稷下學院的考覈,當真別具一格。
數蟹、登梯、麻將博弈,每一關都出人意料。
王曉心中頗爲感慨,好歹是九州頂尖的武學聖地,這些考覈項目,沒有一項與“聖”字沾邊。
可所有參賽弟子,全都心悅誠服。
只因稷下學院的考覈,做到了公平與客觀,將運氣佔比與爭議降到了最低。
第二關考覈落幕,王曉本以爲五百名晉級者會再度齊聚,等候下一環節。
卻並非如此。
不知是因爲即將角逐最終的百名強者,這時碰面只會徒增彼此的心理壓力,還是另有緣由,考覈場景直接切換,衆人踏入了最終試煉。
上一秒,王曉還身處茶香嫋嫋的純白空間,與三尊石雕兩兩相對;下一秒,他已站在了一片金色的沙灘上。
晴空萬里,流雲舒捲,清爽愜意,彷彿有人將一整個爛漫春日,盡數濃縮進了這片小天地。
入目是無邊無垠的碧海,腳下是細軟如粉末的金砂,落步其上,只留淺淺一道痕跡,輕柔至極。
可這片海洋,處處透着詭異。
王曉深吸一口氣,試圖嗅聞熟悉的海味,卻一無所獲。
沒有鹹腥的海風,沒有潮溼的水汽,連一絲一毫屬於大海的氣息都無從尋覓。
他蹲下身,抬手捧起一捧細沙,觸感真實溫熱。
沙粒乾燥鬆散,順着指縫簌簌滑落,不黏不潮,乾淨得純粹。
他抬眼望向海面。
天地間無風無浪,海面平整如打磨極致的明鏡,無波濤翻湧,無細碎漣漪,死寂得不像真實之景。
整片海域彷彿被無形力量徹底凝固,又似一幅鋪展開來的絕美畫卷,靜待來人打破這份亙古的寧靜。
岸邊淺灘處,泊着一艘嶄新如初的小木舟。
木舟體量不大,僅容三四人同乘。
王曉環顧四周,視野所及,唯有碧海、金灘、孤舟,再無他物。
一道溫和沉穩的規則宣讀聲緩緩在耳畔響起,不疾不徐:“此爲神識舟,以神識催動,小舟便可前行。神識耗盡,舟身自停。最終以行駛距離覈定排名,前一百名,成功晉級。”
規則簡單直白,評判結果依舊客觀量化。
沒有主觀臆斷,沒有模糊不清的印象分、表現分,一切全憑實力說話。
你的神識有多強,小舟就能走多遠;你的神識能撐多久,你的排名就有多靠前。
簡單,粗暴,卻絕對公平。
但這最後一關的難度,遠超前兩關。
數蟹一關,考覈的是神識廣度,神識覆蓋範圍夠大,才能清點出螃蟹的數量;神識階梯,考覈的是神識深度,能扛住四季威壓、五味誘惑,方能登臨九層玉階;麻將博弈,考覈的是神識交鋒與博弈,以神識惑敵、欺敵,方能決勝。
而神識舟,考覈的是神識的精細運用與持久能力。
同等神識體量下,穩住心神操控小舟直行,方能最大化行駛距離。
除此之外,更考驗修士對神識的掌控法門,如何節流蓄力、精細調控,讓神識續航更久,纔是制勝關鍵。
這便如同修士神通對拼,一人僅能支撐一刻鐘,一人可鏖戰一個時辰,勝負高下,不言而喻。
現在,小舟便是那神通。
王曉望着海面的小木舟,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奇怪。”他忽然蹙眉,四下張望,低聲呢喃,語氣裏帶着幾分慶幸,“怎麼沒見到那尊醒目又醜陋的石雕?難不成稷下學院終於良心發現,不再辣我們的眼睛了?”
他的目光反覆掃過沙灘、海面、長空,細細搜尋,整片天地乾乾淨淨、清清爽爽,連一塊碎石都未曾見到。
“嗯?”陡然間,王曉的目光定格在遠處海面上。
一道模糊的輪廓,正被無形力量託舉,平穩且迅速地朝着岸邊飄來。
王曉眯起雙眼,努力辨認那東西的輪廓
“石雕?”他抬手捂臉,搖頭苦笑,“終究是躲不過嗎?”
那道身影飛速靠近,輪廓愈發清晰。
白髮婆娑,白鬚垂落,寬大衣袍隨風輕擺,還有那張他無比熟悉、帶着濃濃醉紅的面龐。
王曉暗自嘆氣,心中暗想:只希望入學之後,再也不見這尊雕像,日日看着,着實影響修行心境。
石雕的身影飄至近海,距岸邊僅剩數丈之遙。
王曉正準備收回目光,整個人卻驟然僵住。
那滿頭白髮在輕輕浮動,垂落的白鬚微微搖曳,寬大的衣袍邊角亦在隨風舞動。
石雕是死物,怎會有如此真實的飄動感?
“不對!”王曉瞳孔猛地收縮,心頭巨震,“是真人!”
話音未落,白衣人影自海面縱身躍起,裹挾着一股凌厲霸道、無可匹敵的氣勢,朝着他猛撲而來!
速度快到極致,宛若一道白色驚雷掠海而過,快得連殘影都來不及留存。
“什麼情況?稷下學院進外敵了?”
王曉心頭震驚萬分,身形反應卻沒落下,七星雨步瞬息施展,身體如鬼魅般向左側飄移,他篤定自己能穩穩避開這一擊。
可這一次,他失算了。
“砰!”
