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石流席捲而下的瞬間,陳樂只來得及想一件事。
原來人死之前,真的會看見這輩子最想見的人。
不是奧斯卡的紅毯,不是好萊塢的片場,不是那些他操盤過的大項目、捧紅過的大明星。
而是2008年冬天那個雪夜,電話裏帶着哭腔的聲音。
“哥……我被封殺了,國內的兩個試鏡都黃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他當時在洛杉磯的工作室,窗外是加州永遠不會下雪的天空。
他聽着電話那頭的哽咽,手指捏緊了手機,聲音卻一如既往的平靜:“嗯,我幫你留意看看....”
掛完電話,陳樂動用了所有人脈,託關係給她在第二年遞了一個臺灣的資源。
沒人知道,她後面那些好萊塢資源,以及迪士尼那部A製作就是他遞過去的一樣!
就像沒人知道,2014年那個秋天,他操盤的A級製作瀕臨崩盤,資金鍊斷裂,合夥人跑路,他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裏,對着財務報表發呆到凌晨三點。
銀行到賬通知:40,000,000.00 USD。
他盯着那個數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動熄滅。
匯款人那欄寫着兩個字:安風。
附言只有一句話:哥,我在。
他握着手機,在黑暗裏坐了一整夜。
沒哭,只是反覆想起很多年前,那個怯生生跟在他身後,用帶口音的英文叫他“哥哥”的武漢小姑娘。
他對她從來不好,18歲那年,父親娶了劉小麗,她從國內來紐約,成了他名義上的妹妹。
他恨父親的薄情,恨繼母的闖入,恨這個突然出現的“妹妹”瓜分了父親僅存的那一點關注。
她叫他哥哥,他不應;她給他遞水果,他轉身就走;她小心翼翼地想靠近,他永遠冷着臉躲開。
整整三年,他沒給過她一個好臉色。
可她在他最難的時候,拿出了全部身家。
他當時想,等這個項目翻過身,等他把錢還給她,他要親口說一聲謝謝,要告訴她這些年他其實一直在暗中看着她,2009年那個資源是他遞的,後來那些幫她擋掉的麻煩也是他做的。
他想告訴她,他不是個好哥哥,但他一直把她當妹妹。
可還沒來得及,山石滾落的轟鳴在耳邊炸開,冰涼的泥漿灌進衣領。
陳樂最後看見的畫面,不是2026年的末日景象,而是很多很多年前,紐約皇后區那個華人酒店的宴會廳,12歲的劉亦菲穿着白裙子,怯生生地看着他。
.........
“樂樂?樂樂?”
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耳邊炸響,陳樂猛地睜開眼。
刺眼的水晶燈光晃得他眯起眼睛,鼻尖縈繞着淡淡的百合花香,耳邊是混雜着中文和英文的賓客談笑。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骨節分明,皮膚光潔,是二十多歲的手,不是他四十五歲那雙手。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光滑緊緻,沒有皺紋。
口袋裏揣着一部小小的BP機。
屏幕上沒有信息,只有日期在閃爍:1999年2月20日。
父親陳國力和劉小麗在紐約舉辦婚宴的日子,陳樂的大腦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擊中,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十二歲母親去世,被父親扔進寄宿學校;十八歲父親再婚,他叛逆離場;二十二歲畢業,與父親徹底決裂;之後二十年在好萊塢摸爬滾打,從製片助理做到金牌製片人,孤獨終老,直到泥石流吞沒一切。
以及,那個貫穿始終的,怯生生叫他“哥哥”的小姑娘。
他重生了,回到了他最叛逆、最敵視劉小麗母女的年紀,回到了他和劉藝菲初次見面的現場;不對,她現在還沒改名,應該叫安鳳。
“樂樂?”父親的聲音又響起來,帶着幾分不耐煩,“怎麼回事?叫你半天沒反應,沒禮貌。”
陳樂緩緩抬起頭,宴會廳裏鋪着紅毯,牆上掛着陳國力和劉小麗的婚紗照。
照片上的父親西裝革履,盡顯紐約華人大律師的意氣風發;劉小麗溫婉淺笑,眼神裏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期待。
站在她身邊的那個小姑娘,她穿着一條白色的小裙子,梳着簡單的馬尾,眉眼精緻,帶着東方少女的青澀和孩子的靈動。
她正怯生生地看着他,眼神裏有好奇,有緊張,還有一點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前世,他對這道目光的回應,是冷漠地轉過身,直接離開了宴會廳。
之後的十年,他再也沒有正眼看過她。
可現在,陳樂看着這張稚嫩的臉,想起的卻是......
