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曉曉再睜開眼時,雨早就停了。
明豔豔的太陽掛在天上,烘得大地乾燥,她在一條廢棄多年的公路旁醒來,道旁野草雜亂,疏疏落落地開着幾莖淺白雛菊。
這是秋天,遠處山巒黃翠交疊,楓葉正紅,將它們點染嫵媚。
“你醒啦。”
聲音響起,正是先前催促她唸咒的人。
這次,邵曉曉看清了她。
一個十二歲左右的清雅少女,雪白長髮,面容冰冷。
"......"
邵曉曉一下認出了她的身份,“你就是歲神?”
“嗯!很有眼光嘛。”
玄穹拍了拍手掌,說:“不愧是我爹的大老婆~”
邵曉曉沒心思理會她的玩笑話,她想起蜒煮降臨時的駭人景象,立刻向四周望去。
餘月......不,應是夏如老師,正躺在她的身邊。
除此之外,再無別人。
“蘇真和童雙露呢?還有師姑娘與玉明霜,他們人去哪了?”邵曉曉心突的一跳。
夏如也從昏迷中醒來。
先前,師稻青去追殺那死皮賴臉的黿真人,留她與玄穹在廟中等候,玄穹在一旁神神叨叨地掐指演算,忽然露出驚恐之色,說:
“不好!爹孃有危險,我們得去救他們。”
玄穹二話不說,抓着她就跑。
兜兜轉轉很久,玄穹才帶着她抵達死人峽,此後的事無需多言。
這是夏如的全部記憶。
JE......
“曉曉?怎麼只有你......”
夏如同樣困惑,她與邵曉曉一同看向玄穹。
“兩位姐姐~不要心急!”
玄穹嫣然一笑,理直氣壯地說:“你沒有看到他們,當然是因爲他們不在這裏。”
“那他們在哪裏?”邵曉曉間。
“他們在南塘。”玄穹說。
“南塘?”
邵曉曉微微遲疑,問:“這不就是南塘麼?”
她一邊問,一邊向四周張望,立刻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
這條路很熟悉,似乎是她騎車上學會經過的地方。
不同的是,它變得破舊不堪,落滿碎石,長滿野草。
兩邊的居民樓也不見了,連廢墟都被埋沒,目力所及盡是雜草野樹,一點人的痕跡都無法找到。
玄穹慢悠悠地開口,說:“這裏是南塘,真實世界的南塘,邵曉曉,歡迎來到2018年。”
玄穹向她們講述了事情的經過。
她自稱是個孝順的女兒,感知到孃親有難,火急火燎地殺到了死人峽。
蜒煮即將降臨之際,她逆轉了時間。
時光倒流,九香山回到了十月十八日,邵曉曉的咒語使得天門開啓,她則帶領衆人遁入其中。
“不對。”邵曉曉打斷了她。
“哪裏不對?”玄穹問。
“大招寺南院,菩提節上,令時間短暫迴流的,也是你吧?”邵曉曉間。
“當然。”
玄穹傲然承認:“此番神通,絕無僅有。”
“可是,如若你真的逆轉了時間,蜒煮爲何還會降臨?不該如菩提節那樣,回到蜒煮降臨之前麼?”邵曉曉認真道。
“曉曉說的不錯。”
夏如警惕地盯着玄穹。
歲神雖救過她與師稻青,但她相信,這份饋贈不是平白無故的,玄穹一定在謀劃着什麼。
“邵曉曉,你的確很聰明哦。”
玄穹唉唉一嘆,有些委屈地說:“但你們不要懷疑我,我是很善良的,我之所以讓你們回到十月十八日,唯獨將賀九命留在了十月十九,是爲了殺掉這個大魔頭!”
“殺掉他?”邵曉曉一怔。
“是呀,我們要是都走了,賀九命誰來對付?活屍錄那麼可怕,若放縱他爲禍蒼生,西景國很快會變成人間煉獄的。”
玄穹憂心忡忡地說着,又露出一個神祕的微笑:“但現在不必擔心啦,這賀九命已是必死無疑。”
“爲什麼?”
