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殺聲遠去。
水浪激鳴之中,童雙露緊繃的身子終於鬆懈下來。
“童姑娘,你的傷……………”
蘇真憂心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她臉頰蒼白,嘴脣也是白的。
“我沒事的……………”
童雙露抿脣笑了笑,輕飄飄地說:“陳妄,你說,我是不是被你給騙了呀,我其實可厲害了......不然那妖魔怎麼會怕我呢?”
“童姑娘自是......極厲害的。”
蘇真心尖一酸,堅持道:“讓我看看你的肩傷。”
“不給你看。”童雙露別過臉,“女孩子的肩膀,豈是你想看就看的。”
“童姑娘,蜒煮的毒非同小可,你......”
不等蘇真說完,先前還伶牙俐齒的少女身子一晃,脣瓣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卻無聲地軟倒了下去。
蘇真眼角一跳。
他強忍周身劇痛,將她摟進懷裏,顫抖着揭開她肩頭的衣裳。
裏面是條黑色的吊帶裙,剝開外裳,傷口霎時暴露在了眼前。
只是一眼,寒氣立刻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童雙露的半個肩膀都被毒蝕,透着可怕的青黑之色,若是早一點發現,或許可以將她肩臂斬下,等拔盡毒素之後再回去。
但現在晚了。
毒正在蔓延,像一隻遊走她肌膚上的魔爪,已侵蝕上了脖頸和胸口。
最要命的是,蘇真此刻身受重傷,無法爲她醫治,只能眼睜睜看着毒液擴散。
就像看着至親之人,在眼前受盡千刀萬剮。
等哪一刻靠岸,這個與他一同登上浮冰的少女,恐怕早已化爲枯骨。
巨大的驚惶扎入他的心臟。
蘇真咬碎舌尖,借痛楚維持清醒,他試圖喚出織手,可剛催動法力,鮮血便先一步從傷口湧出。
浮冰在浪頭顛簸,蘇真的視線不住地發黑,險些暈倒在童雙露的身上。
但他沒有暈倒。
他只能清醒地看着蜒煮的毒擴散,看着童雙露的生命被一點點磨蝕成空。
“童姑娘......童姑娘......”
初到西景國時的那種無力和絕望再度湧上心頭。
這一刻,他希望魔王能在童雙露的體內甦醒,挽救這小妖女的性命。
可惜,靈慕真人的封印無比牢靠,魔王毫無回應。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蘇真不知道是怎麼熬過去的。
他怔怔地看着懷中的少女,看着毒素爬過她的腰腹、心口,爬上脖子,臉頰,她正在被蜒煮的劇毒吞噬,那個曾經策馬奔過白猿街的明豔少女,在他的眼前,一點點失去了光澤。
巨冰隨波逐流,早不知漂去了哪裏。
周圍水波茫茫,一望無際,風中飄着鹹澀的氣味,似乎是海。
俗世的一切都在岸上遠去。
天地之間只剩他們兩人。
蘇真破碎的身軀終於稍稍恢復,他立刻嘗試用藥典給童雙露解毒,可是藥典剛一發作,他與少女皮膚相觸的指端立刻染上了一層黑色。
蜒煮之毒太過猛烈,連他也難以承受。
蘇真不得不以紫手代替他療傷,他又想起太冥琴對原始老母的剋制,立刻取琴演奏,試圖以琴音給她驅毒。
但這注定是妄想,落葉堵不住崩潰的堤壩,他傾盡所有,亦是回天乏術。
童雙露越來越虛弱,衰微的靈魂隨時要消散在海風裏,忽然在某一刻,她迴光返照般睜開眼睛:
“陳妄。”
“童姑娘......”蘇真精神一震。
“我……………好痛。”她說。
蘇真只覺得心被刀絞過,他忙說:
“別怕,我正在幫你療傷。”
“我要死了,對嗎?”她問。
“你怎麼會死?”蘇真反駁,沙啞道:“童姑孃的傷勢已有好轉了。”
“那你爲什麼在哭?”她問。
蘇真這才知道他原來在哭。
他抹着滿臉的淚水,說不出話來。
“我早知道會有這一天了。”
童雙露說話已是艱難,仍輕顫着嘴脣,給蘇真講起了她名字的由來。
桃山上的青帝身懷兩瓶仙露,玄露與青露。
玄露可伐毛洗髓,滌盪沉痾,卻也會斷情絕愛,孤獨一生。
青露可感應天地,玉化通明,卻也會變成短命鬼,一生厄運糾纏,不得善終。
“我這一生是註定薄倖短命,不得善終的,這從我起好名字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她的聲音輕如耳語。
“不!”
