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你的舊傷。”覺遠師父看了看他指的位置,“你小時候摔過?”
陳澈愣了一下,想了半天纔想起來——七八歲的時候,他從祖父書房的梯子上摔下來過,後背磕在桌角上,青了一大片。當時只當是小孩子磕磕碰碰,誰也沒在意。
“十幾年前的舊傷,也能堵住經脈?”
“傷好了,疤還在。經脈上的疤,比皮肉上的更難消。”覺遠師父從懷裏摸出那個小瓷瓶,又倒了一粒洗髓丹給他,“喫下去,明天練功的時候,氣走到那個位置,用意念去衝。不要硬衝,一鬆一緊,像水打磨石頭一樣,慢慢地磨。”
陳澈照做了。又過了三天,那股氣終於衝過了肩胛骨的位置,繼續往上走,一直到頭頂。
那天他從打坐中醒來的時候,覺得整個人的視野都變了。不是看得更遠或者更清楚,而是——世界像是多了一層。他能感覺到空氣在皮膚上流動的細微差別,能聽到院子裏那隻松鼠啃松果時牙齒磕在殼上的聲音,能聞到隔着兩重院子飄過來的香火氣。
他跑去找覺遠師父,老僧正在禪房裏抄經。聽了他的描述,放下筆,看了他一眼。
“任脈通了。”他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的白菜多少錢一斤,“比我想的快了些。”
“那算練成了嗎?”
“練成?”覺遠師父難得地笑了一下,雖然那個笑容轉瞬即逝,“你才摸到門框,離進門還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十一月的風灌進來,帶着松針的苦香。
“不過,”他說,“既然任脈通了,明天可以開始教你一樣新的東西。”
“什麼?”
覺遠師父轉過身,看着陳澈,目光裏有一絲罕見的認真。
“機括鎖的解法。”
陳澈在少林寺住了整整二十天。
第二十天的清晨,覺遠師父把他叫到禪房裏,把那塊墨綠色的玉佩推到他面前。
“前四式你已經練熟了,內力雖淺,但根基已正。機括鎖的解法,你也記在心裏了。”老僧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該回去了。”
陳澈一怔:“可是——”
“沒有可是。”覺遠師父擺了擺手,“易筋經不是關起門來就能練成的功夫。你缺的不是時間,是歷練。內力要在事上磨,就像刀要在石上磨一樣。你回滬城去,該做什麼做什麼。練功的事,一日不可間斷,但也不必急於求成。”
他頓了頓,從櫃子裏拿出一個布包,遞給陳澈:“這裏有幾本手抄的功法註解,路上看。還有十二粒洗髓丹,每七日服一粒,服完之後,就不需要再用了——到那時,你的經脈應該已經通得差不多了。”
陳澈接過布包,沉甸甸的。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又覺得什麼話都顯得輕了。
覺遠師父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地說:“不必謝我。你來學,我教,各有所求。你求的是法門,我求的是——這件事,終究要有人接着走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着陳澈。窗外是灰濛濛的天,遠處的少室山隱沒在雲霧裏。
“你祖父走的時候,也是這樣一個早晨。”他忽然說。
陳澈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學了多久?”
“也是四十九天。”覺遠師父的聲音很輕,“他的根骨比你好,學得比你快。但他心裏裝着太多事,放不下,所以內力雖強,卻始終不夠純。”
他轉過身,看着陳澈:“你比他強的地方是——你心裏乾淨。”
陳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覺遠師父送他到山門口。晨霧還沒有散盡,嵩山的羣峯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幅淡墨的山水畫。那個掃地的小和尚站在門邊,朝陳澈合十行禮。
“路上小心。”覺遠師父說,“到了滬城,代我向許明遠問好。告訴他——少林的擔子,他卸了,我這邊也卸了。剩下的,看這個年輕人的了。”
陳澈點了點頭,拎着皮箱走出山門。走出去十幾步,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覺遠師父還站在山門口,灰色的僧袍被風吹得貼在身上,顯得格外瘦削。他那隻受傷的胳膊已經好了,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擺了擺。
走吧。
陳澈轉過身,大步朝山下走去。
下了山,在登封縣城找了輛騾車,晃晃悠悠地往鄭州趕。路上顛簸,他就在騾車上看覺遠師父給的功法註解。那些文字晦澀艱深,但有了這一個多月的底子,讀起來已經不覺得是天書了。
到鄭州的時候是傍晚,他在火車站附近找了家客棧住下,託掌櫃的去買第二天往南去的火車票。
“去滬都的?”掌櫃的翻了翻本子,“有是有,但得在南京換車。這幾天隴海線上不太平,往東去的車少。”
“能走就行。”
掌櫃的幫他買了票,又打量了他一眼:“先生是去滬都做生意的?”
“回家。”陳澈說。
那天夜裏,他坐在客棧的牀上盤腿打坐,把易筋經第一式到第四式依次練了一遍。內力在經脈裏緩緩流轉,比在少林寺的時候又順暢了幾分。丹田處那團熱氣已經不再是火苗了,而是一汪溫熱的水潭,不張揚,卻沉甸甸的。
他睜開眼,窗外的月亮正好升到中天,清輝灑進來,照着桌上那塊墨綠色的玉佩。
第二天一早,他登上南下的火車。
車廂比來的時候空了些,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皮箱抱在懷裏。火車開動的時候,他望着窗外漸漸遠去的黃土地,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來的時候,他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揣着一個將信將疑的祕密,孤身北上。
回去的時候,他還是那個讀書人,但懷裏多了幾本功法註解,丹田裏多了一團溫熱的氣,腦子裏多了一套機括鎖的解法。
他不知道這些夠不夠用。但至少,他不再是空着手了。
火車過了徐州,窗外的景色漸漸從黃土變成青綠。過了蚌埠,又能看見水田和河道了。車廂裏漸漸熱鬧起來,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嗑瓜子聊天,一個小販推着車來回叫賣滷雞蛋和豆腐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