“蜒煮降臨,不喫到餐食是不會離開的,我們已經離開,餐盤上的食物便只剩一樣啦。”
玄穹甜津津地笑着,說:“現在這位賀仙人,恐怕已被蜒煮押入腹中啦~”
邵曉曉與夏如交換了一個眼神,皆不敢相信。
“那其他人呢?其他人到底去哪了?”夏如追問。
“唉,這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位好姐妹鹿齋緣。”
玄穹耐心地解釋,說:“此方世界是由鹿齋緣把守的,我本想用時間欺詐她,偷偷帶你們溜過來,卻還是被她逮住啦,我拼盡全力,只帶回了你們兩個,蘇真、童雙露、玉明霜......當然,還有我娘,此時此刻,他們正與
緣作伴呢。”
面對夏如與邵曉曉依舊不信任的眼神,無辜地攤手,道:
“你們可以不信任我,總不能不信任鹿齋緣吧?”
她們無法信任玄穹。
可是。
三界之門已經閉合,她們無論如何也回不去了,除了祈禱玄穹說的是真話,她們別無選擇。
很可惜,玄穹是個騙子。
賀九命不會被蜒煮喫掉。
因爲此時此刻的死人峽中,蘇真、童雙露、玉明霜仍靜靜地立在暴雨裏,等待着大難臨頭。
他們也被玄穹留在了十月十九日。
先前,他們一個個面容呆滯眼神空洞,也要歸功於她偷偷施展的時間幻術。
她必須恐嚇邵曉曉。
恐嚇她念出那句咒語。
玄穹如願以償。
她的欺詐之術也大獲成功,但她還是主動將師稻青送去了南塘,因爲她很清楚,鹿齋緣想要徹底殺死孿生?,需要一個厲害的幫手。
她是被鹿齋緣殺死的,但她不想與之爲敵。
相反,她或許應該感謝對方,若沒有那斬空一刀,她又怎能提早回到人間?
歲神玄穹流露出微笑。
這雙散佈着地獄駭相的瞳孔,彷彿已經看到了未來。
??童雙露被蜒煮毒殺,蜒煮也遭魔種反噬,蘇真懷着滿腔的悲憤,殺死賀九命,毀掉活屍錄。
這是最好的結局。
玄穹的降生,蘇真功不可沒,她也答應師稻青一定會找到“爹爹”,可她無論裝的怎樣活潑可愛,都掩蓋不了骨子裏的殘忍與冷漠。
她是真仙,是曾經分食了恩師的魔鬼。
她從來沒有所謂的親情。
但她真的有一個親人,一個比爹孃更親的人。
她千方百計來到現實世界,也與這個親人有關。
“姐姐......”
鹿齋緣飛昇時,歲神被斬爲兩半,只有她知道,另一半的自己也還活着,甚至比她醒得早得多。
那位歲神出於對鹿齋緣的恐懼,早早離開了南塘,甚至不敢取回九香山下的遺體。
後來,洪水降臨,蘇清嘉建起了那個幽冥王國。
歲神則留在了現實世界。
蘇真一直懷疑,他記憶中缺少的那一年是被餘月以裁縫之術剪去的。
可玄穹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即便蘇真得到了言神卷,他也不可能知曉那遺忘的一年發生了什麼。
言神卷只會告訴他,那一年已經被偷走。小偷正是歲神。
當初,他和餘月在現實世界生活時,一定遭遇了歲神,並落入了她的圈套。
出於某些未知的原因,蘇真逃了出來,餘月卻留在了那裏。
“真是了不起呢,連妖主大人也落入了姐姐手中。”
玄穹眺望着望不到盡頭的破舊公路,喃喃道:“可是,姐姐,你做好準備被我喫掉了嗎?”
