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當斯說的沒錯,他店鋪裏的設備都是最貴最好的,只是經營不善,現在全都要低價出售。
奶茶店和咖啡店雖然不同,但大多數設備其實相通。
“製冰機、搖杯機、冷櫃......這幾個我都要。你這操作檯夠大,挺豪華的。收銀機也要。”
林銳轉了一圈,發現奶茶店最重要的幾件設備都可以在亞當斯這裏一次性搞定。他笑呵呵的開了價,“三千美元,我給你全收走。”
“三千?”亞當斯氣炸了,“我這些設備三萬都不止,你一折就想拿走?我寧願再花幾百美元讓人回收都不給你。”
林銳很淡定,平靜說道:“亞當斯先生,你之前開過餐飲嗎?”
“沒有。”亞當斯高漲的憤怒瞬間跌落,再次恢復到沮喪狀態,“我以前是個家電推銷員,但前不久丟了工作。
我不想繼續爲別人打拼,想創立自己的事業,於是選擇開一家咖啡店,只是運氣不好。”
林銳毫無顧忌的哈哈大笑,“爲什麼選擇咖啡這個品類?”
“因爲我自己喜歡喝咖啡,而且我覺着經營咖啡店簡單,初期一個人就行,用不着僱傭別人。”
亞當斯開始絮絮叨叨,講述自己近一年的創業經歷,從開業前的信心滿滿,到開業後的苦心琢磨,到營業慘淡的彷徨迷茫,再到資金耗盡的絕望。
說到最後他越加煩躁,不甘心的問了林銳一句,“你說我爲什麼就會失敗?”
林銳心說:“這不明擺着的麼,你對面是‘星巴克’啊。人家專業買咖啡的,不比你這雜牌強?”
但想想算了,就不刺激這可憐人。
“五千,五千美元,我給你把全部設備和物料都搬走。否則你剩下的也賣不出去,反而要交一筆清理費。”林銳再次開價。
美國的垃圾清運是很貴的,有很多美國家庭淘汰大件舊傢俱時,寧願讓人白白拿走,就是爲了省一筆錢。
亞當斯已經沒了精氣神,更沒了討價還價的力氣。雖然五千美元遠遠沒到預期,可他的心理早已破防,只想盡快結束眼前這一切。
“搬走吧,全給你了。”
林銳付了錢,開始搬東西。
亞當斯就坐在店門口,看着自己負債採購的設備被人當‘垃圾’回收,一時間傷心欲絕。
只是看着看着,這位老兄就看出點不對勁——林銳從頭到尾都一個人搬。小件的設備他單手拎走,大件的冷櫃他抱起就裝車。
皮卡後車廂並不大,一次性還沒法拉走全部設備。林銳必須多跑兩趟纔行。
“亞當斯先生,我要先把設備運回去,大概一小時後回來。你還會在這裏吧?”
亞當斯忽而倍感好奇,反問道:“你是專門收購破產餐飲店設備的嗎?”
“不,我打算自己開一家店。”林銳說得很直接,“位置在布朗克斯的四十街區。”
亞當斯更驚訝,“四十街區,那裏治安可不好。”再看林銳是個亞裔,他更困惑了,“你開店的成本是多少?”
