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就這樣過了三天。
也許只是兩天。
蘇真喪失了對時間的概念。
或許時間本身已失去了意義??對朝生暮死的蜉蝣來說,月和年有什麼區別?
蘇真想起了佛發世界,那時一切都很漫長,痛苦在時間的傾軋之下也顯得冗餘,但現在,他寧可再漫長一些。
有些人來到世上,彷彿只是爲了嚐盡苦難。
童雙露喜歡上了聽蘇真講故事。
她所有清醒的時刻,都用來聽他講故事。
聽蘇真講神鵰俠侶的故事時,童雙露微微喫驚,問:“這個叫郭襄的,不是倚天屠龍里峨眉派的開山祖師麼?”
“對,就是她,這是她小時候的故事。”蘇真說。
童雙露聽着聽着,說:“這個楊過真壞啊,已經和小龍女相親相愛了,還喜歡上別人。”
“你怎麼知道他喜歡郭襄?”他問。
“誰會不喜歡呢?”她反問。
蘇真竟不知如何辯駁,他思忖片刻,說:“我聽過一句話,每個男人的生命裏都有兩個女人………………”
不等說完,童雙露失明的雙眸裏忽然閃動起一絲狡黠的神採,她輕笑着接話:
“一個正道仙子和一個小妖女?”
“嗯......這麼說也可以。”蘇真猶豫道。
這句話本是紅玫瑰與白玫瑰。
“真貪心啊。”童雙露哼了一聲。
蘇真也沒多做解釋,慢慢地給她講後面的故事。
就在這時,童雙露忽然咬住了嘴脣,渾身開始發顫。
“你怎麼了?”蘇真一驚。
", $7......"
少女發出痛苦的呻吟,連嗓音都變得沙啞了。
突如其來的劇痛肆意蹂躪着她身軀,這種痛起初來自皮膚,接着是骨髓,最後像是從靈魂深處撕裂出來的。
"......ME, KKHH….....”
少女在他懷中掙扎,顫慄,痛不欲生,就像一根細長的竹條,已彎到極限,再稍稍用力一些,就會脆脆地斷開。
蘇真探查她的傷勢,卻怎麼也找不到病根。
童雙露呻吟聲早已變成了撕心裂肺的慘叫,最初的求救變成了央求:“殺了我,我求求你殺了我………………”
蘇真一指按住她的眉心。
一股溫和的力量注入。
童雙露失去知覺,昏了過去,緊繃的身軀在他懷中變軟。
在這種非人的劇痛下,昏迷反倒是最好的保護。
變故太過突然。
先前講述故事時的閒適一掃而空,蘇真驚魂未定地看着昏迷不醒的少女,“迴天無力”的絕望感再度湧上心頭。
他撕開了包裹少女身體的血衣,本以爲會看到她皮膚、骨骼徹底腐敗的景象,可他卻震驚地發現,毒非但沒再擴散,反而得到了控制。
"......"
蘇真立刻明白過來。
恰恰是毒得到了控制,童雙露才得以恢復知覺,重新感覺到疼痛??這疼痛超過了人所能承受的極限,卻正是她逐漸康復的證明!
不知不覺間,蜒煮最猛烈的攻勢已經過去,這個恣意張狂的妖魔終於在血海中敗下陣來。
蘇真欣喜如狂,只是,該如何幫童雙露緩解這種劇痛?
他本想用裁縫神通裁掉她的疼痛,可疼痛並非記憶,而是一種持續的感受,蘇真嘗試片刻,只覺難如登天,不得不放棄。
一番思索之下,他在漆知的記憶裏搜尋到了一道幻術。
與妙蓮宮的九妙真法相比,這道幻術本不值一提,但現在它卻是救命稻草。
“真蓮持淨。”
蘇真端坐如菩薩,指間綻出一朵蓮花。彩瓣片片凋落,墜入童雙眉心。
幻術可以暫時遮蔽精神,讓她失去對痛苦的感受。
這一次,少女睡了很久。
再醒來的時,這塊原本小山大小的浮冰,已然變成了一葉窄舟。兩人相擁其中,顯得有些侷促。
隨着浮冰變小,它融化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要不了多久,這最後的依託也將消失,到那時,他們該何去何從?
“我......睡了多久?”童雙露問。
“沒多久。”
蘇真也算不清日子了,他問:“你睡的還好嗎?”
“我好像做了很多夢。”
童雙露已想不起夢的內容,她問:“我還美嗎?”
“你很美,你當然很美。”蘇真說。
童雙露輕輕地笑。
忽然,她問:“怎麼有鳥兒在叫?”
“鳥叫?我怎麼沒聽見?”蘇真茫然道。
“有,我聽到了......很輕......但真的有。”她失明後,聽覺異常敏銳。
蘇真還以爲她仍困在幻覺裏,想爲她唸誦清心咒,沒過了一會兒,他也聽到了鳥的叫聲,很遙遠,像浩蕩海風裏的一朵浪花。
他精神一振,欣喜道:“我也聽到了!”
