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隨着元廷在湖州路、嘉興路以及平江路南部加強佈置,福建援軍次第北上,兩浙鎮戍軍不斷補充兵員、器械,補發欠餉,加發賞賜,南邊的壓力漸漸大了起來。
不得已之下,水師第七、八以及正在籌建的第九指揮...
刀鋒劈開晨光,也劈開了太倉州衙門前那片凝滯的空氣。
陳佐根本沒料到會有人當街行兇,更沒料到吳白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州衙正門之前,舉刀便砍。他下一刻還張着嘴想喝問,下一刻左頰已濺起一道血線,半邊耳朵飛出三尺遠,整個人踉蹌後退,手中鐵尺脫手砸在青磚地上,叮噹亂響。
“護——”他只喊出一個字,吳白子第二刀已至。
環刀自上而下斜劈,刀刃撕開皮甲與皮肉,從右肩胛直貫胸腔,刀尖自左肋透出,帶出一串滾燙的血珠,濺在吳白子眉骨上,溫熱腥甜。
陳佐雙眼暴凸,喉頭咯咯作響,卻再發不出半個音節,雙膝一軟,轟然跪倒,頭顱垂向地面,脖頸處動脈汩汩噴湧,在青石階上漫開一片刺目的紅。
“殺!”吳白子甩掉刀上血水,聲音沙啞如鐵銼刮過石面,卻震得整條街都爲之一靜。
身後衆人齊聲應和,吼聲裂雲。鼠奴第一個衝上前,一腳踹翻陳佐倒地的親隨,鋼刀橫掃,削斷對方持棍的手腕;牛存則撲向側門守卒,赤手奪過長槍,反手一捅,將人釘在朱漆門柱上,槍桿兀自嗡嗡震顫。
州衙內鐘鼓齊鳴,但那不是報急,而是慌亂中敲錯了節奏——本該三通急鼓召援,結果先響了兩聲緩鍾,又錯敲了三記破鑼。值堂小吏跌跌撞撞奔出儀門,見門外黑壓壓全是持械暴徒,褲襠當場溼透,癱坐在門檻上,抖如篩糠。
吳白子大步踏過陳佐屍身,鐵靴踩進血泊,濺起暗紅水花。他抬頭望向州衙正堂匾額——“明鏡高懸”四個金漆大字在初升朝陽下泛着冷光,此刻卻像一面照妖鏡,映出他滿臉血污與眼底深處那點燒盡理智的赤焰。
“撞門!”他喝道。
兩名膀大腰圓的漢子扛起一根碗口粗的棗木槓,後退三步,猛力衝刺,狠狠撞向厚重的黑漆大門。
“嘭——!”
門軸呻吟,門閂斷裂,兩扇門板向內爆開,木屑紛飛如雪。
堂內頓時炸鍋。主簿正伏案批文,聞聲抬頭,見刀光撲面,本能抄起硯臺擲來。墨汁潑了吳白子一臉,他抹了一把,啐出一口黑水,抬腳踹翻公案,驚得筆架嘩啦傾覆,紙卷散落如雪片。
“誰是主簿?”吳白子厲聲喝問。
堂角縮着個戴烏紗的瘦老頭,袍角已被尿浸得深褐一片,哆嗦着舉起手:“下……上下官……”
“綁了。”吳白子看也不看他,目光已掃向後堂,“典史呢?刑房司吏呢?通通出來!不出來,就剁手剁腳,掛到旗杆上去!”
話音未落,後堂簾子一掀,竄出個穿絳色公服的中年男人,腰間佩刀尚未繫牢,左手還攥着半塊胡餅。此人正是典史林世安,素以機敏狡黠聞名,平日專替知州打理陰私勾當,眼下卻面色慘白,胡餅掉在地上,被自己踩得稀爛。
“吳爺!吳爺息怒!”林世安撲通跪倒,額頭叩地有聲,“卑職與您家老太爺……曾同桌喫過酒,小前還在劉家港碼頭給您家運過鹽包啊!”
“哦?”吳白子冷笑,緩步上前,刀尖挑起對方下巴,“那鹽包裏,是不是夾了三封告密信?一封遞到揚州路憲司,一封塞進鎮江千戶所,一封……燒給江陰水師提領看的?”
林世安渾身一僵,臉色由白轉青,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
吳白子忽而俯身,湊近他耳邊,聲音低得只有兩人可聞:“你燒信那晚,我派去盯你的兩個兄弟,第二天在蘆葦蕩裏撈上來時,肚子裏灌滿了泥漿,指甲縫裏全是河蚌殼——你說,他們臨死前,有沒有喊你的名字?”
林世安瞳孔驟縮,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兩眼一翻,竟昏死過去。
“拖下去,捆在鼓樓柱子上。”吳白子直起身,朝鼠奴揚了揚下巴,“剝了他的袍子,用他自己的印信,寫一張告示:‘邵樹義奉天討元,已克瓜洲、破千戶所,今兵臨太倉,凡降者免死,拒者同誅’。蓋上他的典史印,再蓋上主簿印——不蓋?那就剁指頭蘸血按。”
鼠奴獰笑着應了,拖死狗般拽走林世安。
此時,州衙西廂火光突起。原來幾個膽大的夥計趁亂縱火,想燒燬戶籍黃冊,卻被牛存率人堵在門口,盡數剁翻。濃煙滾滾而上,焦糊味混着血腥氣,在初夏微風裏瀰漫開來。
吳白子站在滴水檐下,望着那縷黑煙,忽然開口:“邵樹義在哪?”
