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之間的約定是,四大家族在滬都的生意,全權委託青幫代理,包括明面上漕運、碼頭、倉庫、運輸等,而所有地下環節的利潤,青幫拿六成。”
王簡自己也夾起一片松茸,一邊嚼着一邊說。
“是的。”陳澈頷首說道。
“嗯。”
王簡也點點頭,接着說道:“那,陳公子打算先從哪一塊入手?”
陳澈對四大家族在滬都商業版圖規劃早已瞭然於胸:“陳家、董家的漕運業務在金陵已經有了一定規模,我看先從漕運開始,把金陵的紗紡、食品運到滬都。再把滬都的機械、洋貨、化工品銷往江淮。”
陳澈口若懸河,滔滔不絕。
“接下來,四大家族會真金白銀地投資滬都。興建電廠、化工廠,甚至和洋人一起在滬都生產轎車,乃至軍械。”陳澈越說越興奮,眼中發光。
王間禮貌地微笑着,又給陳澈加了一筷子桂花魚,道:“跟咱們想的也八九不離十。當然,這些生意會催生許多中間利潤,比如碼頭的管理,工廠的安保,紡織、食品零售的分銷。”
陳澈上身前傾,顯出一副殷切的樣子:“這些當然要勞煩青幫兄弟,按照約定,利潤四、六分,我四,你六。”
他對王簡有好感。毫無疑問,他是滬都最有權力的角色之一。作爲青幫幫主,武道修爲也一定深不可測,甚至可能比孫從周、任展的境界還高。可是,他給陳澈的感覺卻像一個斯文有禮的書生,一點也不像他想象的一般居高臨下、咄咄逼人。
王簡和陳澈又聊了些閒話。一轉眼,半個時辰過去了。
“這次跟陳公子見面,相聚甚歡。生意上的事也談得差不多了。”王簡說道,“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問題。”
“哦?”陳澈心裏緊了一緊,“王幫主但說無妨。”
“陳公子什麼時候回金陵?”
“王幫主的意思是?”談判過程太過順利,陳澈心裏在爲未知的變數準備着,可是還是喫了一驚。
“如果我沒看錯,陳公子現在剛入了“武者”,是‘換血’關竅。”王簡臉上始終帶着禮貌的微笑,“而且,候在艙外那名護衛,也是‘換血’。”
他臉上顯出一副擔憂的樣子:“滬都不比金陵,‘換血’武者比比皆是。陳公子在這裏,青幫真的很難保證你的安全。”
陳澈心沉了下去,可是臉上仍然鎮靜:“但是我得留在這兒,照看四大家族在滬都的利益。”
“比如,漕運方面,我得親自規劃航道,跟航運局的人打交道......”
“......漕運方面,敝幫在滬都已經準備好了三艘貨船。棉紡織機、車牀、洋貨等金陵需要的貨品也早就裝船了。陳公子只需安排金陵接船、分銷。”王簡打斷了陳澈,“滬都這裏,安排些下人管管雜務就綽綽有餘了。”
陳澈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可是心裏氣炸了鍋。
很明顯,王簡希望四大家族只出錢,不出人。
這也就是說,青幫在金陵的資源、關係網,王簡一概不想拿出來共享。這樣下去,四大家族可能多少在錢銀上會多些進賬,可是一切運營,特別是最重要的人脈關係,都握在青幫手裏。如果這樣,四大家族深耕滬都、持續經營的打算只能是一場空。
王簡攤牌了。
陳澈知道再說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心中也有了打算。
他貓着腰站起身來,對王簡說:“幫主的意思我知道了,容我回去仔細想想。”
王簡點了點頭:“青幫在滬都百年基業,是多少弟兄的血汗換來的。一年一百萬兩白銀?”他笑了笑,“陳公子很會做生意。”
陳澈也微微笑了笑:“一百萬兩白銀,在滬都可以買500輛福特汽車,足夠辦一家大型紡織廠。王幫主的胃口,似乎大了些?”
王間沒有說話,只是垂首輕輕地放下碗筷,再抬頭時,眼中已經被殺氣填滿。
突然,沒來由地,空氣好像凝住。
王簡明明一動也沒動,陳澈覺得自己就像荒原上被鷹隼從高空鎖定的兔子。
王簡身前彷彿出現了一道無形的氣牆,像整座山海的重量忽然有了方向,不可抗拒地朝陳澈移動。
陳澈卻覺得周身每一寸皮肉都在示警,可又一動也動不了。那氣勢無影無形,卻比任何兵刃都更冷、更不容遁逃。
“少爺!”船艙外的陳三也感受到了王簡的殺氣,一把掀開簾子,手中多了一把寒光四射的短刀,不顧一切地向王簡刺去。
可是黃蘇身形比他更快,閃電般地擋在王簡和陳三之間,手中煙槍點向陳三肩井穴。
電光火石間,陳澈看到王簡的身影閃了一下,只一瞬便又出現在原地,手裏抓着陳三的短刀和黃蘇的煙槍。
“這人倒是有些意思。”王簡看向陳三,把短刀交給陳澈,笑着說。
“事情就按我說的辦吧。接下來我要閉關一陣子,滬都的事,你找黃堂主。”王簡把煙槍交給黃蘇,說道。
“行。”陳澈額頭上沁出細汗,可是臉上還帶着笑容,“那就不叨擾幫主了。”
王簡對着黃蘇揮揮手,放下密不透風的船簾,大船上本來透出的燈火一閃即逝,江上又是漆黑一片。
黃蘇點起燈籠。
像來時那樣,經過五盞燈籠的指路,烏篷搖搖晃晃回到石窟水道前。
陳澈回頭望向來時水路,月光下依稀可以看到蘆葦蕩中密密麻麻的分岔水路。要他憑記憶再找到王簡的位置,卻絕不可能。
“兄弟出手挺快。”黃蘇打着燈籠在前引路,對陳三說道。陳三沉默不語。
走出古舊老宅。雪鐵龍已在門前等着。
黃蘇跳上駕駛座發動了汽車。
轉了幾個彎之後,身後又多了一輛一模一樣的轎車。再過了一會,又多了一輛。
狡兔三窟。陳澈知道這是爲了隱藏老宅的位置。
以王簡顯露出來的身手,武道修爲絕對是“武尊”級別,只是不知道突破在哪個關竅。這樣的修爲,還如此小心謹慎......這隻能說明他的對頭也絕對不可小瞧。
滬都,果然是個臥虎藏龍之地。
陳澈的眼中漸漸發亮,好在黃蘇沒有發現。
到了和平飯店已經將近十一點了。
黃蘇停下車:“陳公子,許多兄弟加入幫中十幾年了還沒見幫主一面。今天幫主見你,說明他真的有誠意在金陵交些朋友。”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陳澈一眼:“公子,好自爲之。”
陳澈誠懇地點點頭,目送三輛雪鐵龍越開越遠,漸漸看不見了。
“輪到咱們了。”陳澈對陳三低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