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走在前面,四個日本兵兩個在前兩個在後,把陳澈一行人夾在中間。陳三走在陳澈身邊,手始終沒有離開刀柄,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甬道越來越寬。兩壁的磚石從青灰色變成了深黑色,像是被煙燻過千年。空氣中的焦苦味越來越濃,不再是隱約可辨的,而是濃烈到幾乎令人作嘔。馬燈和手電筒的光照在牆壁上,能看見一層薄薄的、像是煤灰一樣的沉積物。
“是煙。”老孫頭低聲說,“很濃的煙,燒了很久的那種。”
血槽在他們腳下繼續延伸。每隔十步,一個銅閥。他們已經走過了八個。第九個銅閥出現在前方不遠處,比前面八個都要大,直徑約有尺餘,閥蓋上鑄着一個複雜的圖案——一隻鳥,三隻足,嘴裏銜着一團火焰。
“三足金烏。”周半仙推了推眼鏡,“日中之烏,太陽的象徵。火種的終極形態……”
第九個閥門之後,甬道忽然收窄,然後又猛然豁開。
他們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地穴。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
地穴呈圓形,直徑約有二十丈,穹頂高懸在頭頂三四丈的地方,上面嵌滿了銅質的星辰——比甬道裏的更加密集、更加精密,構成了一幅完整的星圖。北鬥七星的位置尤其明亮,每一顆星都嵌着一塊拇指大的白色玉石,在手電筒的光芒下反射出冷冷的光澤。
地穴的中央,有一座石臺。
石臺是黑色的,不知道是什麼石頭,表面光滑如鏡,像是被無數人的手掌撫摸過幾百年。石臺高三尺,寬六尺,長六尺,方方正正,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石臺的正中央,有一個凹槽。凹槽的形狀像一盞燈——一個敞口的淺盤,盤邊有一個小小的壺嘴一樣的流口,流口連着一條細細的溝槽,溝槽延伸到石臺的邊緣,然後匯入地面的血槽。
燈盤是空的。
芥川站在石臺前,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他帶來的四個日本兵面面相覷,其中一個用日語小聲說了句什麼,芥川沒有理會。
“空的。”芥川終於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但平靜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碎裂,“燈不在這個位置。”
他蹲下來,用手電筒仔細地照了照石臺的側面。石臺的四面刻滿了銘文,比甬道牆壁上的更加規整、更加莊嚴,每一個字都刻得方方正正,像是用尺子量過一樣。
“鉅子禽滑釐之柩。”芥川緩緩念出了第一行字,“禽滑釐……墨子的弟子,墨家第二代鉅子。這是他的墓。”
陳澈走到石臺的另一面,俯身查看銘文。那些文字記載了禽滑釐的生平——他如何跟隨墨子學習,如何在墨子死後接任鉅子之位,如何率領三百名墨者帶着火種從楚國東遷,如何在這片土地上鑿穴埋火。銘文最後寫道:
“鉅子歿,葬於此。火種不滅,傳於後人。後世鉅子每六十年至此,以血添油,以續國脈。火在命在,火滅國亡。慎之,慎之。”
“火種不滅……”芥川站了起來,目光在地穴中掃視,“火種在哪裏?禽滑釐的墓只是一個祭壇,真正的長明燈應該在——”
他的目光停在了地穴北面的牆壁上。
那面牆上沒有磚石,而是一整塊巨大的石板,石板上浮雕着一扇門。門的形狀很奇怪,不是常見的長方形,而是一個正圓形,像是巨大的井蓋,又像是某種容器的蓋子。圓門的正中央鑄着一個巨大的銅環,銅環上繫着一條已經朽爛的鐵鏈,鐵鏈垂落在地上,斷成了數截。
圓門的四周,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不是文字,是真正的符文——陳澈認出了其中的一些符號,它們在《墨子·備城門》篇中出現過,是墨家守城時用來標記機關暗道的密符。
“這扇門……”老孫頭走上前去,用手掌貼着石板摸了摸,然後敲了敲,側耳聽了聽回聲。他的臉色變了。
“這扇門後面是空的。”老孫頭說,“很大的空間。但是這門——”他又敲了敲,“厚得很,一尺不止。而且是整塊石頭鑿出來的,不是拼的。想打開它,得費老鼻子勁了。”
芥川轉過身,對身後的日本兵說了句日語。兩個日本兵放下步槍,走到圓門前,抓住銅環,用力拉扯。銅環紋絲不動,鐵鏈卻應聲而斷,嘩啦啦地落了一地。
“炸藥。”芥川簡潔地說。
“不行!”陳澈和鄭德彪幾乎同時喊了出來。
陳澈快步走到芥川面前,直視着他的眼睛。
“這是地底,頭頂上是閘北的幾十條街道、幾百棟房子。你在這裏炸,塌方怎麼辦?上面的老百姓怎麼辦?”
芥川看着他,沉默了幾秒。
“少爺說得對。”他出乎意料地同意了,“炸藥確實有風險。那麼——”
他轉向老孫頭。
“老先生,您是石匠。這扇門,不用炸藥,能打開嗎?”
老孫頭看了看門,又看了看陳澈。陳澈微微點了點頭。
老孫頭走到門前,從腰間的工具兜裏摸出一把扁鏟和一把錘子,沿着圓門的邊緣,一點一點地敲擊。錘聲在地穴中迴盪,沉悶而有力,像是一顆緩慢跳動的心臟。
敲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老孫頭停了下來。他的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但眼睛卻亮了起來。
“有門道。”他說,“這門不是從外面關上的,是從裏面關上的。裏面有插銷,石頭的插銷,插進了門框的槽裏。想打開,得先把插銷抬起來。”
“從裏面才能抬起來的插銷?”陳三皺眉,“那不就是說,這門只能從裏面打開?那當初關門的人是怎麼出來的?”
老孫頭沒有說話。他指了指圓門邊緣的一條極細的縫隙——細到幾乎看不見,但確實存在。縫隙從門的頂部一直延伸到中部,然後拐了一個彎,消失在石板的浮雕紋飾中。
“這裏有一條暗道。”老孫頭說,“很窄,一個人勉強能擠過去。關門的人從這裏爬出來的,然後用什麼東西從外面把暗道的入口封死了。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條暗道通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