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的賓客裏,玉明霜資歷最高,境界最高,追隨她多年的名劍一寸寸脫鞘而出時,衆人心間不約而同響起鐵的清鳴。
酒失去波紋,蓮不再電動,湖上的風支離破碎,孱弱得無法吹起一片灰塵。
這個安靜的世界裏,只餘玉明霜一人縱橫劍氣,飛揚裙袂。
玉明霜孤坐劍上,冷睨衆人,道:“這幾天看諸位道友施展法術,我心亦喜亦悲,喜是各宗各派皆有絕學,百花齊放,悲的是我等了四天,竟沒有一人向我討教,是覺得我不夠資格爲人師長麼?”
面面相覷。
人們心知肚明,玉明霜出手便不留手,討教武功也是如此,向她問劍者,多半被打得鬥志崩潰,一蹶不振。
衆人懾於她冰雪之顏,狠辣之名,也不自討沒趣,哪怕被她出言諷刺,也不願爲了爭強鬥狠去做出頭鳥。
“今天,我恰有一劍要出。”
玉明霜的目光越過蓮池,望向另一頭莊嚴的宮殿,一點點眯起,道:“這一劍,我已等了一百年。”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她話外之意。
陸綺螓首微抬,紫衣雪虹映入眸底,她輕輕抓住南裳顫抖的手,溫柔道:“不可失儀。”
南裳正色道:“是,師尊!”
交流不過剎那,玉明霜的聲音再度響起,罡風般掃過菩薩湖,湖面隱有冰霜之色:
“漆知老狗,出來領死!!”
已有許多年沒有人敢直呼大宮主的名字。
許多年輕的小侍從立即捂着耳朵跪下,以表對宮主的尊敬。
七寶妙蓮宮內,嘆氣聲透過厚重宮門,緩重傳出:“霜兒,已是一百一十三年了,你這又是何苦呢?”
他不說話還好,一聽到“霜兒”二字,玉明霜徹底炸開,眼中厲色凝爲實質,她吐了個“去”字,素劍剎那跨空,斬毀了七寶妙蓮宮剛修好不久的大門。
響聲如雷,煙塵四起。
遲來的湖風吹散煙塵,老君的光芒驅散殿中的黑暗。
漆知隱居的鐵幕浮現,隱約映出了一個高大雄俊的身影,正雄獅般匍匐在鐵幕之後,聲音含怒:
“百年未見,你的劍技竟已修到了這爐火純青的地步,但霜......玉明霜,我還是勸你收手吧,百年前你就贏不過我,現在也一樣!何況這還是我九妙宮的地盤,你若再敢妄動,休要怪我不念舊情!”
景夢、碧刃、陰澤三位殿主飛昇趕至妙蓮宮外,亮出兵刃,與玉明霜冷冷相對。
景夢皺眉道:“玉姐姐,你是客,還是貴客,我們妙宮哪裏招待你不同了,你竟要如此大動干戈,此事若是傳出去,豈不折損你們伏藏宮的名聲?”
碧刃也勸和道:“宮門已被玉仙子炸燬,還望仙子消氣。”
玉明霜根本不理會他們,她的眼神箭一樣射入殿中,“不念舊情?不念舊情?!”
她冷笑了幾聲,道:“你我之間,只有舊怨沒有舊情,漆知,九妙宮這樣的靈地,怎能有你這樣的污穢醜物坐鎮?我送你上路!”
又一劍平直遞出。
玉明霜不喜法術,只喜用劍,用最純粹的劍!
她兼任奉劍大長老,堪稱劍術通神,只是近三十年來,她的修爲未再有寸進,她知道,她猶有心結,心結不斬,她便無法百尺竿頭更進一步!
半個多月前,她的恩師聖川敗給了一個神祕的青衣道士。
這更讓玉明霜明白,何爲山外有山,也更讓她堅定了斬滅心結的信念。
漆知是她的情傷心結。
她受邀赴宴,是爲劫而來!
玉明霜駢出劍指,向下一按。
劍光垂直砸落。
三位殿主各展絕學,勉強聯手擋住這劍,餘波仍令妙蓮宮厚重的牆壁爬滿裂紋。
玉明霜雙指再按。
第二道劍氣炸開,這一劍摧枯拉朽,不僅摧毀了整片牆壁,三位殿主也被氣浪掀飛,摔到了漆知的鐵幕之前。
景夢跪在地上,雙手捂胸,楚楚可憐地回頭,“宮主大人……………”
“玉明霜,你…….……”
大宮主漆知再度抬頭時,紫衣玉人已立在宮殿外的煙塵中,手中拿着那柄素白長劍,她旁若無人地走入殿中,身段婀娜如柳,目光凌厲似刀。
這一幕震驚了在場的無數賓客。
玉明霜最初要向大宮主漆知問劍時,人們只覺得她要借個機會斬出一劍,不論勝敗,只是了斷這場恩怨。
誰知她竟真要致對方於死地!
