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真像被雷劈中的木頭,坐原地,腦中一片空白。
遠處,海浪與山林間的風鳴忽然間變得無比清晰,襯得木屋內更加死寂。
“我果然猜中啦。”
童雙露愉快地說:“你一定想知道爲什麼,對嗎?”
“嗯”
許久之後,蘇真才輕輕點頭。
童雙露抿脣一笑,她語調平緩,彷彿在訴說他人的故事:
“那一次,我去泥象山找蘇暮暮,我對她講了你的事,講着講着,我很不爭氣地哭了起來,靠着她的身體沉沉地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我發現她眼眶也是紅的,那時我沒有多想,以爲她是看我傷心,所以跟着難過。
後來天沙河畔,你眼看着要落入大夢祖師的法器之中,向來冷靜的她莽撞出手,讓你得以脫身。那時我便有所疑惑。後來在大招寺裏,我聽說你們聯手來救我,又開心,又擔憂,再後來.......
再後來就是我在崖洞裏醒來了,那時我總覺得,暮暮對我欲言又止,她似乎想告訴我什麼,卻又有所擔憂,很快,我注意到了她的衣裳,我瞧了一眼那衣裳的針腳,就確信,那一定是你縫的,只有你可以縫的這麼好。
她問我在看什麼,我只好埋怨她衣裳古怪,從那個話題裏面逃出去。
她每件衣裳都縫的那麼好......
那時候,我就已經相信,你們一定是相互喜歡的,我常常偷偷觀察你們,你們很有默契,時不時就心有靈犀地對視,我故意問她喜不喜歡你,那小丫頭耳根子都紅透了,卻還在嘴硬......她以爲我不懂,其實,我什麼都知道
......"
這些話她像是在心裏準備了很久,她說完這些,臉上依舊保持着甜美的笑。
只是這笑似乎隨時要碎開。
“童姑娘......真是聰慧。”
蘇真後知後覺似地嘆氣,他說:“可是,這似乎也不能斷定,她就是我口中那位未婚妻。”
“那是我猜的,或者說,是一廂情願。”
“一廂情願?”
“對呀,難道你要我相信你與一位道門少女相處十幾天就相親相愛了,那個道門少女還偏偏是我最好的姐妹。”
童雙露微微側過臉,彷彿在聆聽窗外的海潮,她問:“那也太傷人,不是麼?”
“是很傷人。”蘇真只能承認。
童雙露輕聲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而且,暮暮早就對我說過,她也在找她的未婚夫......其實,我仔細想了想,你從未親口說過你的未婚妻死了,那是我猜的......那也是我的一廂情願,那時我喜歡上你了,所以巴不得你
那未婚妻死了。'
“那時候的童姑娘真壞啊。”蘇真無奈地笑。
“我現在也很壞哦。”
童雙露咧開脣,露出她的小虎牙。
“你笑得最甜的時候,就是最壞的時候。”蘇真說。
童雙露笑得更甜了,甜到竟有幾分悽然:“我知道,那天在冰上,你說你喜歡我,一定會娶我,是爲了哄我開心,你怕我生無可戀,一心尋死,畢竟再好的醫生也救不了一個存心不想活的病人。你給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同樣,陳大俠還是個守信用的人,你既然說了喜歡我,當然不能食言。這幾個月,你對我的照顧無微不至,千方百計讓我開心,還每天割血敷在我身上………………”
蘇真的心又猛地一縮。
童雙露笑靨如花,她繼續說:“這四個月簡直像是做夢一樣,有時候我都分不清,這到底是老君對我的懲罰,還是對我的獎勵,我喜歡聽你講故事,喜歡聽你誇我漂亮,喜歡你親我,但我知道,這樣的日子遲早要結束的,我
身子越來越好,日子也就越來越近了。
也不給蘇真回話的機會,她語速變快,像在害怕一停下就會沒力氣說完:
“我向你騙取了這四個月,已是自私至極,暮暮是那麼好的女孩子,我若再對不起她,實在是天理難容了,陳妄,我知道你其實不喜歡我,這四個月,實在辛苦你啦,以後你一定要好好對暮暮哦,不然我可饒不了你。”
說完這些,她徐徐起身,向木屋外走去。
光芒迎面落下,她纖薄的身影像要融在光裏。
蘇真豁然起身,自身後緊緊抱住了她。
“怎麼啦?”她問。
“童姑娘,你說錯了。”
蘇真雙臂收攏,像是要將她揉碎在懷裏,“我喜歡你。”
“你還想哄我麼?”
童雙露笑容已淡,她悽悽道:“還是說,你瞧我傷好了,想給我添一道心傷?”