2008年那個電話裏的哭腔。
2014年那條銀行到賬通知。
還有前世最後時刻,浮現在腦海裏的這個畫面。
他欠她一句“哥哥”。欠她一聲“謝謝”。
“樂樂!”陳國力的聲音已經帶上了怒意。
陳樂深吸一口氣,站起身。
他沒有像前世那樣轉身離開,而是走到父親面前,目光越過他,落在那個小姑娘身上。
劉藝菲被他看得有些緊張,下意識往母親身後躲了躲,但還是忍不住偷偷看他。
陳樂看着她,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
“你好。”他用中文說,聲音很輕,足夠清晰,“我叫陳樂。生日快樂的樂。”
劉藝菲愣住了,她眨了眨眼睛,小心地回了一句:“你好,我叫安風。”
“我知道。”
陳樂看着她,眼神裏有很多她看不懂的東西;有愧疚,有心疼,有慶幸,還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溫柔。
“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找我。”
劉藝菲的眼睛微微睜大,像是沒想到這個傳說中的“哥哥”會主動跟她說話。
旁邊的陳國力也愣住了,他本來準備好要應付兒子的冷臉,沒想到陳樂會是這個反應。
陳樂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衝劉藝菲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角落的座位。
他需要時間,好好想想接下來的路。
身後劉藝菲小聲地問母親:“媽媽,哥哥他…是不是不討厭我們?”
劉小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只是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
宴會廳的角落裏,陳樂獨自坐着。
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一遍遍確認這是真的。
他真的回來了,回到了1999年,回到了十八歲,回到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他想起前世走過的那些彎路,和父親決裂後獨自闖蕩好萊塢,從最底層的製片助理做起,被人呼來喝去,被人搶過功勞,被人坑過錢,熬了整整十年才熬出頭。
他也想起那些成功,獨立操盤的A級製作,奧斯卡頒獎禮上的掌聲,好萊塢權力榜單上的名字。
他成了圈內公認的金牌製片人,眼光毒辣,出手精準,操盤的項目無一失手。
可那些成功,在他孤獨終老的那一刻,什麼都不是。
真正讓他念念不忘的,是2008年那個電話裏帶着哭腔的聲音,是2014年那條只有五個字的附言,是此刻角落裏那個穿着白裙子、怯生生看着他的小姑娘。
前世,她叫他哥哥,叫了三年,他一次都沒應。
陳樂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羣,落在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劉藝菲正偷偷看他,對上他的目光,立刻低下頭,臉都紅了。
陳樂輕輕笑了笑,1999年的紐約,一切都還來得及。
宴會散場時,已經是晚上九點。
陳國力和劉小麗忙着送賓客,劉藝菲一個人站在角落裏,有些不知所措。
陳樂走過笑着問,“餓不餓?”
劉藝菲抬起頭,眼睛裏寫滿驚訝,她沒想到這個哥哥會主動來找她。
“有一點……”她小聲說。
“走,我帶你去喫東西。”
他帶着她穿過酒店大堂,走進旁邊一家24小時營業的 diner。
這是皇后區最普通的美式快餐店,紅色卡座,點唱機裏放着後街男孩的歌。
劉藝菲坐在他對面,雙手捧着菜單,有些拘謹。
“想喫什麼隨便點。”陳樂看着她說。
她小心翼翼地點了一個漢堡和一杯奶昔,然後把菜單遞給他。
陳樂隨便點了一份,然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你剛來紐約多久?”
“一年多……”她輕微小聲說,“媽媽先來的,我後來纔到。”
“英語怎麼樣?”
“還、還行,就是口音有點重。”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陳樂看着她這個笑容,想起前世她後來那口流利的英文,想起她在國際電影節上的從容大方。
這個怯生生的小姑娘,會長成那麼耀眼的樣子。
“會好的。”他溫柔的說,“你很有語言天賦。”
劉藝菲眨眨眼,像是沒想到他會誇她。
“哥……”她試探着叫了一聲,又趕緊改口,“陳…陳樂哥哥,你是不是不喜歡我們?”
這個問題讓陳樂愣了一下,“媽媽說你討厭我們,讓我離你遠一點。”
她低着頭,手指絞着餐巾紙,“可是你今天……好像不討厭我。”
陳樂沉默了幾秒,最終只是這樣說,“我沒有討厭你。以前是我不對。以後不會了。”
劉藝菲抬起頭,眼睛亮亮的。
“真的嗎?”
“真的。”
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露出兩顆小虎牙。
“那我以後可以叫你哥哥嗎?”
陳樂看着這個笑容,想起前世最後時刻浮現在腦海裏的那個畫面。
“可以。”他聲音有些啞,“叫一輩子都行。”
劉藝菲開心地晃了晃腳,拿起奶昔喝了一大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