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沉默着往前走了一段。江風吹過來,把煤氣燈的光暈吹得輕輕搖晃。
“這二十來天,爲了碼頭宴,錢伯和燕卿一起把滬都上上下下各幫各派的勢力都搓碎了捋了一遍。”陳澈說道,“到時候我爹也來,董家也會從金陵專門過來一趟。”
黃浦江面流動着破碎的月光,怯生生地打量着這片燈火與濤聲交織的夜色。
陳澈負手站在江邊,既有一種躊躇滿志的意氣風發,又被那深不見底的江水和破碎的月影攪得心神不寧。
這黃浦江的夜,看久了才發覺,光鮮的全浮在上頭,底下藏着多少暗流與沉船,誰也說不清。
“如果青幫真動手了,那老爺的安全怎麼辦?”陳三試探地問道,“別說滬都了,以後在金陵也不能大意。”
“四大家族爲了滬都的事都新請了供奉,問題不大。”陳澈沉吟道,“這次我爹也會給我安排個‘武尊’級別的高手護衛。”
“可是......青幫有輕機槍。”陳三偷看了一眼陳澈的神情,“少爺不會忘了吧?”
“哎呀!”陳澈一拍腦袋,叫出聲來,“我忘了這一茬了。”
他揪着陳三的衣袖扭頭快步往和平飯店的方向走去:“三哥,你先回去,我還有事。”
兩人一路急匆匆地趕回和平飯店。陳澈讓陳三徑直上樓回房,自己也不理會李餘,直接找趙經理要了部雪鐵龍。
“法租界。”陳澈拉上車門,心急火燎地對司機說。
開着車窗,初秋的滬都風已經有些涼。
霞飛路巡捕房外,法國梧桐葉子黃了,疏疏朗朗地立在人行道邊。
傍晚的街道,行人寥寥。陳澈大步流星地走進巡捕房。
門廳裏的木質值班臺,坐着的還是那個穿着制服的華籍巡捕。
看見陳澈進來,他眼中隱隱閃過一絲精光,但很快就用左手壓了壓帽沿,低下頭去。
“警官,我報案。”陳澈對他使了個眼色,“在霞飛路弄丟了公文包。”
“時間,地點?”那巡捕低着頭,問道。
“明天晚上,老白渡碼頭。”陳澈小聲說道。
巡捕點點頭,語氣裏聽不出任何異樣:“還有什麼事?”
陳澈思忖半晌,試探地問道:“餘半那邊......”
“餘半是誰?”巡捕抬起頭,眼裏恢復了那種官老爺的冷漠,大聲說道:“你的事我們知道了,回去等消息吧。”
陳澈盯着他半晌,無可奈何地笑了笑,說了聲“謝謝。”走出門去。
這樣就把槍交給餘半了,是不是有些冒險?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心中的盤算,需要徐半。
何況,那一萬支洋槍在金陵沒有備案,在滬都也不靠岸,無跡可查。
損失的,最多不過是幾十萬兩銀子罷了。
雖然不是個小數目,可陳澈現在唯一不缺的只有銀子。
霞飛路巡捕房離蘇燕卿的香閨不過幾條街的距離。
看看時間,沒到九點,蘇燕卿應該還在家裏。
三十多歲的女人,雖然溫柔漂亮,但是始終沒找着婆家。
如果她對陳澈產生什麼不切實際的期望,一旦願望落空,不知道會不會因妒成恨,做出什麼無法收拾的事來。
可是真不搭理她又不行,滬都官面上的方方面面都清楚,蘇燕卿確實是一枚非常有用的棋子。
實在不行,等時機成熟,給她一筆可觀的財富,讓她消失好了。
陳澈嘆了口氣,只能這樣。
陳澈跳上雪鐵龍,車速不快,剛剛好讓他整理紛亂的思緒。
回到了房間,跟三哥打了聲招呼,他就鑽進自己臥室倒頭睡着了。
......
第二天陳澈起了個大早。
還有四天就是碼頭宴了。
陳三臥室門還沒打開。陳澈披好衣服,打好主意,準備下樓溜達溜達。
他出了電梯,跟趙經理問了聲好,在酒店大堂選了個視野開闊的位置坐了下來。
天色微明,黃浦江上的霧氣還沒散盡,外灘寬闊的馬路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報童清脆的叫賣聲打破了黎明的寧靜:“《申報》!《新聞報》!要看今朝的大事體伐!”
沿着路邊的人行道,早點攤子升起了白茫茫的熱氣。
賣大餅油條的阿婆,手腳麻利地在鐵板上翻着金黃的餅子,爐火映紅了滿是皺紋的臉。
旁邊賣豆腐花的老漢,悠長地吆喝着“豆腐花哎——”。
這時候,賣花的女孩正好提着竹籃從弄堂裏鑽了出來。
全部都是生面孔!
陳澈的心裏越來越涼。
他剛剛突破了“洗髓”,五感前所未有的敏銳,能清晰地感覺到這幾個小販的目光都在若有若無地朝他身上打量。
陳澈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茶湯微微晃動,映出他沉下的眉眼。
他不動聲色地抿了一口,目光隨意地掃過門外那個賣花的女孩。
十四五歲的年紀,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辮梢扎着紅頭繩,分明是尋常弄堂裏出來的模樣。
可她的手指過於白淨,指甲修剪得齊齊整整,沒有一個賣花人常有的繭子和裂口。
賣大餅油條的阿婆翻餅的動作時不時頓了一頓,眼神往酒店旋轉門的方向飄。
陳澈垂下眼睫,嘴角卻微微揚起一點弧度。
有意思。
二十多天沒出門,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就有人在門口候着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整了整衣領,不緊不慢地朝門外走去。
推門而出的瞬間,那個賣花女孩像是受了驚的雀兒,低下頭去,腳步卻不着痕跡地往旁邊散了散。
陳澈腳步不停,徑直走向那個賣豆腐花的老漢。
“老爹,給我來一碗。”他平靜地說道,臉上掛着一抹笑意。
老漢抬起眼,渾濁的眼珠子裏看不出什麼波瀾,麻利地舀了一碗豆腐花,撒上蝦皮紫菜,雙手遞過來:“先生慢用。”
陳澈接過碗,低頭看了看那白嫩嫩的豆腐花,忽然笑了一聲道:“老人家,我有個朋友,知道我最不喜歡喫豆腐花,可他還是總是帶我去喫。”
黃蘇曾經親口答應他,會撤了洪水堂跟在他身邊的暗裝,陳澈相信他。
是滬都青幫的其他堂口,還是李餘?
老漢的手微微一頓。
“你說他是什麼意思?”陳澈咬了一口蝦皮,慢條斯理地嚼着,“結果喫着喫着,我喫上癮了,一天不喫就不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