“我沒有騙你,童姑娘,那天在浮冰上,我的確想要救你,也正是因爲想要救你,我才能說出那樣的話。”蘇真緩緩開口。
“我......聽不懂。”童雙露說。
“我已有心儀的女子,不該再喜歡別人,但救人總是一件偉大的事,只有在做一件偉大的事的時候,我纔敢把最卑劣的想法說出來。”蘇真頓了頓,說:“童姑娘......聽懂了麼?”
又過了很久,童雙露才怔怔地問:
“你......認真的?”
“這四個月我沒有一刻是作假的。”
蘇真壓抑心中的情感終於宣泄出來,他將雙臂收的更緊,說:“這段時間,我看着童姑娘從瀕死到康復,我也像是跟着你,重新活了一遍。我怎麼會不喜歡你呢?”
“你沒有騙我?”她問。
“絕沒有。”他說。
“那暮暮怎麼辦?”她問。
蘇真沉默了。
灌滿小屋的風浪聲也在這一刻詭異地沉寂了下去。
童雙露蹙眉:“這有什麼好想的?”
“什麼?”他一愣。
童雙露忽又笑了,笑得很甜,很媚,讓人心驚膽戰,她說:“我喜歡你,也喜歡暮暮,你喜歡我與暮暮,她也喜歡我們,我們三個人一起將快快樂樂生活着,不就好了麼?”
這轉折似乎太過突兀。
少女雲淡風輕的語氣讓蘇真一下子惜了,分不清這是她真心所想,還是在嘲諷刺,他說:
“你,你剛剛不是......”
“我剛剛怎麼啦?哼,我剛剛就是故意試探你是不是真心的。”
童雙露明明盲了,一雙眼睛卻比常人還要鮮活明媚,她說:“陳妄,還好你沒讓我失望。”
“你那是欲擒故縱的計謀?”蘇真終於回過神來。
“現在才明白?”
童雙露背過身,捧着他的臉,認真道:“陳妄,我那麼喜歡你,好不容易讓你也喜歡上我了,怎麼可能放你走呢!這四個月你究竟是真情假意,難道我看不出來?”
“你......說的不錯。’
這纔是小妖女的作風,他險些又被騙了。
“至於暮暮.......最近我總是想起一件事。”
童雙露緩緩說:“其實,在我將你的死訊告訴她的第二天,她忽然要我喊她姐姐。”
蘇真一時沒聽明白,愣了一會兒。
“她倒不是認了我這個妹妹,只不過,那時我們都以爲你死了,你既已死,她還能與我計較什麼呢?”
童雙露頓了頓,聲音更低柔了幾分,說:“但是,你還記不記得,那天喫完銅鍋霜鹿,我忽然對她說,我們永遠不要分開,永遠不要。”
蘇真驚道:“那時......你就在試探?”
“對呀,她當時答應我了。”
童雙露坦然承認,笑意狡黠,道:“既然答應了,可就不能賴賬了啊。實在不行,我就去下跪求她,死纏爛打,做小伏低,一哭二鬧三上吊,直到她心軟爲止。”
“你就想這麼對付你暮暮姐姐?”蘇真道。
“誰讓你和蘇姐姐都是好人呢?我很早很早就說過了,好人心中有包袱,是決計鬥不過妖女的。”
童雙露仰起小腦袋,翹起脣角,嗓音清甜:“陳妄大俠,你這下心服口服了麼?”
“我認輸了。”蘇真不得不服。
“你早該認輸了。”
她輕笑,呼吸拂過他頸側:“被玩弄在掌心的滋味如何?”
“你很得意?”
“我不該得意麼?”
童雙露笑吟吟地掙脫他的懷抱,彎下身子拾起一柄練習用的木劍,拋給了他。
她蹬脫了鞋襪,赤着腳跑到門外,少女倒提木劍,劍身貼着纖美脊線,頸後的紅緞與秀髮在海風中飛舞。
某一刻,她忽然轉身,微微偏頭,笑得嫵媚清豔:
“陳妄,你該陪我練劍了。”
銀色的沙灘上,潮水宛若大海的呼吸。
童雙露執木劍,立在沙灘與海水的交界處。
冰涼的海水淹過腳背,漫過腳踝,又帶着細沙與泡沫退去。
她對這一切早已熟悉。
短暫的寂靜後,童雙倏然躍起,木劍破開潮溼的空氣,擊向十步開外的蘇真肩頭。蘇真側身挑劍,將她這一招輕輕格開。
雙劍相擊的脆響裏,練習正式開始。
康復後的每一天,他們都要練劍。
童雙露聽多了蘇真講的故事後,如今出招總要報個名目。她步伐飄忽,說是凌波微步,長劍一抖,自稱爲玉女劍法。
別看她傷勢初愈,自吹自擂之下,已身負幾十種武林絕學。九陰真經信手拈來,六脈神劍不在話下。
小妖女踏着凌波微步,使着奪命十三劍,白裙如雲,劍光如雨,狠辣綿密的招式朝着蘇真當頭罩去。
蘇真在少女厲鬼般的劍風下格擋、閃避,恰到好處地截斷她的攻勢。
他力道控制精妙,既化去了她的勁道,又不會震疼她的手腕。
兩道人影起起落落,過了三十餘招後,約定好一樣分開,恢復了最初對峙的狀態。
水聲嘩嘩。
潮水疾速退去。
童雙露立在沙子裏,木劍垂落身側,微微喘息。
白裙下襬在海水中溼透,緊貼肌膚,勾勒出小腿緊緻的線條。
“你恢復得很好,劍術比過去還有了精進。”蘇真誇讚道。
童雙露一言不發。
“怎麼了?”蘇真問。
“我不練了!”
