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完電話的陳正就走進了山洞裏。
悶得厲害。
而且是發電機和數控機牀的聲音吵的很。
但別說,裏面的“牛馬”們乾的是一點都不受影響。
四眼和田雞一人守着一臺德瑪吉,光頭和凱申在哈斯那邊,牛一牛二在車牀區,牛三牛四在深孔鑽那邊,各幹各的,誰也不礙誰的事。
組裝區在最裏面,一個苦工蹲在地上,把剛下線的零件一件一件往一起拼,機匣、槍管、槍機框、復進簧、扳機組、彈匣卡榫、照門座。
這組裝速度…
讓一些專業士兵都汗顏。
陳正掏出手機,打開怪獸工廠的APP。
暗色調的背景上,左上角那個獠牙怪獸還是瞪着眼睛。
地區影響力那一欄的數字變了——352/2000。他記得上次看的時候還不到兩百,現在翻了一倍。
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升三級。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朝裏面喊了一聲:“田雞!”
田雞從那臺新德瑪吉後面探出頭來,長耳朵豎了一下,推了推眼鏡,小跑過來。
“我要出一趟遠門,兩三天回來。”
田雞點了點頭。
“這兩三天,找塊大石頭把洞口堵住。”
田雞想了一下,伸出四根手指比劃了一下:“洞口那個尺寸,需要大概兩噸重的石頭才能完全封住。洞外面五十米的地方就有幾塊合適的,讓光頭他們搬過來就行。”
“你安排就行。”
田雞推了推眼鏡:“老闆,還有一件事。”
“我們需要槍油,還有防鏽油、潤滑脂、清潔劑。現在的成品出來,表面沒有做防鏽處理,放幾天就會開始氧化。敘利亞這邊的氣候乾燥還好,但如果客戶在沿海地區或者溼度高的地方使用,槍管內壁和機匣內部容易生鏽。”
“還有,我們現在的產品表面處理就是裸鋼,沒有磷化,沒有發藍,沒有任何塗層。拿到手看着是新的,放兩個月就不行了,客戶可能不在意,但如果我們的競爭對手做了表面處理,客戶一對比,就知道誰更專業,這是口碑問題。”
陳正聽完,眉頭擰了一下。
這確實是個問題。
小作坊出來的槍,打幾發就卡殼,放幾個月就生鏽,客戶不在乎,因爲他們買的就是便宜貨。
據說,印度的槍就是這樣的。
但陳正做的槍當然不會有這個毛病。
但表面處理還是很重要的,畢竟…你老婆手掌長老繭,你能喜歡?
玩過槍的都知道,很多新槍其實都配備槍油的,拿出來的時候,槍身都是油,當然,說的是軍隊下發的那種。
槍店買的…人家都給你擦乾淨了。
“你寫下來。”陳正從口袋裏掏出一支筆和一張紙,遞給田雞,“需要什麼,一樣一樣寫清楚。”
田雞接過筆,蹲下來,把紙墊在膝蓋上,開始寫。
【防鏽潤滑類】
槍油——50升
揮發性防鏽油——100升
二硫化鉬潤滑脂——10公斤
軸承潤滑脂——20公斤
【表面處理類】
磷化液——200升
發藍槽——1套
【清潔類】
碳去除劑——50升
銅去除劑——50升
棉紗——200公斤
寫完,它把紙遞給陳正。
陳正接過來掃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磷化液,發藍槽。這已經不是輔料了,這是要上一整條表面處理線。
他把紙摺好塞進口袋,點了點頭,“我想辦法。”
田雞推了推眼鏡,沒再說什麼,轉身走回德瑪吉前面,繼續幹活。
陳正站在洞口,最後看了一眼裏面那八臺正在運轉的機牀和九個忙忙碌碌的苦工精工,然後轉過身,鑽出了山洞。
外面的陽光直直地砸下來,刺得他眯起了眼睛。貝卡谷地的三月,白天溫度已經上來了,空氣裏有一股乾燥的草木味道,混着遠處雅穆克河的水腥氣。
他走到大貨車旁邊,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
咚咚咚。
車窗搖下來,李陽那張曬得黝黑的臉探出來,頭髮亂糟糟的,眼角還有眼屎,一看就是剛睡醒。
“陳哥!”他把眼屎揉掉。
“準備一下,今天去貝魯特。”
李陽愣了一下,然後忙點頭:“好嘞!”他從駕駛座跳下來,落地的時候膝蓋彎了一下,差點沒站穩,扶着車門穩了穩。
陳正從口袋裏掏出一疊美金,折都沒折,直接遞過去。
“你的薪水。”
李陽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雙手接過來,那厚度,入手沉甸甸的。
MD,比三個月前找的J女的姨媽巾都厚!!!
