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鄭曉升和李伯,陳澈在大門前的青磚地上靜立片刻,轉身回了書房。
書桌上,電話擱在一邊。陳澈拿起聽筒,要通了董懿府上的號碼。
“懿丫頭,”電話接通後陳澈的聲音聽不出半點波瀾,“是我。賑災的船出了點小岔子,你放心,再給我幾天時間,一定出發。”
電話那頭董懿的聲音透着真摯的關切,細問出了什麼事情。
陳澈只說是尋常的機械故障,正在搶修。他不想讓她擔心。
然後,他差人給黃蘇帶話,要他當天下午就找十個能幹的青幫兄弟帶齊傢伙,在秦淮碼頭便裝戒備。
第三,陳澈立即向孫從周和陳三詳細解釋了整件事情,然後三人一行向秦淮碼頭出發。
熟悉的黑色福特轎車從陳府正門駛出,孫從周和陳澈並肩而坐。
“師父,您看這‘水猴子’真的會是什麼山魈、精怪之類的邪祟作怪嗎?”陳澈問出了一直在腦海中盤桓的問題。
孫從周低着頭仔細思考了一段時間,說道:“我在津門時,海河邊的紫竹林裏曾經有名爲‘烏麟’的大蟒蛇出沒。身長二、三十米,尾巴能硬生生把三個成年男子攔腰掃成兩截,身上的鱗片還能在近距離擋下步槍子彈。”
“那時我們四個師兄弟前去除妖,差點回不來了。幸虧師父及時趕到,一劍砍下蛇頭。”
握着方向盤的陳三聽到兩人對話,也插了句嘴:“國之將亡、必有妖孽。現在是亂世,少爺可要務必小心。”
孫從周點頭:“而且,師父還說過,前朝有方士,修煉到一定境界可以化身爲精怪,刀槍不入、力大無窮。”
車窗外,街景向後飛掠。轎車穿過繁華的中央大街,拐上了沿河的道路。秦淮河的水在午後陽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空氣裏飄着水汽和隱約的魚腥味。沒過多久,熟悉的喧鬧聲便湧了過來。
時間是下午,正是秦淮碼頭最忙碌的時候。碼頭邊上,扛貨的、趕船的、叫賣的人擠成一團,烏泱泱的,船來船往,可熱鬧了。
一艘大型貨船格外扎眼,船身歪斜着靠在碼頭邊。船體上佈滿觸目驚心的破洞和深深的刮痕,四根小臂粗的纜繩緊緊拴着它,防止它徹底傾覆。十幾個船匠正圍着它忙碌,“叮叮噹噹”的修補聲不絕於耳,與周遭的喧鬧既融合又透着一股不協調的突兀。
十幾個身穿深藍制服、肩背漢陽造步槍的警務處幹員,三人一組,分散在碼頭各處,眼神警惕地掃視着河面與人羣。不遠處,鄭曉升蹲在一個魚攤旁邊,正跟攤主低聲說着什麼,眉頭鎖得緊緊的。
陳澈目光掃過人羣,沒看到青幫兄弟們的身影。
這也在意料之中,帶着硬火器,總不好在警務處眼皮底下大搖大擺吧。
陳澈再仔細看看四周,遠處有個揹着他的大漢,他身旁還放了個包裹,身影跟黃蘇有幾分相似。
陳澈莞爾一笑,那包裹裏很可能放着的就是他的捷克ZB-26輕機槍。
“三哥,去打探打探消息,動靜別太大。”陳澈對跟在身後的陳三輕聲說道,隨後便跟孫從週一起向鄭曉升的方向走去。
路過那大漢身邊,果然是黃蘇。陳澈對着他微微點了點頭,黃蘇也咧嘴一笑,露出滿口大白牙。
走到魚攤邊,陳澈輕聲開口:“鄭處長,可有什麼發現?”
“這幾個靠着碼頭住的漁家,晚上都聽到了怪聲,跟李伯的說法也一致。”鄭曉升皺着眉頭說道:
“奇怪的是,碼頭上大大小小泊着二十多艘船,爲什麼只你們家的貨船出事?”
“陳公子,你能不能想到,最近是不是結了什麼仇家?”
這倒奇怪了。陳澈前幾天纔跟青幫化敵爲友。而且運糧賑災,這對所有人,包括南方的國民政府和北方的軍閥,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好事。
除非......
一個極其突兀、甚至有些荒誕的念頭,冷不丁地竄進他的腦海。這想法讓他後背莫名升起一絲寒意,指尖都有些發涼。
他一時拿不準,該不該把這個猜測說出口。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側頭看去,只見師父孫從周正靜靜地看着他,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裏,似乎已洞悉了他腦海中那一閃而過的、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想。
“沒有,我實在想不到金陵城中我能有什麼對頭。”陳澈攤攤手,一臉無奈地說。
這時,陳三也走了過來,調查的結果也印證了鄭曉升的說法。
鄭曉升摸着下巴,眉頭皺成個川字:“這樣吧,陳公子先回去。警務處會夜裏會加派人手、疏散百姓、警戒碼頭。”
孫從周這時突然開口:“如果真是山魈、精怪......只怕警務處的漢陽造未必能對它們造成多大的傷害。”
“不如......”
孫從周看向陳澈,陳澈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們也在碼頭守着。”孫從周對鄭曉升說。
“我也是這個意思。”陳澈說道,“先讓賑災船出航了再說。”
鄭曉升聽見這話神色鬆了一些。他朝孫從周拱了拱手:“有孫師傅在,我心裏就踏實多了。這樣,天一擦黑,我就安排弟兄們清場。至於兩位......”
他頓了頓,目光在師徒二人臉上掃過:“我調兩把新到的駁殼槍過來,配上壓滿的彈匣,多少是個倚仗。”
孫從周根本用不着手槍;而陳澈身上正帶着父親幫他配的那把裝有穿甲彈的勃朗寧手槍,比警務處的駁殼槍火力強上幾倍。
可是兩人都不好駁了鄭曉升的面子,便答應了下來。
是夜。
陳澈、孫從周和陳三坐在金陵碼頭三號泊位岸邊,身旁就是運糧船。
碼頭附近的人家已經被疏散了,只剩下幾盞昏黃的燈照着黑黢黢的水面。水浪單調地拍着岸邊,溼冷的風裏帶着河底的腥氣,靜得讓人心裏發毛。
“澈兒,下午鄭處長問你有沒有什麼對頭的時候,你想到了什麼?”孫從周突然問道。
“師父,什麼事都逃不過您的法眼。”陳澈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