原本以爲會避開的拳頭,結結實實地轟在了他的鼻樑上。
王曉眼前金星亂冒,險些疼出眼淚。
劇烈的痛感從鼻樑炸開,順着經絡蔓延全身,彷彿有人在他面門炸響了一串鞭炮,灼熱又刺痛。
他的肉身歷經三次煉體,早已堪比銅皮鐵骨,尋常刀劍劈砍,連一道白痕都難以留下。
可這平平一拳,卻輕易破開了他所有肉身防禦,甚至連他的護體神通“清川隱水”,都未來得及觸發。
這一拳的威力,恐怖至極。
更讓王曉費解的是,這般劇痛,按理來說早已鼻血噴湧、皮肉紅腫,可他抬手一摸,鼻樑完好無損,沒有血跡,沒有紅腫,連一絲受傷的痕跡都沒有。
痛感真實刺骨,肉身卻完好無損,實在詭異至極。
王曉來不及深究其中緣由,對面的老者已再度撲來。
“醜陋是吧?我打!”
凌厲拳風呼嘯而至,第二拳再度轟向王曉面門。
王曉側身急避,拳頭擦着耳廓掠過,凌厲勁風颳得他耳朵火辣生疼。
這一拳本是虛招,老者左手悄然繞至他身側,一掌重重拍在他肩頭,磅礴巨力直接將他拍得橫移三尺。
“辣眼睛是吧?我再打!”
第三拳精準落在王曉胸口。
王曉只覺胸口巨震,如同被上古兇獸迎面撞擊,五臟六腑翻騰。
他全力催動清川隱水,體表剛浮現出一層無形水幕,便被霸道拳勁震得粉碎。
他連退數步,雙腳在細軟的沙灘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壑。
“影響修行是吧?我打打打!”
老者拳速越來越快,拳影如雨,密密麻麻傾瀉而下。
王曉倉促招架,左支右絀,狼狽不堪,全然沒有還手之力。
“就你聰慧過人?就你能言善辯?我打打打!”
王曉被打得心頭火起,滿腹憋屈。
莫名其妙捱了一頓揍,對方不講道理,不講規矩,甚至連個招呼都沒有,上來就打。
他好歹是龍門神境的修士,何曾受過這般窩囊氣?
“還來?”王曉沉聲怒吼,清川隱水全力運轉,一層凝練的無形水幕覆滿周身,同時攥拳蓄力,悍然迎擊而上。
“還敢還手?不知尊老敬長,我再打!”
“砰砰砰砰——”
密集的拳聲接連炸響。
清川隱水在老者的攻勢下形同虛設,宛若紙糊一般,被一拳輕易洞穿。
王曉傾盡全身力道轟出的反擊,卻盡數落空,無一中的。
老者明明近在咫尺,那張帶着醉紅的臉龐清晰可見,可他的所有攻擊,都莫名落空。
對方未曾躲閃,未曾閃避,自己拳頭落到哪裏去了?
他是怎麼做到的?
王曉又驚又疑,心頭掀起狂風巨浪。
老者的拳法看似雜亂無章,如同市井混混鬥毆,卻招招精準,每一拳都恰好落在他防禦最薄弱的死角。
他引以爲傲的煉體肉身,在老者面前,脆弱得如同窗紙,一戳即破。
“前輩!”王曉終於認清現實。
他打不過。
這人明顯不是來取他性命的,且能身處考覈祕境之中,必然是稷下學院的考官,甚至是學院高層。
此刻硬碰硬毫無意義,服軟纔是上策。
不知是王曉服軟奏效,還是老者終於打夠了,如雨的拳頭終於停歇。
老者收拳負手,居高臨下地睨着他,臉上的醉紅在朗朗日光下格外醒目。
王曉這才得以看清老者全貌。
老者鬚髮皆白,蓬鬆凌亂,像是晨起未梳、慵懶隨性。
身上一襲寬大綠袍,褶皺遍佈,陳舊皺巴,彷彿是從醃菜壇中隨意撈出的舊物。
最讓人出戲的是他滿面醉紅,紅得發亮、紅得刺眼,活脫脫一罈剛出酒缸的醉蝦,豔得突兀。
綠袍配紅臉!
王曉不忍直視,不想再看第二眼,連忙低下頭,心中下意識冒出一句:這位前輩,莫非沒聽過“紅配綠(此處讀lu),醜到哭”的說法?
念頭剛落,一道凌厲刺骨的目光驟然鎖定他,宛若兩把利刃懸在頸間,寒意逼人。
王曉渾身一僵,求生欲瞬間拉滿,腦海中飛速改口,暗自惶恐辯解:此乃仙風道骨、人間強者的風範!這綠袍落於常人身上是醃菜,落於前輩身上,便是不染凡塵的仙袍!這滿面紅暈,是修爲臻至絕頂、氣血鼎盛的榮光!
刺骨的目光這才緩緩收回。
“認出我了?”老者開口,聲線沉穩威嚴,自帶懾人氣勢。
王曉連忙躬身行禮:“見過監考官大人。”
“我打!”
老者抬手又是一拳落下。
王曉捂着額頭蹲下身,滿臉委屈,哭笑不得:“前輩,這又是怎麼了?”
老者收拳負手,微微揚起下巴,面無表情,淡淡吐出一句:
“要稱我,院長大人。”
“什麼?!”
王曉愣住了,猛地抬頭,嘴巴張得能塞進一枚雞蛋。
院長?
稷下學院的院長?
那個傳說中神龍見首不見尾、連各大宗門宗主、勢力掌舵人都難得一見的稷下學院院長?
那位曾與李廣師兄聯手,親自接走魔島倖存者的院長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