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漢沒說話。
賣花的女孩也停下了腳步,朝這邊望來。
晨風吹過,外灘大道兩邊梧桐樹葉沙沙作響,有一片還打着旋兒落在陳澈腳邊。
“跟老爹開個玩笑,沒有別的意思。”陳澈把碗擱在邊上,掏出幾個銅板放在桌上,“味道一般,但價錢還算公道。走了。”
他看了身旁那賣花女一眼,轉身往回走,步子邁得散漫,彷彿剛纔只是隨口嘮了幾句家常。
身後,他能感到有些目光像一根根細針,不輕不重地紮在他後背上,一直等他走進旋轉門才消失。
陳澈站在大堂裏,透過玻璃門往外看。
老漢低頭收拾着碗筷,那個賣花的女孩竹籃裏的白蘭花在晨光裏微微顫着,和剛纔沒什麼兩樣。
陳澈記牢這幾人的樣貌,上了電梯。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陳三正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
“少爺,你早起怎麼不叫我?”他壓低聲音,“我剛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樓下這幾天多了幾個新面孔,可能是盯梢的。”
“看見了。”陳澈從他身邊走過,進了房間,“三哥,幫我辦件事。”
“您說。”
陳澈走到窗前,把窗簾拉開一道縫,看着樓下那幾個小小的身影:“去找趙經理查查,飯店門口這幾個攤子,平時是誰在管。查清楚了,回來告訴我。”
陳三點頭,剛要轉身,陳澈又叫住他。
“還有,”陳澈回過頭,眼神裏帶着點意味不明的笑意,“查查那個賣豆腐花的老漢,家裏還有什麼人。最好是能查到,他有沒有欠過誰的債,或者有沒有哪個兒子女兒,在誰手底下討生活。”
陳三隨即明白,點點頭,快步出了門。
房間裏安靜下來。
陳澈站在窗前,看着外灘漸漸亮起來的天空,和黃浦江上漸漸多起來的船隻。
江風吹過來,帶着初秋的涼意和水腥氣。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江邊,看着那些破碎的月光和深不見底的江水時,心裏那一點隱隱的不安。
可那又怎麼樣呢。
還有四天就是碼頭宴,該有的鋪排幾乎已經全部完成。
房間裏只有陳澈一個人,他拿起電話,讓接線員接駁了一個號碼:
“是我。這些天我這裏多了幾個盯梢的,是不是你?”
......
“我清楚。你妻小的事都已安排好,明天就會暫時送往南洋。”
......
“什麼?他不來?”
......
“在哪裏?”
......
“就這樣!”
陳澈掛了電話,又在腦海中仔細理清了一遍思路,然後換上練功服,進了健身房。
陳澈脫了上衣,首先走向那套可調節的奧林匹克槓鈴。
上次是兩百公斤還綽綽有餘,這次突破了“洗髓”,陳澈直接加配重片到四百公斤,也就是八百斤。
深吸一口氣,雙手緊緊抓住槓鈴杆,大龍繃緊,腰背如鋼板般,下盤兩儀樁扎得結實。
隨着一聲低沉的吐氣,槓鈴穩穩離地被舉過頭頂。放下時,地板上傳來沉悶而紮實的“咚”的一聲。
有些喫力了,陳澈不想勉強自己,放下槓鈴,走到深蹲架下。
他的基礎武學是【風神引】,對自己下肢的力量和穩定性很有信心,直接加到了五百公斤。
最重的鑄鐵片每片四十公斤,陳澈加配了超過十片。沉沉的鐵疙瘩掛在兩端,連全金屬的深蹲架都微微彎曲。
陳澈目光平視鏡子裏的自己,像蹲樁一樣屈髖、下蹲。當小腿與地面形成直角時毫不猶豫地發力蹬起,動作乾淨利落,節奏分明。
三百公斤的挺舉、五百公斤的深蹲,接着是臥推。
陳澈平躺在傾斜的腿板上,從三百公斤開始,逐步加到四百公斤。
推了十次,手臂依然控制力十足,綽綽有餘。
最後,陳澈來到啞鈴區,挑選了一對各重二百公斤的啞鈴,交替彎臂舉了二十次。
汗水浸透了內衣,滴在地毯上,留下一灘灘深色的痕跡。
半個小時的測試,陳澈呼吸有些急促,肌肉因充血而脹大且顫抖。
汗水順着額角流下來,滲到眼睛裏有股微微的刺疼感。
陳澈撩起擂臺周圍的防護繩跨進擂臺正中,一手一支戰術棍,又開始了“一、二、三”的基礎訓練。
汗水順着脊背滑落,在擂臺上砸出細密的水漬。
手中的戰術棍破空有聲,一刺一收,一擋一還,動作由慢漸快,到最後只剩兩團模糊的殘影。
四百七十二、
四百七十三、
四百七十四、
他心裏默數着,呼吸卻始終平穩。
第五百下刺出,陳澈忽然變勢,左手棍橫掃,右手棍直刺,整個人擰腰轉胯後收勢,一氣呵成。
風聲驟止。
他收棍而立,胸口微微起伏。
健身房角落裏那面落地鏡裏,映出一個精赤着上身的年輕人。肌肉線條流暢如刀削斧鑿,卻不顯粗笨,每一塊都恰到好處地伏在骨骼上,像是蟄伏的豹子,隨時能暴起傷人。
陳澈看着鏡中的自己,滿意地笑了笑。
“少爺。”
陳三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着些小心翼翼的試探。
“進來。”
門推開,陳三快步走進。
“您要查的事都安排下去了。”
“嗯,三哥你上來,咱們好久沒有走上兩招了。”陳澈說道,“說定了,這次你要下狠手。”
“我已經是“洗髓”了,三哥要不拿出真功夫,我怕落了三哥面子。”陳澈笑嘻嘻地激將道。
陳三站在門口,聞言微微一怔,隨即笑了起來。
那笑容裏帶着幾分無奈,幾分欣慰,還有一絲只有武人之間能夠明白的東西。
“少爺,”陳三反手關上房門,一邊脫着外套一邊走上擂臺,“那這會我可使傢伙了。”
陳澈把戰術棍在半空中一刷,“噌!”的一聲,三節嵌套的合金管瞬間鎖死成一條筆直的短棍。
他活動着肩膀笑道:“三哥,那我可是求之不得呀。”
陳三把外套搭在啞鈴架上,露出精幹的黑色短打裝扮,渾身上下沒有一塊贅肉,筋骨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短刀斜插在肋骨旁邊掛着的刀鞘裏。
他跳上擂臺:“這回我可得真使勁了。”
陳三的話音還在空氣中震顫,人已經拉出一道殘影,如黑色閃電般掠至陳澈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