不久之後,蘇真看到幾隻青背白腹的海鷗從頭頂飛過去,它們低掠過雲層,翼尖閃着金光。
有海鷗,意味着陸地不遠。
他們終於要結束漂泊,回到岸上了。
果然,片刻之後,海天交接之處,一道墨綠色的陰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座海島。
穿過銀白色的沙灘,後面是一片階梯狀的密林。
密林浸潤在氤氳的海霧裏,透着潮溼的綠色,樹木高聳,葉片寬大,空氣溼潤而清新,這座島嶼看不到一點人煙,它孤懸世外,似乎從未被人踏足過。
他們在這裏安了家。
蘇真砍伐木頭,在一片開闊之處築起了屋子,木頭緻密地排列着,結實,令人安心。
童雙露住了進去。
他又給這個家添置傢俱。
過去,蘇真從未想過他能這麼手巧,他悉心地打造好了牀榻、衣櫃、桌椅、還收集海鷗的羽毛,用最柔軟的絨羽做了枕頭。
做衣服對他而言更不是難事。
他選取藤蔓皮下柔韌的纖維,浸泡、捶打、曬乾之後,它就成了類似於亞麻一樣的編織物,他還在沙灘上拾取貝殼作爲裝飾,很快,他就給童雙露做了一櫃子的衣裳。
童雙露無法看到,蘇真就耐心地給她講。
她關於這座海島的想象,也來自於蘇真的講述。
蘇真每天都能給她摘來不同的果實,花蜜,據他說,島嶼中央還有一座隆起的玄武巖山丘,那裏的火山湖是一座淡水湖,溪流從山丘發源,穿過叢林匯入海洋。
童雙露飲着清甜的溪水,喫着煮熟的鳥蛋,內心無比安寧。
她的病緩慢地康復着。
“你在看我嗎?”童雙露忽然問。
“對。”
“你爲什麼每天都要看我這麼久?”她又問。
蘇真每天都會爲她換繃帶,檢查身體。
青黑色的毒正在緩慢退去,許多地方,皮膚已恢復了白皙柔軟的質感,徹底恢復可能還需要三個月的時間。
“因爲你很美,我忍不住就想多瞧幾眼。”蘇真說。
“你總是這麼說。”童雙露輕輕地笑。
蘇真每天都會誇她漂亮,她總是聽,也聽不厭,她忍不住道:“陳妄,以前怎麼沒有發現你的嘴巴這樣甜?”
“我......”蘇真不知如何回答。
“我想出去走走。”童雙露說。
“好啊。”
蘇真將她抱上了他製作的輪椅,推着出了這間小屋。
海風厚重而溫柔,海鷗的叫聲此起彼伏,蘇真偶爾拾起沙灘上的貝殼,向她介紹它的顏色,她耐心地聽着,低聲說:
“如果我能看到就好了。”
蘇真無言。
他至今沒有找到醫治她雙眼的辦法。
他想起初遇時,她那對懾人心魂、色彩繽紛的眼眸。
那時世界晦暗無光,她萬花筒般的雙眼是唯一的光彩,現在他們生活在明媚的海島上,銀色的沙灘、金色的鳥、幽綠的林海......她的雙目卻成了這斑斕世界裏,唯一的灰色。
這樣的呼應令人感到悲傷,恐怕只有掌控命運的神仙會以爲巧妙。
他們慢慢悠悠地走着。
過去,童雙露吹一會兒風,身子便已受不了,須回去歇息,但今天她央求着要多玩一會兒。
她的央求從未失手。
蘇真推着她繞道而遊,可她猶不滿足,非要去山上看看,蘇真也只能揹着她,掠過樹梢、懸崖,飛到山頂上去,這兒的山一點不高,看上去像一隻敦厚的大龜。
山上崖洞密集,溪流頗多。
水中生長着類似盲蝦的生命,它們身軀透明,在老君的照耀下散發着奇異光彩,像是一顆顆空遊無依的寶石。
萬籟鳴響。
童雙露坐在溪石上,聽着水聲淺睡了一會兒。
醒來時,蘇真略帶興奮地告訴她:“我看到了一個有趣的東西。”
“什麼?”童雙露也感到好奇。
就在不遠處,蘇真找到了一塊刻字的石碑。
這石碑不知在這多久了,歪斜着半埋土中,蘇真將它扶正後,才發現這似乎是一塊墓碑。
“上面好像寫着字。”蘇真說。
“寫着什麼?”童雙露問。
“愛妻白蘆之墓。”
蘇真剔去了蒙在上面的泥土,唸了出來。
“原來早有人尋到過這座小島,並將妻子安葬在了這裏。’
童雙露不禁想,若非陳妄拼盡全力醫治她,這兒恐怕也要成爲她的埋骨之地了。
她心中情動,難以自己,又聽蘇真說:“上面似乎還有碑文。”
等他以溪水洗去蒙塵後,立刻將碑文一字一字地念給她聽:
“浮雲逝水,白駒過窗,遙想五十一年,當時嫁衣紅。騎鶴碧落,攜遊紅塵,笑言佳期永,轉燭樓臺空。恨我天生仙骨,不能同老,丹爐火冷,難駐卿容,山盟盡孤讖。有聞天上月,應是宵光不見,並與墜蒼穹。可憐俗子,
獨對虛空。”
蘇真的聲音越來越靜,像是敲窗的雪。
待他讀完,心中已生悲涼。
五十一年前海誓山盟,五十一年後,仙人容顏未老,妻子離他而去。
人生苦短,有時卻也苦長。
童雙露將“恨天生仙骨,不能同老,丹爐火冷,難駐卿容”默默地唸了一遍。
她甚至可以想見,當年這仙人爲妻子駐顏煉丹的仙爐,最後恐怕焚燒了屍骨,餘下滿膛寒灰。
歲月無情,聚散有時,縱然仙術通天,又如何料定生死?
童雙露心中慼慼。
恰在此時,一陣海風自遠岸捲來,穿透林葉,拂過她單薄的肩頭。
少女輕輕一顫。
蘇真解開外裳,俯身披在她的身上,仔細地爲她找好衣襟。
童雙露蜷起指尖,摩挲着衣角,忽然什麼也不想再問,什麼也不想再說。
海風依舊。
她靜靜地坐着,聽鹹澀的潮聲,漫過這座寂靜的島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