伏藏宮的紫衣仙人要在九妙宮中殺人?殺的還是他們的大宮主?
無論這大宮主名聲多麼差勁,對九妙宮而言,也是天大的恥辱。
更何況,玉明霜雖然境界高深,卻並非伏藏宮最強,若她一人便可橫壓整個九妙宮,那九妙宮有何資格競選四大神宮,與伏藏宮平起平坐?
空中傳來雷聲。
雷池?沸!
青紫電鏈縱橫天空,方纔還明媚萬分的天地不斷黯然,風雨將至之感。
鐵幕上雄俊的身影張牙舞爪,鐵幕後肥胖的漆知綠豆般的眼睛裏噴出無盡的兇火,他嘎達一下咬碎了一顆牙齒,噗地吐到了身前的陣印上。
血液流動,法陣旋轉。
七寶妙蓮宮的護宮大陣應聲開啓,天雷傾瀉宮內,噴薄着火焰般的兇戾光芒,將玉明霜攔在了外頭。
“玉明霜,你劍技再高,以一人之力對抗整座九妙宮也是螳臂當車,我勸你現在收手,不然,等會兒就算你跪地討饒我也絕不會放過你了!!”
玉明霜冷哼一聲,雙指扣彈飛劍。
鐵劍刺入殿內,不久,又被旋轉着震飛出來,斜插在地,嗡嗡作響。
玉明霜伸手拿劍,劍上卻淌滿紫雷,連她一時也無法靠近。
也是這時,一直默不作聲的陸綺緩緩站起。
人們以爲她要出言停止這場紛爭,誰知陸綺淡淡道:
“你們還在等什麼?”
玄清宮、青羊宮的掌門似得了命令,縱身躍出,前往助陣。
鎮雷珠!奪天傘!兩件至寶拖着彗星般的尾焰飛過天空,雷池與妙蓮宮的聯繫被短暫切斷,雷聲喑啞,如在天外。
“陸綺你果然是叛徒!我早就看出你有異心,你,你!!你不怕我與妙蓮宮玉石俱焚?!!”
“剷除你這魔頭是天下修士之殷望,陸綺始終站在正道之上,何來背叛?”
陸綺站在珊瑚臺上,黯淡的湖泊上,唯她雪衣飄然,仙氣出塵。
“也好,也好!"
大宮主怒極反笑,道:“你這喫裏扒外的賤人,我早想殺你,卻尋不到由頭,今天你自己送上門來,也省得我爲難!”
漆知咔地咬碎了另一顆牙,吐向了身體右邊的法陣。
牙齒飄在空中,遲遲沒有落下。
漆知神色一怔,詫異道:“景夢?”
牙齒前,停着朵粉色蓮瓣。
這顆牙齒一直在下墜,卻永遠不能落下,咫尺天涯。
不待漆知回神,頭頂又傳來“嗒”的兩聲,陰澤不知何時躍至上頭,將鐵幕與穹頂連接的鐵索斬斷!
幕布轟然落下。
漆知大叫着不要,拱着身體想要阻止。
他嘴巴大張,法力如洪流噴出,轟向罪魁禍首陰澤。
碧刃冷冷念出法訣,法術生效,漆知轟出的法力詭異顛倒,轉而打在了自己肥碩如山的身體上。
景夢、碧刃、陰澤,這三人是他當年欽定的殿主。
他將九妙宮最好的法術傳給了他們,希望自己殘廢閉宮之後,他們能擔起大局,對抗彼時如日中天的陸綺。
他從沒想過他們會背叛,他也從不認爲他們敢背叛????他掌握着這些法術的破解之法,頃刻就能令這三人死無全屍。
可這混亂的局勢下,漆知一樣法術都沒來得及拆解,反倒被三人合力重創!
砰??
漆知胸前的皮膚撕裂,身體肉彈般炸開,雪白的脂肪嘩啦啦地往外流淌,棉花毯子一樣蓋在了五光十色的珠寶法器之上。
“你們,原來你們也......”
漆知張大了嘴巴。
真容露出的那刻,他的頭髮應激般豎了起來。
他已上百年沒見過真正的光了。
旁人的視線宛如燒紅的烙鐵,灼燒着他的身軀。
對他而言,被人注視勝過了一切酷刑。
“你們這些叛徒!符川也是你們殺的吧!那天夜裏,你們趁亂將我的符川神師殺了,是不是?!!”