死人峽。
風雨如晦。
賀九命的七竅,胸前血洞,周身毛孔裏,皆鑽出細密的菌株,在暴雨中狂舞瘋長。
甜腥的腐香在雨中瀰漫,宣告着蜒煮的降臨。
天空中飛舞着纖維狀的雷電和絮狀的風,那是蜒煮的手臂和眼睛,它的形體在雷雨中生滅不定,雨聲,風聲,乃至最輕微的呼吸聲都被一層黏稠的寂靜隔絕。
沒有人能看清它的真容,人們所能聽到的,只有一種類似食道蠕動的溼漉漉的聲音。
蘇真恢復清醒時,邵曉曉與師稻青已消失不見。
他清晰記得邵曉曉念動咒語的聲音,“咖哆喳嘛”,這是“穀神開門”之意,所謂穀神,原來是鬼谷之神。
他也見到了仙門洞開,白光傾落的場景。
是誰帶走了她們?蘇真無暇思考。
蜒煮要來了,他唯一的活路,就是在蜒煮降臨之前,殺死賀九命。
“逆氣生??”
毫無保留。
絳宮內的法力一齊引爆。
諸竅皆開,經脈震盪,氣機如洪流奔湧!
童雙露也在這時清醒。
彷彿昨日重演,當初她被通天教的叛徒圍攻時,蘇真也念出了這三個字,正是這三個字,將她從地獄邊緣拽回了人間。
蘇真已在原地消失。
她所能看到的,只是一道撲向賀九命的殘影。
殘影與賀九命的妖影重疊。
虛空開裂。
六隻紫色的織手從裂縫中彈出,每隻手都握着一柄刀。
童雙露看到這六柄刀時,它們已從六個截然不同的方向,插進了賀九命的身體裏。
左肩、右肋、後心、腰腹、脖頸、天靈蓋。
巨大的衝擊力還沒來得及將賀九命撞飛,這妖人的身體已在六道中炸開。
血肉橫飛。
‘殺掉了!!
童雙露心臟抽緊。
可是,她聽到的不是慘叫,而是賀九命嘶啞的大笑。
賀九命還在笑!
血肉殘軀中,一隻綠色的甲蟲沿着喉道,飛上了他翹起的舌尖,像是爬上高枝的蟬,發出刺耳鳴叫。
沒有太冥琴的牽制,縱是六刀齊出,蘇真也沒能刺死這隻隱匿的甲蟲!
蟲鳴聲中,風雷茂盛。
蜒煮的魔影已經顯現,世上從未有過如此腐朽衰敗之物,如果它是一枚毒丸,那它足以殺害整個人間。
它從天而降,無人可逃。
"......"
童雙露瞳孔驟縮,嘶聲吶喊:
“不要??!!”
沒有半分猶豫。
她縱身狂奔,全力躍向蘇真的所在。
她早已決心要與他同生共死。
她從不食言!
蘇真的身軀遭逆氣生反噬,已是千瘡百孔,他殘破的耳膜捕捉到了少女的驚叫,艱難回過頭時,童雙露已擋在他身後,對着天空張開了雙臂。
黑裙在風中怒綻。
遮天蔽日的魔影,就這樣被她單薄的身軀擋住了。
玉明霜也從“餐盤”中驚醒。
她看到了眼前的一幕。
這是她此生所見最美的一幕,也是此生所見最殘酷的一幕。
少女的真情令人動容,卻無法感動上蒼。
蜒煮如期而至。
賀九命撕裂的嘴巴裏,爆發出尖銳沙啞的譏笑:“你們就在蜒煮老大的肚子裏團聚吧??哈哈哈…………………………啊…………呃?”
笑聲戛然而止。
他忽然慌亂,幾近癲狂:“蜒煮老大?!蜒煮老大,你怎麼啦?你這是爲何......不,不要走!別走??”