網絡異常,刷新重試
童雙露冷着小臉,惱道:“你又不和我動真格,擋來擋去,有什麼意思,陳妄,你以前與我爲敵時,怎麼不見你這樣有風度呢?”
少女手腕一轉,木劍脫手飛出,斜插在身旁的溼沙中。
接着,她擰腰轉身,邁着負氣的步子朝小木屋走去,海水沿着裙角滴了一路。
蘇真略作思考後,喊道:“等等!"
“嗯?”
少女停步,微微側身。
蘇真拔起斜插沙中的木劍,拋還過去。
少女聽準風聲,抬手,抓住劍柄。
“怎麼了?”她餘溫未消,清冷發問。
蘇真取去一張納物符,在鼻尖燃燒,符紙成灰時,一塊赤紅色的面具已在了他的臉上。
獠牙畢露,鬼面猙獰。
童雙露看不見他在做什麼,只是忽然覺得,身前的男人氣息發生了改變。
他們站在那裏,執着木劍,卻已不再溫柔,彷彿撕去皮肉,露出獰惡真形,少女心中一凜,竟被喚起了幾絲久違的恨意。
她隱約猜到了什麼,脣角彎起,道:“閣下可是九妙宮的赤面殺手?”
赤面獠牙在老君的照耀下閃着冷硬的光芒,蘇真抬起木劍指向童雙露:
“童大小姐,我給你一次殺我的機會,你敢來麼?”
不必多言。
童雙露立刻動了。
“好呀,你這逆賊,正好喫我一招打狗棍法。”
木劍破空尖嘯,她的身影化作一道筆直的白練,撕裂海風,直刺蘇真心口。
蘇真不再情,劍身拍落,精準擊中她手腕。少女痛哼一聲,右臂痠麻,長劍幾欲脫手,加上蘇真早已側身閃開攻勢。她收勢不及,踉蹌跌入海潮之中。
“太慢了。
蘇真譏誚道:“我看童小姐這打狗棍法,不過徒有虛名。”
“你這惡賊……………”
童雙露銀牙緊咬,她雙腿猛地蹬地,腳下沙子炸開時,她身形已花炮般射向蘇真,木劍自下而上反撩,直削肋下。
這是華山劍法中的“白雲出岫”。
蘇真神色微變,不得不後退半步,騰出以劍迎擊的空間。
鐺??!
雙劍交擊,力道遠勝從前。
童雙露以手掌抵住劍身,試圖壓上全身的力量。
兩劍角力之際,少女右膝微屈,冷不丁頂向蘇真的小腹。
可對方似能未卜先知,她膝蓋剛剛抬起,蘇真飛快出腿,掃中她左腿小腿,少女身子失衡,無法站穩,自己肋下反倒空門大開,蘇真的劍順勢往前一送,恰好抵住了她柔軟的側腰。
“童大小姐,服氣了麼?”蘇真問。
“不服!”
童雙露再度格開他的木劍,旋身再刺。
“破綻百出。”
蘇真隨手揮舞,直接將她倉促刺來的木劍擊飛,道:“你現在跪地求饒,我興許能放過你。”
“你這淫賊,休要做夢!”
童雙露見自己連劍都握不住,臉頰不由一紅,她拾起劍柄,再度撲上。
此刻,她出劍全憑直覺,不再拘泥於套路,招式雖顯得凌亂,可這狂風暴雨般的橫削直刺偏有一股靈性與狠勁。她自稱這招是獨孤九劍。
“這纔像點話!"
