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伯聞言,沉吟片刻,緩緩搖頭。
“少爺,這事兒只怕由不得咱們。”他往陳澈身邊湊了湊:“碼頭宴這事兒,辦小了比不辦還麻煩。您請了張三不請李四,請了商會不請幫會,人家面上不說什麼,心裏難免犯嘀咕,憑什麼他來了我沒來?是不是瞧不上我?”
“再說了,滬都不比金陵。小小的一座金陵城,誰傢什麼事兒所有人都清楚。滬都幾百萬人口,是金陵的十倍。要不把排場擺得闊綽些,那些先生、太太、洋人,還以爲咱們是從哪裏來的鄉下人進城呢。”
話已至此,錢伯也不管陳澈聽了會不會不高興,有些直抒胸臆。
“既然錢伯這麼說,那就按您的方法辦。”陳澈一錘定音。
重要的事陳澈已拍板,又聊了些家長裏短和生意上的事,錢伯便起身離去。
現在,陳澈手上擱置的事其實不少。
上次跟王簡在黃浦江蘆葦蕩中那誰也找不着的畫舫上見過面後,他跟青幫的生意就一直沒有進展。
王簡在“閉關”,也不知是真是假。而黃蘇長年駐紮金陵,也不見着人。
金陵每個月都在給青幫繳納着十萬兩白銀的份子錢,這種關係對陳澈來說可以說是一種一邊倒的不利局面。
他想在滬都從青幫手中獲取更大的利益!
另一方面,餘半向他討要一萬支洋槍。
餘半既然可以設計跟陳澈在法租界的巡捕房裏見面,想來不會是泛泛之輩。
可是,陳澈畢竟連餘半到底是誰都不知道,洋槍的價格也沒談,這樁關係要如何發展,也得是一件懸在半空的定時炸彈。
最後就是中央國術館重建問題。
涉及了購置地皮、建造房屋和過萬黃包車伕的重新安置。
如果辦得好,可以一舉兩得地巴結上國術館,甚至籠絡車伕,發展出一塊新的獨立產業。
但是陳澈隱隱約約地覺得,這塊生意將會觸及到青幫的既有勢力,一定會有不小的阻力。
千頭萬緒,陳澈一時間沒想清楚怎麼入手才最爲妥當。
“唉。”,他放下碗筷,輕輕地嘆了口氣。
“少爺,怎麼了?”陳三抬起頭問道。
陳澈看了看他,嘴角邊掛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碩大一個滬都,要說整日跟在身邊又完全信得過的,眼下只有陳三一人。
“沒事。三哥,咱們喫飽飯先消化消化,完了就去練功。”陳澈笑着說道。
他腦海中思緒翻飛,思維高速地運行着。
這次碼頭宴,將是四大家族進軍滬都的宣言,一定要辦得漂漂亮亮,不能有任何閃失。
這裏面最大的不穩定因素,是青幫。也就是說,首先要做的是找到一股可以在滬都制衡青幫的力量。
至於風險......在這節骨眼上,只怕多少是要承擔一些了。
陳澈咬着下嘴脣,手指關節因爲下意識的握拳變得有些發白。
他已經做出了決定。
“喂?請轉金陵董公館。”陳澈在陳三肩上拍了兩下,挺直了身子走到電話機旁。
“請您稍等。”接線員聲音響起。
“您好,董公館。”電話那頭響起一個甜美的聲音,陳澈能聽得出來,那是董府的丫頭丁香。
“丁香,我是陳澈。懿懿在嗎?”
“在呢,公子等等。”丁香也是金陵人,聲音柔軟而清脆,特別好聽。
過了一會兒。
“澈哥哥!你終於想起我啦?”董懿銀鈴般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響起,語氣中透着無法掩飾的欣喜和期望,“快給我講講,這幾天你在滬都都做了什麼好玩兒的事呀”
陳澈啞然失笑:“哈哈,我來滬都又不是玩兒的。想玩兒的話,在金陵有你陪着不是比這滬都強上百倍?”
“澈哥哥怎麼越來越會說話了?”董懿“哼”了一聲,“是不是經常陪着滬都的小姐、太太們說話呀?”
不等陳澈回答,董懿“咯咯”的笑聲響了起來:“我開玩笑呢。說吧,這次找我有什麼事不?”
“咳咳。”陳澈乾咳了兩聲:“又不是有事才能找你,不過......這次是真的有事。”
“你說,我聽着呢。”
“你幫我跟你哥說說,我需要一萬支洋槍,用你家的船運到滬都。可這槍和船都得你哥出,而且不能讓你爹知道。”
陳澈從青幫賭船上救出董禮,還幫他清了賬,事情纔沒鬧到董瑞章那裏去。
這個情,董禮還沒還呢。
“一萬支洋槍?”董懿的聲音高了八度,然後立馬又壓低下來,“要這麼多?難道你想組織一支私人軍隊?”
“這事兒說來話長。”餘半的事陳澈自己也不清楚,更別說解釋給董懿聽了,“反正挺急的。不過你放心,不用走官面兒,混在尋常貨物中私運過來。”
“停哪個碼頭呢?報關的事你都安排妥當了?”董懿追問道。
“如果我沒估計錯的話,不用報關,甚至不用停泊。”陳澈語氣沉穩,說道。
“嗯......那行,我跟我哥說。”董懿若有所思地說道:“一萬支洋槍也就幾十萬兩銀子,不是什麼大事。可是,澈哥哥你要小心啊,有什麼拿不定主意的事不要自己冒險。先回金陵,咱們一起合計合計,不會有什麼難事的。”
董懿字裏行間,陳澈都能感覺到對他的關心,心裏也不由得微微一熱:“好的,丫頭別擔心。對了,你呢?賑災的事怎麼樣了?”
董懿的聲音頓了頓,語氣中有幾分遲疑:“北方政局似乎在發生着一些微妙的改變。奉天的張霖和漢水的馮作章通過《新聲報》聯繫到我,他們沒明說,但是我感覺到,都希望跟咱們的關係能再深一層。張霖甚至邀請我去奉天出席他孫子的滿歲宴。”
“澈哥哥,這不會跟你要槍有什麼干係吧?咱們做生意,想要從軍閥們身上挖出利益,可是與虎謀皮呀。”
北方的軍閥們想拉攏四大家族?從時間點上推演,餘半的出現確實有些可疑。
先看看他是什麼來路。
只要雙方利益能綁在一起,他相信餘半不會輕易殺雞取卵。
再說了,與虎謀皮?四大家族和青幫的關係不就是這樣嗎?
而且眼下一等一的大事,是碼頭宴。
陳澈沉吟半晌,道:“不用擔心,只要咱們不聲張,沒人知道,出事了也可以想辦法推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