賀九命撕心裂肺的吶喊未能挽救這尊魔影。
蜒煮咬穿了童雙露的右肩,卻未能將她吞噬。
相反,它如同觸碰到某種可怕的禁忌,身軀瘋狂扭動,發出尖厲的怪嘯,倉皇地向暴雨深處縮退!
它在害怕!
它在害怕什麼?
賀九命並不知道魔王的存在,他只知道,他要瘋了。
蜒煮逃走了。
隨着它的消失,滿天的雷雨頃刻無蹤。
天地昏暗依舊。
像被屠戮一空的地獄。
賀九命站在泥濘的雪泥中,形銷骨立,呆若木雞。
他是這地獄裏最後一隻惡鬼。
“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他盯着童雙露,發出了恐懼的叫聲:“蜒煮,蜒煮老大怎麼會………………”
童雙露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只是固執地護在蘇真身後,舉着雙臂,血流如注也不肯垂下。
賀九命真的要瘋了。
他拔下一根肋骨,雙手持握,刺向童雙露的心臟。
“小心!”蘇真嘶喊。
童雙露回過神時,賀九命已倒飛出去,血肉模糊的胸口釘着一把素劍。
玉明霜出手了。
“剩下的交給我。”
她向賀九命掠去。
賀九命也清醒過來:即便沒有蜒煮,修成活屍錄的他仍是天下頂尖的高手,待他修復傷軀,玉明霜絕非敵手!
他相信,他既然從玉明霜劍下逃走了一次,就一定能逃走第二次。
這是賀九命最後的妄想。
這次,他只逃出了三裏。
玉明霜追上了他。
他們僅僅交手了三十招。
這與其說是交手,不如說是凌遲,玉明霜懷着恨意,將他骨頭上的肉剔了個乾淨!
賀九命血肉俱銷,那綠色的甲蟲自也無處可躲,被一劍釘殺。
臨死之前,賀九命甚至看到了鹿宮的門人。
是鶴真人與黿真人,他們率着一衆長老來救他了!
但他已撐不住了。
他的殘軀黏入雪中,風吹過,一把傘在雪地上滾了半圈,嘩地撐開,像朵黑色的小花。
賀九命想起什麼,僅剩兩指的手從袖兜裏摸出了一張卡片。
卡片血跡斑駁,寫着一個他讀不懂的名字。
他原本打算,先向邵曉曉問清這幾個字怎麼唸的。
但他忘了。
他在那家小小的店鋪裏感受到了一刻的溫情,但這一抹溫情,在他回到西景國後,立刻被稱霸天下的野心所取代。
垂死之際,他才重新想起這些。
這是他最後可以抓住的東西。
可惜,他永遠無法知曉答案。
玉明霜回來了。
劍尖上挑着一隻枯萎的甲蟲。
蘇真遠遠望見,緊繃的心絃終於一鬆。
都結束了。
他想。
預想的平靜沒有到來,他仍感受到了一道尖銳的殺意,殺意來自玉明霜,這位紫衣仙子於冰雪中靜立,定定看他,眸中愛恨交織:
“我找到你了......終於讓我找到你了......”
"TE......"
蘇真想要解釋,可他立刻醒悟,玉明霜被賀九命的毒影響,陷入了幻覺,就像當初密道中的邵曉曉那樣!
玉明霜提着劍,冷冷笑着,一步步朝他們走來,眸中恨火湧動。
人算不如天算。
蘇真怎麼也想不到,他以逆氣生斬碎賀九命肉身,童雙露以魔種敗退蜒煮,劫後餘生的他們,最後卻要死在同伴的劍下!
“玉明霜!你看清楚了,他是陳妄!!”
童雙露忍痛撐起身,擋在蘇真面前,妖媚的臉龐蒼白如紙。
玉明霜置若罔聞。
她劍尖抬起,指向前方,似乎已穿透童雙露,死死鎖住了後面的蘇真。
“我要殺的就是他!”紫衣仙子漠然道。
童雙露心知不妙。
她咬牙,猛地俯身,用未受傷的左臂抄起幾乎無法動彈的蘇真,動作牽動肩傷,少女悶哼一聲,額頭瞬間佈滿冷汗。
“童姑娘……………”
蘇真心中一酸,想讓她放下自己。
“閉嘴!”
