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其川是金陵四大家族之首陳家的掌舵人,同時也是金陵首富。他雖然不識武道,但在商場上審時度勢、趨利避害,無疑是個中老手。
他常常教育陳澈,在局勢不明朗的時候,首先需要判斷在情勢變化時誰是最大的贏家,誰又是最大的輸家。
這次由董懿主編《新聲報》發起的賑災募捐活動,面向整個新朝北方的災民,而且是民間名義自行發起。
北方的軍閥們根本沒有立場做出任何質疑。
再說了,北方現在餓殍遍野、民衆怨聲載道。糧食發到老百姓手上,稍加渲染,反而會讓軍閥們落下一個勤政愛民、爲民請命的好名聲,何樂而不爲?
從南方國民政府的角度來看,更是做個順水人情,有朝一日北方戰火平定,南北談判時也可以多一些籌碼。
那麼潛在的輸家又是誰呢?
“師父,這次賑災活動的其中一個意義,是協調、鞏固了南北之間的關係。”陳澈望着遠方的江面,若有所思地說,
“不願意看到這種局面的,一是唯恐天下不亂的洋人,二是一直在希望南北開戰,從中坐收漁利,尋求復辟的前朝餘黨。”
孫從周讚許地目光大方地落在陳澈面上:“洋人的勢力主要在滬都、粵南一帶,現在我們要面對的,只怕是前朝餘孽。”
陳澈道:“可是我陳家一直與前朝沒什麼交集,這也太突兀了些......”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孫從周微微嘆了口氣,“澈兒,這道理你應該懂的。”
坐在一旁的陳三突然插了句話:“少爺,您不是準備要去滬都嗎?人生地不熟,可得千萬小心。”
陳澈的眼神依然悠遠:“我倒不擔心這個。在金陵,我是陳家長子。可在滬都,我只不過是大海裏的一條小魚,不會有那麼多人注意我的。”
說着他彷彿想起些什麼,轉過頭望向孫從周:“師父,您能陪我去滬都嗎?”
孫從周心裏的左右爲難都寫在臉上:“這次我來金陵,本來只打算呆一個月。可現在已經三個多月了,我需要先回津門面見師父,報備一聲。”
他拍了拍陳澈的肩膀:“沒關係,中央國術館在滬都也有分館,我幫你寫封信引薦一下,你練武不會拉下。”
陳澈連忙道謝。
水波輕輕拍着岸邊石階,聲音叫人聽起來感覺身上溼漉漉的。
對岸的酒家還亮着幾盞紅燈籠,燈影碎在墨黑的水面上晃晃悠悠,像是日間熱鬧的餘溫還沒散去。
三人靜靜地在泊位邊席地而坐,一夜無話。
第二、第三晚,警務處例行公事疏散人羣,青幫也照例潛伏在木箱後、船艙裏等陰暗所在,可是什麼事情都沒發生。
第四晚。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河水面黑沉沉的,只有遠處幾點燈火和天上的月光,勾勒出碼頭的輪廓。
連續三晚的平靜,讓陳澈繃緊的神經多少有些鬆懈下來。
警務處安排的崗哨還在,但不再有像第一晚那樣如臨大敵的感覺,人影也稀疏了些。
空氣裏那股緊張的味道,似乎也被河風吹淡了。
陳澈、孫從周和陳三,依舊守在自家那艘已修補完畢、重新裝滿糧食的賑災船旁。
不遠處,另一艘備用貨船也靜靜地泊着。
“少爺,您去歇會兒吧,這兒有我和孫師父盯着。”陳三見陳澈哈欠連天,低聲勸道。
陳澈搖搖頭,目光掃過墨黑的水面:“越是這種時候,咱們越不能大意。”
孫從周閉目盤坐,呼吸綿長。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子時將近。
河上的霧氣似乎更濃了些,絲絲縷縷,貼着水面緩緩流動。
孫從周毫無徵兆地睜開了眼睛。
他盯着距離約十米開外的下遊水面,那裏漂浮着一堆廢棄木排和舊船骸,陰影最濃。
“來了。”孫從周的聲音壓得極低。
幾乎同時,陳澈也感覺到一陣異樣,一股難以言喻的“氣息”,冰冷、腥臊,帶着水底的淤泥味和一種原始的腥味。
“咕嚕......咕嚕嚕......”
那片陰影最濃重的水面,這時冒起一連串密集的氣泡。
岸上,幾個警務處崗哨也聽到了動靜,立刻緊張起來,拉動槍栓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脆。
更遠處,黃蘇所在的位置傳來一聲極輕微的金屬摩擦聲,那是機槍保險被打開的聲音。
陳澈心跳加速,手心微微沁出汗來,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陳三悄然起身,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擋在了陳澈側前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那片冒泡的水域。
水面猛地向兩邊分開!
一個龐大、溼漉漉的黑影破水而出,帶起大片水花。
藉着月光,勉強能看清輪廓。
正如李伯所言,它身高足有一人半以上,四肢粗壯得不合比例,覆蓋着一層看起來溼滑黏膩、似鱗非鱗的深色外皮。
腦袋尖削,像只大號的猴子。雙目在黑暗裏亮着,像兩點幽幽的、充滿野性的黃光。
正是李伯口中的水猴子。
岸上沒開燈,它看不清岸上的人。
它動作快得驚人,幾乎沒怎麼費力就攀上了碼頭溼滑的石階,然後徑直撲向陳澈他們守着的那艘賑災船。
待它爬上碼頭,又走近了幾步。
突然,岸邊早就準備好了的六盞大功率探照燈同時打開,把碼頭照得亮如白晝。
強光突然入眼,水猴子發出一陣“唧唧喳喳”的叫聲,像人一樣抬起手臂,遮着眼睛。
“開槍!”遠處傳來鄭曉升嘶啞的命令聲。
“砰!砰砰砰!”
警務處的幹員們率先開火,漢陽造的槍聲在寂靜的碼頭上炸響,子彈呼嘯着射向那黑影。
可是,子彈打在那怪物溼滑的鱗片上,竟發出“噗噗”的悶響,像是打進了厚實的皮革或橡膠,火星濺起,卻難以穿透。
只有少數幾發打在關節、眼窩等薄弱處,才讓它動作微微一滯,發出低沉含糊的吼叫。
它根本不理睬岸上的槍擊,幾個縱躍就接近了貨船船舷,粗壯的手臂揚起,帶着蛙蹼的爪子寒光閃閃,眼看就要再次撕裂船體。
“不能讓它毀船!”陳澈站起身來低喝一聲。
聽見陳澈的聲音,水猴子腳上動作慢了一慢,死死地盯着他。
它的眼珠是渾濁的黃色,中央的瞳孔縮成針尖般大小,裏面帶着最原始的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