巾進行交涉。

同時作爲護衛頭領的趙虎,也被派去了跟張牛角交談。

黑山賊並非嚴格統一的軍隊,而是多個武裝勢力的聯合體,主要活躍在太行山脈的常山,趙郡,中山,上黨,河內等郡的山谷中。

“黑山賊”得名於太行山脈南端的黑山。

在吸收了一部分黃巾後號稱百萬之衆,但實際兵力在張顯的估計中,最多也只有五萬至十萬之間。

當然,這裏說的是戰兵,如果算上婦孺家眷,說不得就有他們號稱的百萬之衆了。

張顯的目光自然不是那些什麼戰兵,山匪山賊的能力再強也就那樣,他們不過是藏匿在羣山之間,藉助了絕對的地利而已。

張顯想要的,是哪些婦孺家眷。

人口擁有都不會嫌多。

幷州一州堪稱地廣人稀,即使張顯再三謀劃將人口造冊數量提升到了一百四五十萬(雁門新冊),但依舊填不滿幷州的缺口。

如今幷州的人口分佈,主要集中在太原以及西河兩郡。

少部分徙民強陰,五原。

加上自然人口繁衍,纔有瞭如今的數量。

要是能將太行山上的那些婦孺山匪家眷弄下山,那幷州將又會迎來一波人口增長。

現在晉陽方面已經連人口的安排,安置問題都解決了,就等着人了。

張顯放下車簾看向身側的可人兒。

“寧兒這話說的,幷州之民哪一個是我不在意的。”

“這次你出使黑山成效斐然,想要什麼與我說說,只要是能滿足你的,我都可以答應你。”

張寧來到幷州後連續立下功績,數十萬黃巾之民在她的鎮撫下度過了最容易暴動跟危險的前期,後又出使黑山,也成效喜人,說動了不少原本的黃巾渠帥帶人投效。

而趙虎,則是張顯派去勸說與威懾張牛角的,幷州軍勢正烈,又在太行之中佔據了徑道,擁有據點,只要張牛角沒失了智,就不會對張寧的行爲有什麼動作。

張寧搖了搖頭:“妾身現在只想去看看父親。”

張顯怔了怔,默然頷首。

——

洛陽,南宮。

與幷州那片火熱朝天,充滿求知慾的土地相比,帝國的中樞卻瀰漫着一種難以驅散的沉暮之氣。

宮闕依舊巍峨,琉璃瓦在陽光下閃着冷硬的光,但穿行其間的宦官,官員們,臉上大多帶着一種小心翼翼的疲憊和麻木。

殿後的寢宮內,藥香濃郁得幾乎化不開。

大漢天子劉宏,半倚在柔軟的榻上,身上蓋着厚厚的錦被。

他比一兩年前更加消瘦,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蒼白,眼窩深陷,唯有偶爾轉動的眼珠,還殘留着一絲屬於帝王的精明與多疑。

但大部分時候,那眼神是渙散的,帶着被病痛和無窮無盡的權術平衡耗盡了心力的空洞。

一名鬚髮皆白的醫者正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爲陛下請脈。

他的手指搭在天子瘦削的手腕上,眉頭越皺越緊,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殿內靜得可怕,只有銅漏單調的滴答聲,以及劉宏時而急促,時而微弱下去的呼吸聲。

張讓,趙忠等幾個中常侍屏息靜氣地侍立在旁,眼神低垂,交換着只有他們自己能懂的眼色。

許久,醫者才收回手,伏地叩首,聲音乾澀而惶恐:“陛下…陛下乃憂勞過度,龍體稍有違和…只需…只需安心靜養,服食臣新開的方子,自可…自可…”

“咳…咳咳…”劉宏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湧起一陣病態的潮紅。

張讓連忙上前,輕輕爲他拍背。

咳聲漸息,劉宏喘息着,聲音嘶啞而無力,打斷了太醫的話:“又是靜養…同樣的廢話,朕聽了幾年了…行了,滾下去吧…”

“臣…臣告退…”老太醫如蒙大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退出了寢殿。

殿內的藥味似乎又濃重了幾分。

劉宏閉上眼,疲憊地揮了揮手。

自己還有幾年?

皇子該如何?

比起十多歲的劉辯,他更偏向年僅五歲的劉協。

要廢長立幼嗎?

何進要怎麼辦?

萬千亂麻進入心頭,讓人煩不勝煩。

如今大漢也是多事之秋。

黃巾雖然平定,但各地造反卻依舊接連不斷。

還有朝中的大臣,門閥世家,以及.幷州張顯。

難,太難了。

算了。

還是繼續享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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