童雙露低吼:“不想死就抱緊我!”
暴雨淋過的雪地溼滑泥濘,她走的又急又險,鮮血沿着手臂不停滴落,一路猩紅。
肩上的不止是傷,更是毒,蜒煮的毒,她不過掠出一裏路,便膝蓋一軟,與蘇真一起重重撲倒在雪裏。
冰冷的雪沫嗆入口鼻。
童雙露急促喘息,眼前陣陣發黑。
她回頭,玉明霜正緩緩走近,她又看了眼懷中奄奄一息的蘇真,忽然想要哭,但現在絕不是軟弱的時候。
童雙強撐着起身,卻使不上力氣,再度跌倒在地。
更糟的是,玉明霜的身後,又有幾道人影出現,朝着這邊疾速趕來。
爲首的正是鶴真人與黿真人。
黿真人逃走之後,立刻回青鹿宮搬了救兵,想爲在死人峽閉關的宮主護法。
今天他帶人趕到時,找到的卻是賀宮主不辨人形的遺體。
悲痛之餘,他們追殺了過來。
這動靜尚遠,蘇真卻也聽到了。
“放我下來吧。”他澀聲道。
“陳妄,今天可沒你說話的份!”童雙露語氣霸道。
“青鹿宮的人也算是我老朋友了,我能對付他們。”蘇真道。
“你又想騙人!”
童雙露恨恨道:“你要是真被他們抓去當鼎爐了,我可沒法救你。”
“男的也能當鼎爐?”蘇真一愣。
“笨蛋,你當青鹿宮沒有女修嗎?”童雙露道。
蘇真沉默了,他苦笑道:“那你更該放我下來了,我要去青鹿宮享福。”
“想得美。
童雙露聲音忽輕,她說:“你只能做我的鼎爐。”
她這樣說着,心卻黯淡了下去。
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崩潰,她已不能帶着蘇真逃出生天了。
鶴真人與黿真人率衆殺到。
他們知道玉明霜與漆知是一夥的,二話不說,聯手攻向這襲紫衣。
鶴真人拂塵卷向玉仙子脖頸,黿真人雙掌一錯,拍向她後心。皆是一擊斃命的殺招!
生死關頭,玉明霜本能地回身。
素劍倒掠而起,劍光在風中凜冽綻放。
鐺的一聲,拂塵頃刻絞碎,黿真人見勢不妙,雙掌猛地回縮,避開了劍鋒。
玉明霜借勢飄退,持劍而立,再看向身後那對生死相依的少年少女時,她雙眼已是清明:
“陳妄,童姑娘,你們......”
她終於清醒了!
這一刻,童雙露強忍的眼淚流了下來,她原諒了玉明霜的迷失,將這視作老君設下的考驗。
青鹿宮的門人驚詫之際,紫衣仙子已飛身而來,抱起他們,向前方疾掠過去。
“對不起,我剛剛......”
玉明霜聲音發顫,又是後怕又是內疚。
若她不能清醒,該釀成怎樣的大錯?
“玉姑娘,我真的不是漆知。”蘇真苦笑說。
“陳安公子不必多言!”
玉明霜顫的更厲害了,她低語道:“我知道的!我其實......早就知道了。”
“你早就知道?”蘇真微驚。
“是!”
玉明霜終於承認,她道:“我前些天去過大招寺,在那裏見到了虞墨,她說你一定不是漆知,讓我不要爲難你......”
“那你爲何......”
“我太偏執了!”
玉明霜閉了閉眼,聲音充滿了悔意:“我也早察覺你不是......其實,我早已不愛漆知,甚至早都沒那麼恨他了,我真正癡心的,只有劍道,但......”
