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骨是一方面。”覺遠師父說,“另一方面——你祖父的底子在你身上。血脈這東西,有時候比練功還管用。”
他站起身,走到陳澈身後。
“接下來,我會用內力幫你引導一次。你記住氣走的路線,以後每天自己照着練。”
一隻手掌貼上陳澈的後背。那隻手很瘦,掌心卻滾燙,像一塊燒熱的石頭。
一股熱流從後背湧入,沿着脊骨緩緩下行。陳澈閉上眼,全神貫注地感受着那股熱流走過的每一條路徑——它像一條小溪,在他身體裏蜿蜒流淌,經過的地方都微微發脹,像是在被什麼東西撐開。
熱流走到丹田,停住了。
“記住這個位置。”覺遠師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是你所有內力的根。以後每一次呼吸,都要把氣引到這裏。”
然後,熱流重新動了起來。這一次它分成兩股,一股往上走,沿着脊柱兩側一直升到後腦勺;一股往下走,經過大腿、膝蓋、小腿,一直走到腳底。
“這叫什麼?”陳澈問。
“小周天。”覺遠師父收回手掌,“易筋經的第一步,就是打通任督二脈,讓內力能在體內循環。你現在只是被我帶着走了一遍,離真正的‘通’還差得遠。接下來三個月,你每天要做的就是這件事——引氣、行氣、歸元。一天六個時辰,不許間斷。”
六個時辰。十二個小時。
陳澈咬了咬牙:“好。”
覺遠師父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某種更深沉的憂慮。
“今天先到這裏。”他說,“明天開始正式練功。回去之後,泡個熱水澡,把今天喫的洗髓丹的藥力化開。晚上你會發一次熱,不要怕,那是藥力在幫你打通經脈。多喝熱水,扛過去就好了。”
陳澈站起身,膝蓋有些發軟。他扶着石臺站穩,忽然想起一件事。
“覺遠師父,您剛纔說……這個過程很苦。我祖父當年,熬過來了嗎?”
覺遠師父正要轉身離開,聽到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
“熬過來了。”他說,聲音很輕,“但是……”
他沒有說下去,側身鑽進了石壁的裂縫,留下陳澈一個人站在谷地裏。
陳澈怔怔地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頭頂那一線天空。天已經大亮了,陽光從裂縫裏照進來,在青石臺上投下一道細細的金線。
他深吸了一口氣,彎腰撿起石臺上的手抄本,小心地揣進懷裏。
走出裂縫的時候,他看見覺遠師父站在不遠處的松樹下,背對着他,不知道在想什麼。
“覺遠師父,”陳澈走過去,“我還有一個問題。”
“問。”
“您昨天說,我祖父來過少林,學了易筋經。那他後來……爲什麼不繼續了?”
覺遠師父沉默了很長時間。松枝上的霜在陽光下融化,一滴一滴地落下來,砸在地上的枯葉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這件事,”他終於開口,“等你練成了再說。”
他轉過身,朝寺裏走去。陳澈注意到他走路的時候,左腿微微有些瘸,不知道是舊傷還是最近受的。
回到禪房,陳澈燒了一壺熱水,找小和尚借了個木桶,泡了大半個時辰的澡。水涼了又加熱水,加熱水又涼,反覆了好幾次。泡完之後,他覺得渾身上下都輕飄飄的,像是骨頭裏的什麼東西被泡軟了。
那天夜裏,果然發起了熱。
不是普通發燒的那種熱,而是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熱。他整個人像被架在火上烤,被子溼透了又幹,幹了又溼。他咬着牙沒有叫出聲,只是一壺接一壺地喝着涼水。
天亮的時候,熱退了。
陳澈從牀上坐起來,覺得渾身都是力氣,像是換了一副身體。他試着活動了一下手指,關節發出輕微的咔咔聲,但那種聲音和以前不一樣——以前是僵硬的脆響,現在是活絡的清響。
他推開門,晨霧還沒有散。覺遠師父已經站在院子裏了。
“發熱了?”
“發了。”
“熬過來了?”
“熬過來了。”
覺遠師父點了點頭,什麼也沒說,轉身往後山走。陳澈跟上去,腳步比昨天輕快了許多。
谷地裏還是老樣子,青石臺上落了一層薄霜。覺遠師父在石臺邊坐下,示意陳澈坐到對面。
“今天,”他說,“我教你易筋經的第一式——韋陀獻杵。”
他在蒲團上坐正,雖然一隻手還吊着布帶子,但身體坐得筆直,像一棵紮了根的松樹。
“易筋經一共有十二式,每一式對應一條經脈。你不需要全部學會,但前四式是根基,必須紮紮實實地練。第一式練的是手太陰肺經,管的是呼吸。第二式練的是手陽明大腸經,管的是氣血的通路。第三式……”
他一一講下去,聲音不急不緩,像是山澗裏的水,不停地流。陳澈聽得很認真,把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裏。
“現在,跟着我做。”
覺遠師父用那隻沒受傷的手緩緩抬起,掌心朝上,停在胸前的位置。
陳澈照着做。
“吸氣。”
他吸氣。
“想象氣從腳底起來,沿着腿、腰、背,一路走到手掌心。”
他試着想象,但除了覺得手臂有些發酸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
“不急。”覺遠師父說,“第一天,能有形就夠了。意到氣到,那是以後的事。”
接下來的日子,陳澈像是重新活了一遍。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跟着覺遠師父到後山谷地練功。上午練易筋經的前四式,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個動作都刻進骨頭裏。下午在藏經樓翻看少林歷代高僧留下的手札,補那些他從未接觸過的武學理論——經絡、穴位、氣血運行,這些東西對他來說完全是陌生的領域,但他在書桌前坐了十幾年,最擅長的就是啃書本。
晚上回到禪房,雙腿盤坐,練覺遠師父教他的吐納之法。一坐就是幾個時辰,從最初的坐一刻鐘就雙腿發麻,到後來能一坐就是一個時辰不動。
第七天的時候,他第一次在練功時感覺到了“氣”。
那是一種很難描述的感覺——不是熱,不是冷,而是一種“充盈”。像是一條幹涸了很久的河道,終於有水流進來了。那股氣從丹田出發,沿着脊背慢慢往上走,走到肩胛骨的位置時卡住了,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裏。
他去找覺遠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