蘇真用力搖頭,嚴肅道:“童姑娘,你錯了!這個故事我也聽過,卻不是你這樣的!”
“嗯?”
童雙露微怔。
這故事她聽過許多遍,怎麼會有錯?
“桃山的青帝的確有一瓶玄露,一瓶青露,但除此之外,他還有一瓶黃露,一瓶紅露!”
蘇真振振有詞道:“我聽說,這黃露可解玄露之厄,令她尋得所愛,紅露可解青露之災,讓她長命百......千歲。只是這青帝是個小氣鬼,將玄青雙露給了世人,卻把紅露、黃露留給了自己。”
“紅露?黃露?我從未聽過,你一定又在騙我。”童雙露說。
“不,我沒有騙你。”蘇真道:“說來也巧,百年前我曾誤入桃山,那時青帝已逝,我恰好在他洞府中尋到了這兩種仙露,童姑娘……………”
童雙露感覺她的嘴脣被輕盈地撥開了。
接着,有什麼冰冰涼涼的東西流了進來,淌過舌尖,漫過舌根,喉管微微發涼之後,她就感覺不到它流去哪了,彷彿到了魂魄中去。
“我已給你餵了黃露、紅露,童姑娘災厄已解,可不準再想輕生之事了。”
蘇真哪來什麼仙露,他方纔喂入童雙露口中的,不過是浮冰上融下的一些純淨冰水。
童雙露又怎會不知呢,她聽着蘇真溫柔的講述,說:“你還是這麼壞。”
“壞?”
蘇真問:“我哪裏壞了?”
“你故意這麼說,好讓我佩服你,你分明不喜歡我,卻還這樣勾引我,世上再沒有你這樣壞的人了。”童雙露說。
“我喜歡童姑娘!”蘇真說。
“什麼?”她怔道。
“我喜歡童姑娘,我已決意等你病好後娶你了!”蘇真認真道。
“你又要騙我。”童雙露悽然道。
“我沒有騙你。”蘇真道:“我可對老君立誓。”
“你......是認真的?”她問。
“當然!”
蘇真強忍着眼淚,道:“只是,童姑娘一定要活下去,我可沒辦法和一個死人成親。”
“我……”
她遲疑時,蘇真俯下身子,吻住了她的嘴脣。
少女的脣過分柔軟,彷彿只要稍稍用力,就會在他的舌尖融化,變成一滴露珠。
毒早已爬上了她的臉頰,可蘇真覺得她比任何時候都要更美。
脣分。
童雙露眼角淚光盈盈,她先前本想說‘我可不稀罕嫁給你,可這句話似乎太長,她沒力氣說了,換成了:“我想看看你。
“什麼?”蘇真一驚。
“老君什麼時候亮起來呀。”她輕輕地說:“陳妄,我想看看你。
"1
天正大亮。
童雙露正睜着眼。
蘇真這才發現,她的雙眸泛着一片不和諧的灰白,早已沒了此前靈動的光芒,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少女的瞳孔一點兒也沒有轉動。
童雙露見他怔然不言,一下也明白了,說:“原來我成瞎子了呀。”
“不要怕。”
蘇真懷着巨大的惶恐,強自鎮定,道:“我一定會治好你,一定,你相信我!”
"......"