漆知發出撕心裂肺的質問。
法力暴烈湧出,掀起的狂風將三位殿主吹散。
唯有玉明霜不退反進,斬開這法力的怒流,緩步走入宮內。
誅殺大宮主漆知一事,所知者寥寥,直到此刻,賓客們才明白過來,他們參加的不是一場宴會,而是一場針對九妙宮宮主的刺殺!
水落石出。
最初的困惑已經消弭,此刻,他們只覺大快人心。
未來的四神宮之一,怎能容許這樣一位惡貫滿盈的宮主當道?
這注定是九妙宮命運的轉折點!
四位殿主同時背叛,加上紫衣仙人玉明霜與兩位掌門的合力出手,這座歷史悠久的莊嚴宮殿已殘破如遺蹟,它的大門被徹底摧毀,前方的牆壁也坍半數,只留一片斷垣。
大宮主映在鐵幕上的雄姿黯然謝幕,目力稍好者,便可看到他肥胖臃腫,四肢斷裂的軀體。
??......
當年風流瀟灑的貴公子,如今竟已落到這副模樣?
珊瑚臺上的許多人看清了他那雌雄不分的下體之後,更是頭皮發麻,直接乾嘔起來。
就連玉明霜也在踏入宮內後怔了片刻,她直視漆知,劍刃般的眸中流露出複雜的神情,震惑、驚怒、失望......皆有之。
她繼續前行,衣袂帶起的微風吹散了負隅頑抗的雷電弧光。
她走到金銀堆成的王座之下,眼瞼低垂,不忍再細看半眼,只發出一聲失望至極的嘆息,哀憐道:
“漆知,我雖恨你入骨,卻也不想看到你這副樣子,若我早知你這樣,我恐怕就不想殺你了??似你如今這樣,又怎配與我有恩怨糾葛?甚至,一想到那些,我就想嘔吐。”
漆知幾近崩潰,他率先討饒道:“那你願意放我一馬嗎?”
玉明霜道:“癡心妄想。”
漆知悲嚎道:“不要殺我,你會後悔的!我肚子裏還有個孩子,你可以殺我,卻絕不能殺了這孩子!”
玉明霜冷笑:“你該不會要說,這是我們的孩子吧?"
“不,他不是我們的孩子,但他可以救世!”
漆知咬着滿口碎牙,語氣異常堅定:“他是救世的靈童啊!讓他順利出生吧,只要順利出生,他一定會做一個乖孩子!”
玉明霜語氣更冷,道:“我實在無法想象,你有一天會懷上孩子,更不能想象,你的孩子能與救世扯上關聯。”
漆知悽聲道:“你無法想象的事還有很多,你的劍固然厲害,但這種修行的法門早已落伍了,你的劍能斬開我的宮殿,卻又怎能斬開那些東西......唉,很多事,你若不知道,就遲早會被知道的人殺死!”
玉明霜蹙眉道:“你在打什麼啞謎?”
“這不是啞謎!!”
漆知仰起頭,看向天空的方向,道:“霜兒,你知道嗎?它們要來了!它們都要來了!!這一點很少有人知曉,知曉的多半都被嚇死了,留我和這孩子一命,不,你至少留這孩子一命,他一定會報答你們的!我騙了你很多
次,但求你相信這一次!”
玉明霜抬起頭。
漆知的醜陋將她襯得更爲驚豔絕俗。
只是,她清亮雙眸已然黯淡。
她的心也早已冷去,不知是鐵石,還是死灰。
玉明霜回應漆知的只有三個字:“去死吧。”
最奪目的一道劍光自妙蓮宮內拔地而起。
紫氣沖霄。
緊接着。
悲嘶慘叫之聲響徹天地。
與慘叫聲一道騰起的,是衝破殿宇,向天空探臂伸肢的黑煙。
黑煙由無數嬰兒的臉蛋組成,一張張臉擁擠着、湧動着,以它們爲中心,哭聲波紋般向外擴散。
紫金蓮花在哭聲中片片凋落,湖水在哭聲中滾沸喧騰,就連雲層間的電蟒也被哭聲感染,蜷縮起身軀,變作一團團雷球,輕生般砸碎在菩薩湖上。
菩薩湖上,水柱沖天,狂風四起。
珊瑚臺圍在水浪之間,搖搖欲墜。
“好濃的怨氣!”