蘇真眼睛一亮,身體也開始發熱。
他揮劍迎擊,篤篤篤的急促響聲裏,兩柄劍分分合合,撞擊不停。
少女嘶叫着,低吼着,像一隻炸毛的母豹子,儼然恢復了過去的兇性,木劍鞭子般抽上她的身軀,她的劍也數次擊中蘇真,與其說是比劍,不如說是一場以凌虐爲美的共舞。
童雙露全然忘了木劍打在身上的疼痛,只覺得酣暢淋漓。
她憑藉感官判斷出每一劍的來勢,雙眼盲,心卻越來越明亮。
連出數百招後,她雙臂麻木,雙劍相交後再被挑飛,她腳步虛浮,也踉蹌着摔在淺水裏。
潮水溫柔地覆過她的身軀,又退去,留下她趴伏着的微微顫抖的身軀。
束髮的紅緞早已不知去向。
溼發散開,覆着蒼白的臉頰,細弱吐息的紅脣若隱若現。
“好了,到此爲止吧。”
蘇真伸出手,要拉她起來。
童雙露也抬起了瓷白的手臂。
蘇真抓住她的手。
少女忽然變招,扣住他的手腕,左手再抓起劍刺向他。
“你這妖女………………”
蘇真側身讓過鋒芒,手腕卻未能掙脫,被她拽着一同跌入了海水中。
童雙露鯉魚打挺般翻起身子,抓起身旁木劍,刺向海水中的少年,這一劍來勢兇狠,劍尖卻在顫動,蘇真知她力氣用盡,已控制不住劍,雙指一來就將它定在了指間。
“我這招是靈犀一指,童姑娘可有破解之法?”
蘇真揭下赤面,笑了笑,說:“好了,別打了,我已經知道童大小姐的厲害了。”
“你說不打就不打?我憑什麼聽你的?”
童雙露雙手抓着劍柄,奮力往裏回奪,這劍卻像是鑄在了他的指間,紋絲不動!
蘇真忽地松指,她反倒抓着劍向後一仰,跌在了細軟的沙牀上。
“童女俠還不肯服氣?”他笑着問。
“你這魔頭......”
少女強撐着起身,還要再鬥,可她剛剛抬臂,就被抓住手腕按回了沙灘上。
她倍感屈辱,蹬着雙腿試圖掙脫,白裙緊貼身體,溼透後近乎透明,掙扎時,少女腰臀扭動,蘇真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一落了下去。
啪。
空氣靜了靜。
吸飽了海水的棉裙水花飛濺,蘇真感受着掌心傳回的彈性,心砰砰狂跳,童雙露姣好背影肉眼可見地僵了僵,她口微張,囁嚅道:
“你,你這是什麼學法………………”
她記不清懲罰是什麼時候結束的,也不記得他們是何時在一起的。
她手臂勾着蘇真的脖頸,溫熱的氣息漫上他的耳後:“暮暮好喫麼?”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蘇真一個激靈:“什麼?”
“我知道的哦,你這壞蛋已經把蘇姐姐喫掉了......好喫麼?”
童雙露的手指撥弄着他的嘴脣,似在他的脣齒間搜尋答案。
“你自己問你暮暮姐姐去。”
蘇真沒再慣着她。
童雙露哼哼了兩聲,忽然爬上他的身體。
她像是浪花中鑽出的美豔海妖,雙腿發勁,纏在他的身上,她睜着無辜的眼睛,喃喃道:
“那究竟是什麼滋味呀,奴家也想嚐嚐呢。”
蘇真只覺熱浪翻湧,剛要說什麼,卻被少女以一根手指抵住,她嬌嘆道:“可是現在不行哦,因爲,做這些的時候,我想看着你。”
“我一定會治好你的眼睛。”蘇真憐惜輕嘆。
童雙露乖巧點頭,與他依偎了一會兒,說:
“雖然那樣不行,但奴家......還是想嘗一嘗。”
蘇真猜到什麼,心跳猛地加快,趴在他身上的少女玉指一勾,將一綹額髮挽至耳後,隨後纖腰曲挺,手指沿着他的胸腹,一點點向下移動。
“童姑娘......”
“叫姐姐!”
“童姐姐。”
“真乖,姐姐會獎勵你哦。”
童雙露檀口輕分,傾顏湊近,蘇真屏氣凝息,渾身都在發抖。忽然,她直起身子,說:“不陪你玩啦。”蘇真錯愕睜眼,小妖女已經跑開,粉腿交錯間白裙旋舞,水珠濺了他一臉。
跑出一段距離後,童雙露回頭對他吐了吐舌頭,說:
“你又上當啦,人家可不稀罕嘗呢~”
“你這妖女……………”
蘇真沒有追的力氣了。
“哼,誰讓你剛剛把我打那麼慘!”
童雙露報復得逞,扭動着腰肢小跑回了木屋。
蘇真精疲力盡地躺在沙灘上,閉着眼,遲來的海水將他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