童雙露低聲說:“我想睡一會兒。”
蘇真心頭一緊,不待他說什麼,少女已閉上了眼眸,她太過疲倦,先前那些話用盡了她全部的力氣。
浮冰在海上飄着。
孤獨的大海上,蘇真繼續爲她醫治。
施展藥典的紫手一隻接着一隻地被染黑,死去的鳥兒一樣墜落在地,化作一團黑色亂麻。
紫手之後是白手,最後,除了那隻還未修好的紅色織手,他已沒有工具可用。
蘇真看着懷中瀕死的少女,心絃繃到極限後斷裂,他身子一軟,也昏倒在了她的身上。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少女的身體失去了重量,她飛到了天上去,隨海鳥一起飛走,任他疾聲呼喊也沒有回頭。
他從夢中驚醒。
蘇真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他醒來後立刻探查童雙露的傷勢,少女還未死去,她的毒似乎也得到了一定的控制。
蘇真心中稍安,他猜測原因:她體內寄居的魔王不希望宿主死去,也在努力維持她的生命。
這種想法讓蘇真感到分外踏實。
曾經令他恐懼的魔王,儼然成了最穩妥的靠山。
蘇真連忙打起精神,繼續爲她療傷。
但很快,他的神色又沉了下去。
先前的穩定似乎只是假象,童雙露的身體開始不正常地忽冷忽熱,就像崖洞時那樣。
蘇真猛地想起了欲染臨死之前的詛咒,當時,他替她拔除了情毒,以爲從此一切無恙,沒有想到,欲染的詛咒還是在千迴百轉之後詭異地應驗了。
童雙露雙眼失明,皮膚也正在腐朽。
欲染還說,她在地獄中看到了她的名字。
驚惶不安之中,蘇真只能不斷告訴自己:欲染早已死去,童姑娘中的是蜒煮的毒,欲染詛咒的應驗不過巧合,絕非命運要將這命運多舛的少女推入深淵。
但童雙露的情況還在惡化。
這時,蘇真注意到了她皮膚上乾涸的血,那不是她的血,而是他的。
他忙用刀割開手腕,將血淋到少女的身體上。
他有着先天織姥元君的血脈,加上身懷藥典,血液或有神異功效。
先前他趴在童雙露身上,渾身是血,此時傷口癒合,血液不能流出,童雙露的毒才重新惡化………………
‘一定是這樣!”
蘇真眼睛漸漸明亮,救下童雙露的並非他以爲的魔王,而是他!
他很快找到了更多的證據。
他與童雙露相擁這麼久,他卻沒被蜒煮的毒感染,這不恰恰說明,他體內擁有拆解這劇毒的東西?
很快,蘇真就用血液將少女淋了個透,外敷效果或許有限,他又割開了一處手腕,將血往她的嘴巴裏送。
血液剛剛滴落,蘇真猛地想起了什麼,連忙將手抽開,血水已經落到了她的脣上,童雙露將醒未醒,下意識伸出舌頭要舔舐,蘇真搶先一步,將他誤滴的血吸了個乾淨。
“陳妄?”童雙露開口。
“我在這裏。”蘇真說。
“你剛剛又親我了?”她小聲地問。
“嗯。我小時候聽過一個故事,故事裏的公主中毒昏迷,好多年不醒,直到被心愛之人親吻,才終於醒來。”
蘇真隱瞞了真相,他害怕她喫入太多裁縫之血,被這個世界視作不得離開老匠所的裁縫後人。
這樣的悲劇絕不能再發生了。
他心驚肉跳地看着她,語氣仍舊溫柔。
“你再給我講一些故事吧。”童雙露說:“我喜歡聽你說故事。”
“好,你想聽什麼?”他問。
“你說什麼,我就聽什麼。”她說。
蘇真望着一望無邊的大海,給她講了海的女兒的故事,這故事太過悽慘,童雙露聽到一半已於心不忍,他又給她講述老人與海的故事,想激勵她活下去,可她又嫌這故事沒太多樂趣。
苦思冥想之後,蘇真給她講起了倚天屠龍記裏的少俠張翠山與妖女殷素素的戀情,聽到是妖女與大俠的故事,童雙露這才提起些興致。
只是,提到那金毛獅王有多厲害時,童雙露卻納悶,囁嚅道:“這聽着也不厲害呀。”
武俠小說裏的高手,在修真者眼中,的確算不得厲害,不得已,蘇真只能將金毛獅王的武功拔高,吹?他能化出金獅法相,一拳就可轟開天地。
童雙露這才聽下去。
說來也巧,張翠山與殷素素與金毛獅王相鬥,也不慎落入冰山,在大海上漂泊,童雙露觸景生情,聽得更加入迷。聞得他們終於結束漂泊,尋到一座安身的孤島,還與金毛獅王解除嫌隙,令新生的孩子拜他爲義父時,不免松
了口氣。
她暗想,若能遠離俗世喧囂,與心愛之人在世外島嶼上活一輩子,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世上竟有這樣一對正道少俠與魔教妖女,後來呢?他們後來怎樣啦?”童雙露問。
"F*......"