菩薩湖的水不安地鼓盪起來。
無論修爲高低,人們都生出了同一種預感:有什麼東西要降生了。
他們也感到恐懼,以及......憐憫。
彷彿是看到嬰兒死去時動的惻隱之情,人們不約而同感到悲傷,甚至伏地痛哭起來。
修士們擋住了湖面上一波波湧來的雷電和浪潮,卻擋不住瘟疫般擴散的不安。
怨氣沖天,人心惶惶。
漆知的聲音再度響起,這一次,他的聲音無比平靜,像萬里冰河,也像一句命中註定的預言:
“大轉輪之女歷劫歸世,將渡衆生入血海??”
哭聲此起彼伏。
玉明霜的劍光忽明忽滅。
爭鬥到了最激烈的關口,僅有清醒的人也被妙蓮宮內的動靜吸引去時,只有蘇真注意到,那間關押着青毛獅子的鐵籠,不知被誰打開了!
‘這裏有青毛獅子的同夥?’蘇真詫異。
他的同夥會是誰?
蘇真驚疑不定之際,青毛獅子已抓住鐵門,雙臂一展間,鐵門紙一樣被撕開!
青獅悍然衝出,旋風般躍過水麪,向岸上逃去。
終於有人注意到了這的異動。
“這獅子要逃!”有人大喊。
陸綺迎風靜立,望着妙蓮宮的方向,對這變故不聞不問。
她的眼裏根本沒有這頭孽畜。
其他修士卻不能置之不管,立刻有人斬開湖水,御劍追去。
剛一靠近青獅,這魔頭的身軀就猛地暴漲到五六丈高,芭蕉扇大小的雙手左右拿住飛劍,信手捏碎,追來的修士口吐鮮血墜入水中。
它四腿並作,掠水上岸,青色鬃毛火焰般在風中狂跳。
被關押了三年有餘,剎那重獲自由,它拱起龐大的身體,仰頸狂嘯,生鏽的骨骼發出一連串爆音。
法器破風聲在後頭響起,又有修士追來。
“小輩放肆!!”青毛獅子呲牙回頭,瞳孔中噴出青色的火焰:“陸綺這賤皮子能贏我,不過是法寶相助,今天就讓你們見識一下本尊真正的本事!”
青毛獅子後肢抓地,身體猛地抬起,對着緊追的修士發起反攻。
天地昏暝,妖嘯不止。
青毛獅子雖滿腔戰意,可他被關押太久,受盡酷刑,精氣神早已不復當年,修士圍攻之下,很快落了下風。
它不想因爲一時意氣用事,又淪爲階下囚,顯了會威風后,青毛獅子折身一躍,跳到了九妙宮一座塔樓的頂上。
青獅爪下玉瓦片片碎裂,猛地一蹬,玉瓦碎成齏粉,它大炮一樣射出,轉眼又到了另一座樓的房頂。
玉樓林立的九妙言像片梅花樁,青毛獅子忽左忽右,向九妙宮外急躍而去。
席飲煙也與許多修士一同去追。
混亂的人流裏,蘇真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我去就好。”
席飲煙問:“那我呢?”
蘇真說:“你藉口追殺青毛獅子遠離九妙宮,越遠越好,這裏......很不妙。”
誅魔在即,修士皆臨陣禦敵,她豈能脫逃?席飲煙雖這樣想,卻沒有倔強,立刻答應:
“我知道了,恩公一切小心。
眨眼之間,蘇真已消失在人羣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名爲小竹的煉丹少女望着混亂人流,望向師父,問:“師父,你是聾了嗎?怎麼一動也不動?”
老人皺眉道:“你這丫頭怎麼說話的?”
小竹道:“我們不去幫幫忙嗎?幫他們一起去抓那頭大獅子。”
老人搖搖頭:“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小竹問:“什麼?”
老人的目光跨過菩薩湖,望向了湖心妖氣沖天的七寶妙蓮宮,他慢悠悠道:“那裏的道友還需要我們。”
小竹憂心道:“我們只是個小煉丹宗,連三十二宮都不是,也能去湊熱鬧?”
老人敲了敲她的腦袋,笑着問:“我們到底是什麼?”
“我們是......”
黑衣少女一下呆住,淡淡的細眉慢慢鎖緊。
像是有人從後頭推了她一把,將她從愚昧推至清醒。
她想起來了。
她根本不是什麼靈官宮的弟子,她身旁這個老人是她的師父,名字卻不叫池雙,而是白晉,他也不是什麼靈官宮監火使,而是......
“原來我們是從青鹿宮來的!”
小竹的眉頭舒展開來,再看向師父時,她眼裏盡是崇拜之色:“我師父原來是大名鼎鼎的九轉仙人白晉呀!”
老人哈哈大笑。
他輕輕拍着少女小竹的腦袋,道:“乖徒弟,該我們亮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