“一萬五千美元。我自己掏五千,另外找人入股。”林銳簡單說了說構想:附近街區租金低、二手設備、省着用物料、先開一家試水。
亞當斯愣了半晌,驟然大聲喊道:“才一萬五千?……我砸了十二萬都沒活下來,你這點錢連一個月都不夠虧,資金鍊一斷就死定了。”
林銳聳聳肩,沒反駁,只是發動引擎。皮卡抖了抖,黑煙突突冒出。他又探出頭:“要不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反正你現在也沒事。”
亞當斯猶豫了兩秒,最終爬上副駕。車門一關,他繫上安全帶,像在給自己打氣。
皮卡轟鳴着離開戴克高地,一路向北。車廂裏,亞當斯像個話癆老大哥,一路絮叨不停的傳授經驗。
“裏昂,開店一定要有客流,要有目標客戶。我的失敗就是選錯了地方,對面星巴克把客全搶了……”
“現金流最重要,一萬五千太少了,設備都不夠買齊,物料一斷就死。”
“四十街區租金是便宜,可那地方太亂了。我建議你去五十街區,那邊社區氛圍好,消費羣體多……”
林銳只是“嗯嗯啊啊”地應着,目光專注前方。
皮卡駛過布魯克林大橋,曼哈頓的摩天大樓在後視鏡裏漸漸遠去,漸漸進入布朗克斯的地界。
街景開始變化:高樓變矮,塗鴉爬滿牆面,路面逐漸蕭條。
抵達佩勒姆公園附近時,天色已近黃昏。
林銳要開奶茶店在“破碎”健身房附近,周圍都沒啥正經商鋪,也看不到人流。
店鋪的捲簾門生鏽斑駁,門前人行道居然長了野草。街對面電線杆上吊着一雙舊球鞋,在晚風裏輕輕晃盪。
“你這大白天的,街上都沒人啊,一看就是治安極差。”亞當斯搖搖頭,聲音發虛,“這地方也能開店?”
林銳熄火,拉上手剎,跳下車:“沒事,毒販子最近不敢來這兒了。”
亞當斯臉色更白:“毒販子?!”
話音未落,街道對面忽然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十幾個身影從巷口湧出,像一羣嗅到血腥的狼。
他們穿着破洞牛仔褲、時時刻刻的衛衣、棒球帽壓得低低的。
有人脖子上掛着裝飾的大金鍊,有人手裏拎着棒球棍,有人腰間鼓鼓囊囊,明顯藏着傢伙。
領頭的墨西哥人皮膚黝黑,穿着花裏胡哨的襯衫,昂首闊步。身後十幾個跟班散開,堵住街口,像一張無形的網緩緩收緊。
亞當斯頓覺呼吸困難,整個人僵在副駕座上,臉色煞白,手指死死扣住安全帶。他壓低聲音,聲音發抖:
“裏昂……上車,快跑!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林銳卻沒動。他正彎腰開卷簾門,聽到動靜,頭也不回地朝領頭那人喊了聲:
“阿德裏安,上班啦?”
黝黑臉的墨西哥人沒有停下腳步,只是朝林銳咧嘴獰笑,露出兩排白牙:
“是啊。聽說對面來了一百多人,我們得剛過去,給他們上一課,讓他們明白什麼叫真正的黑幫。”
林銳直起身,伸手過去,握拳和阿德裏安輕輕一碰:“好好幹。今天大賺一筆。”
阿德裏安身後的十幾個混混也跟着上前,一個接一個伸出拳頭,和林銳碰拳,聲音低沉卻整齊劃一:
“耶……大賺一筆!”
“賺翻了!”
“幹他們!”
這幫人招搖過市,橫行無忌,腳步雜亂卻帶着一種默契的壓迫感。棒球棍在手裏轉得呼呼響,金鍊子在夕陽下晃出刺眼的光。
巷口的風捲起地上的紙屑和塵土,像在爲這羣人助威。亞當斯縮在車裏,臉色白得像紙,牙齒都在打顫,苦膽都要嚇破了。
直到那羣人浩浩蕩蕩走遠,消失在街角,他纔敢喘口氣,聲音發抖地問:
“裏昂……你跟那些人是朋友?”
林銳拉開卷簾門,回頭笑得沒心沒肺:“對啊。”
亞當斯又問,“那剛剛那位叫阿德裏安的……”
“那是個墨西哥人。”林銳樂呵呵說道:“現在是毒梟,四十街區最大的毒梟。”
“毒梟?這年頭毒梟如此猖狂嗎?”亞當斯訥訥無語,整個人僵在副駕座上,嘴巴張開又合不上,像條被甩上岸的魚。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十二萬美元的失敗,似乎也沒那麼慘了。至少……他沒在四十街區開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