沒人答話。
他眯起眼,目光掠過院中戰戰兢兢的吏員、蜷縮牆角的皁隸、還有幾個剛從後衙逃出、被按在青磚上磕頭如搗蒜的雜役。
“他不在劉家港。”吳白子緩緩道,像在自語,又像在逼問天地,“昨夜瓜洲渡血流成河,今晨千戶所屍橫遍地——他若真在劉家港,爲何不等鎮海軍到齊?爲何不等通州鹽丁匯合?爲何連我這等舊部,都要靠別人快馬捎信才知消息?”
他頓了頓,鐵鎧甲片在日光下泛着幽光:“他在路上。或者……他已經到了。”
話音未落,東角門方向忽傳來一陣騷動。幾名軍士押着個五花大綁的年輕人闖入儀門,那人披頭散髮,衣襟撕裂,臉上青紫交加,卻仍梗着脖子,嘶聲叫道:“吳白子!你助紂爲虐,遲早粉身碎骨!”
吳白子定睛一看,竟是知州府上的幕賓謝珩。此人前生曾赴京趕考,落第後遊歷江淮,因擅寫檄文、通曉典章,被太倉知州高選聘爲西席,素來清高自許。
“謝先生。”吳白子竟拱了拱手,“聽說你昨夜在書房寫《討邵檄》,寫了三稿,燒了兩稿,第三稿墨跡未乾,就被我兄弟搶來了。”他從懷中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上面墨字淋漓,筆鋒凌厲,寫着“邵賊樹義,本海寇餘孽,乘元綱解紐,聚衆嘯聚……”
吳白子看罷,忽而一笑,將檄文撕成兩半,又撕成四片,最後揉作一團,塞進謝珩嘴裏。
“嚼。”他命令道。
謝珩怒目圓睜,腮幫鼓動,卻終究不敢吐出,喉結艱難滾動,將滿紙忠義嚥下腹中。
“好文章。”吳白子拍了拍他臉頰,“可惜寫得太晚。瓜洲渡的刀魚船已經啓航,千戶所的寨門早已洞開,邵樹義的旗號,此刻怕已插在崑山州衙的屋脊上了。”
他轉向衆人,聲音陡然拔高:“傳令!打開州庫,放糧放錢!不許獨吞,每戶十斤米,百文鈔,登記造冊,明日午時前發完!另着人去各坊敲鑼:凡願入伍者,即刻到州衙點卯,授刀授甲,每月三石米、五貫鈔!家中有孤寡者,官府代養!”
人羣騷動起來。有窮漢眼睛發亮,有老嫗捂嘴低泣,有少年摩拳擦掌。
吳白子卻忽然收聲,轉身走向正堂神龕。那裏供着城隍老爺的泥塑金身,香爐裏三炷殘香嫋嫋將盡。
他抽出環刀,一刀劈斷香爐銅足,香灰傾瀉如雪。隨即刀尖一挑,將神像頭頂那頂烏紗帽挑落,踩在腳下碾碎。
“從今日起,太倉無城隍。”他朗聲道,“邵樹義便是新天!我吳白子,便是這新天下的第一根梁木!”
話音未落,忽聽東面傳來悶雷般的轟鳴——不是天雷,是千百人的腳步聲,整齊劃一,踏得大地微震。緊接着,一支黑壓壓的隊伍沿街而來,旌旗蔽空,甲光耀日,最前一面玄底金紋大纛迎風招展,上書鬥大二字:
“邵”、“義”。
隊列最前,並非騎馬武將,而是一輛樸素的青布油壁車。車簾微掀,露出半張臉——劍眉入鬢,鼻如懸膽,下頜線條如刀削斧劈,目光沉靜如古井,卻似蘊着焚盡八荒的烈火。
邵樹義到了。
吳白子渾身一凜,鐵鎧縫隙裏的汗毛根根豎起。他下前三步,單膝觸地,鐵甲撞擊青磚,發出沉悶聲響:“末將吳白子,叩見大元帥!”
車簾完全掀開。
邵樹義緩步下車,未着甲冑,只穿一身月白襴衫,腰懸長劍,步履從容。他目光掃過滿地狼藉、血泊屍首、惶恐吏員,最後落在吳白子身上,嘴角微揚:“白子,你比我想象中快。”
“不敢。”吳白子垂首,“末將唯恐誤了元帥大事。”
邵樹義伸手扶起他,指尖冰涼:“大事?不,這是小事。”他望向州衙正堂,“真正的大事,是讓這滿朝朱紫,知道什麼叫天命所歸。”
他抬步踏上染血臺階,袍角拂過陳佐尚溫的屍身,竟未停頓分毫。
“傳令。”邵樹義立於丹墀之上,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嘈雜,“瓜洲既克,千戶所已破,太倉歸附,崑山唾手可得。即日起,設‘江南行省招討司’,李輔爲左都督,李大翁爲右都督,吳白子……”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擢爲行省參政,兼領水師第三指揮使,總轄太倉、崑山、常熟三州水務及漕運。”
吳白子腦中轟然一響,幾乎站立不穩。參政!那是二品大員之位,比知州還高半級!他不過是個市井潑皮,昨日尚在酒肆賭錢,今日竟坐擁三州!
“謝……謝元帥隆恩!”他重重叩首,額頭砸在青磚上,咚咚作響。
邵樹義卻已轉身,望向遠處煙波浩渺的婁江:“瓜洲之勝,是第一步。千戶所之捷,是第二步。太倉之取,是第三步。接下來——”
他忽然抬手,指向長江入海口方向,一字一頓:“我要你們,給我拿下鎮江!”
風過庭院,吹動他衣袂翻飛,也捲起地上未乾的血漬,如一道蜿蜒赤練,直指東方。
此時,距瓜洲渡血戰不過三十六個時辰。
而長江下遊,已有七座州縣的烽燧,在同一個黎明,燃起了截然不同的狼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