蘇真面露難色。
窮髮十載泛歸航,一夕斃命。他不知該不該將這樣的結局告訴她。
童雙露見他猶疑,也已猜了個大概,說:“沒事,那便不說了。”
蘇真說:“那都是別人的故事,你不要放在心上。
“我又不是傻子。”童雙露勉強地笑。
沒多久,她又睡去。
睡睡醒醒,熱熱涼涼,連不斷折磨她的銳痛都變得麻木,她有時覺得自己是一隻海鳥,早該飛走,不知爲何還在逗留。
之後,她醒着的時候,蘇真就講故事給她聽。
她朦朦朧朧地聽着他的講述,忽然問:“我是不是變成醜八怪了,就像那個故事裏的蛛兒一樣。”
蘇真道:“當然沒有,你很美,美得不能更美了。”
她問:“真的嗎?”
“真的。”
“我要你發誓。”
“我發誓。”
童雙露終於愉快了一些,她認真地說:“你身爲前輩,應該自重,不可以騙我這個可憐的小姑娘哦。”
“嗯......我答應你。”蘇真說。
“對了,其實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多少歲。”童雙露說。
“你……………要聽實話嗎?”蘇真問。
“你剛剛還答應不騙我,現在又......”她有些埋怨。
“十九歲。”
蘇真打斷了她的話。
“你……………說什麼?”童雙露怔道。
“我今年十九歲。”蘇真說。
“你知道我多少歲嗎?”童雙露問。
“二十二歲,我記得的。”蘇真道。
“你比我還要小三歲?”她不敢置信。
“嗯......我以前就和你說過,我未必比你大,你偏偏不信。”蘇真笑了笑。
“你......”童雙露道:“我喊了你那麼久前輩,甚至還要拜你爲師。”
“修行路上,走在前面的人是前輩,這也沒什麼錯。”蘇真說。
“不可以!”
童雙露惱道:“我喊你一聲前輩,你須賠我十聲......不,一百聲姐姐。”
“好。”蘇真什麼都依她。
“你快叫。”她催促。
“童姐姐。”蘇真應命。
“繼續。”
“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
“我要你一直叫。”
“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童姐姐....……”
老君熄滅了。
海面上起了霧。
浮冰在霧裏漂來漂去,它很美,有時散發着青色的熒光。
蘇真抱着病弱的少女,隨着浮冰飄來蕩去。
他有時會看海上飄蕩起菩薩與神佛的影子。
有時會看到童雙露恢復如初,對他甜甜地笑。
他知道這些都是幻覺,又割開了身體,試圖擠出點血抹到少女身上,巨大的眩暈感湧了上來,險些讓他栽進黑色的海水裏。
童雙露如有察覺般驚醒了,她喊:“陳妄?”
“我在這裏。”蘇真沙啞地回應。
“那就好。”
“你做噩夢了?"
"
“嗯,我夢到你死了。”
蘇真默然。童雙露並不知道,蘇真不斷地割開身體,用血把衣服浸透,再裹住她的病軀,如此反反覆覆之下,他也要支撐不住。
他甚至覺得,他會比童雙露更早一步死去。
“我不會死。”蘇真說:“你活着,我就不會死。”
“我要你發誓。”童雙露說。
“我發誓。”
海面上忽然起了大霧,濃濃的大霧。
蘇真沒由來地感到驚恐,他將少女得更緊。
霧越來越濃,少女在短暫清醒後再度沉眠,他就這樣抱着她,混淆了呼吸與心跳。這夜的霧氣像是船,載着他穿過迷幻的河流,去往未知的海域。
今夜很漫長。
漫長到他以爲永遠不會過去。
但它還是過去了。
霧靄一絲一絲消散,老君在天穹上發出微光,朦朧迷幻的氛圍籠罩天地。
海與天空的交界處泛着冷冷的白色,像是神靈呵出的第一口氣,他坐在浮冰上,置身於無邊無垠的天地中央,忽然感受到一種徹骨的自由。
光冷冷地打在他的身上。
他看上去憔悴、消瘦、衣衫襤褸,彷彿一個即將凍死在冬天的乞丐。
她也更加衰弱。
許多時刻,蘇真幾乎以爲她的靈魂已經留在了那個霧氣深重的寒夜裏。
他們越來越脆弱。
像兩個即將被燒燬的瓷器。
可是。
他們越是脆弱,也越是不可摧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