她說出了心底最幽暗的念頭:“蘇姑娘說的不錯,我劍道止步不前,不向內求也就罷了,還總尋外因......這三十年裏,我感到苦悶,沮喪,我不斷回憶百年前的舊事,重新喚起了對漆知的恨,並將它視作‘心魔,我告訴自
己,只要斬破心魔,就能邁入嶄新的境界,我必須這樣想,否則......”
否則,像她這樣的絕世天才,怎能忍受自己整整三十年毫無寸進?
她真正的心魔,從來不是漆知。
而是小時候,她師父閻聖川的一句話:你是萬中無一的天才,未來劍道造詣,一定在我之上。
這或許只是閻聖川的無心之語。
她卻不能釋懷。
這些事,她早已明白,卻始終不敢承認。
“你真壞啊。”
童雙露幽幽開口,說:“好像比我還要壞呢。”
“童姑娘是好人,你們都是好人,越看你們,我便越自慚形穢。”玉明霜流淚道。
“知道就好。
童雙露輕哼一聲,道:“不過恭喜你啦。此次你心結得解,以後一定能邁入更高的境界,我卻......”
“我一定會救下你們!”玉明霜斬釘截鐵。
前面傳來了水流的聲音。
他們看到了一條橫亙在山谷間的寬闊大河。
它本該凍死,先前的暴雨喚醒了它,此刻,它雖還未完全解凍,卻已湍急,到處都是水流撞擊冰層的空洞迴響。
青鹿宮的人,已追至身後。
來不及渡河了。
玉明霜將他們在河谷邊放下,拔劍返身,對着追兵呵斥道:
“誰再敢上前半步,殺無赦!!”
黿真人二話不說,邁步向前,他厲聲質問:“玉明霜!你身爲伏藏宮弟子,爲何要殘害我們青鹿宮的大宮主!”
“他墮入魔道,天下共誅,殺他天經地義!”玉明霜抬起劍鋒。
“你竟敢污衊我們宮主墮入魔道!”
黿真人大怒,道:“我看是你與漆知的姦情被我們宮主撞破,你一怒之下殺人滅口了!”
“你這老烏龜還敢血口噴人?!”玉明霜勃然大怒。
“血口噴人?”
黿真人笑得前仰後合,他道:“是真是假你自己最清楚不過!呵,大名鼎鼎的紫衣仙子,居然要去給仇人做小的,你不怕伏藏宮的名聲,全毀在你這婊子手裏嗎?”
“住口!!”
玉明霜忍無可忍,一劍刺去。
鶴真人當即下令:“我們一起上!先將這婊子拿下!”
長老們飛身而出,凌空結陣,霎時丹焰盈天,赤紅一片。
大戰一觸即發。
論單打獨鬥,這些人沒有一個是玉明霜對手。
可是,她現在不僅要以一敵多,還要照看好蘇真與童雙露的安危,因此處處受制,難以佔得上風。
“這樣下去,玉姑娘必輸無疑......”蘇真低聲道。
“哼,你都這樣了,還有心情擔心人家玉仙子。”
童雙露嘴上不饒人,心中卻很清楚,劍修最不能分心,玉明霜這般處處迴護,不僅救不了他們,反會被他們拖累落敗。
轟隆隆??
河谷中流水激盪,一塊巨大的浮冰從上遊衝了下來。
河流解凍,融冰順流衝下本是常事,但這一刻,童雙露將它視作了天意。
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抱着蘇真一躍而起,落在了這塊浮冰上。
“玉姑娘,你多保重??”
她對着那襲紫衣高喊。
玉明霜回過頭時,那塊巨大的浮冰正載着兩人,向下流急速漂去。
寒風刺骨,童雙露緊緊抱着蘇真,身下的浮冰在黝黑的河水中起伏,旋轉,載着他們漂遠。
岸邊的追殺聲、風雪聲,一併淹沒在了浩蕩水流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