“謝謝陳哥!謝謝陳哥!”
李陽把鈔票捧在手裏,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臉上的笑容變得有點不好意思:“陳哥,我才上幾天班,這太多了吧……”
陳正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說:“跟着我,我能讓你喫虧嗎?現在條件艱苦,以後陳哥帶你喫香的喝辣的!”
李陽使勁點頭,把那疊美金小心翼翼地塞進貼身的內兜裏,拍了拍,確認不會掉出來,然後整個人像上了發條似的,精神頭一下就起來了。
陳正笑了一下,轉身走到卡羅拉旁邊,拉開車門。
哈立德還靠在副駕駛座上,腦袋歪向一邊,嘴微微張着,發出細細的鼾聲。
陳正坐進駕駛座,關上車門,發動引擎。
柴油機轟地一聲響了,哈立德猛地一激靈,腦袋彈起來。
“怎麼了?怎麼了?!”他左右亂看,手已經摸到了腰後的槍柄。
“沒事。”陳正掛上倒擋,踩了一腳油門,“去貝魯特。”
哈立德鬆了一口氣,把手從槍柄上移開,彎腰把腳墊上的皮塔餅撿起來,吹了吹上面的灰,塞進嘴裏嚼了兩口,含含糊糊地問:“去貝魯特幹什麼?”
“國內來了幾個朋友,去接他們。順便去貝魯特放鬆放鬆。”
陳正打了一把方向盤,卡羅拉調過頭,沿着碎石路往下開,“賺了錢不去花,那跟帶着避孕套打飛機有什麼區別?”
後座的李陽嘿嘿笑出了聲。
哈立德也笑了,“貝魯特好啊,貝魯特什麼都有。我在德拉市憋了快半年,也該出去透透氣了。”
車子開出河谷,拐上通往扎赫勒的公路,然後從扎赫勒上大馬士革路,一路向西(真的向西,不是劇名。)
奶茶店的地盤,路上還是太平的。
誰能跟奶茶店一決死戰?
NMD,喫飽了找死呢!
偶爾有幾輛皮卡開過去,車斗裏坐着穿便裝的人,有的揹着槍,但沒人攔他們。到了檢查站,哈立德搖下車窗,用阿拉伯語跟站崗的人聊兩句,對方擺擺手就放行了。
從貝卡谷地到貝魯特不到70公裏。
也就開一個多小時就到了,等到的時候,正好能趕上喫午飯。
這座城市跟敘利亞那邊的任何一個城市都不一樣。
從大馬士革路進城的時候,首先看到的是高樓,真正的現代化高樓,玻璃幕牆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有些樓頂上有巨大的廣告牌,阿拉伯語、法語、英語,花花綠綠的。
街道兩邊的商鋪一個挨一個,賣什麼的都有。時裝店櫥窗裏的模特穿着最新款的衣服,旁邊的咖啡館門口坐着人,喝着咖啡聊着天,遮陽傘上印着歐洲品牌的logo。
路邊的車流密集起來,豐田、奔馳、寶馬、標緻,什麼牌子的都有,喇叭聲此起彼伏。
李陽把臉貼在車窗上,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半張着,像劉姥姥進了大觀園。
“這地方……跟德拉市完全不一樣啊。”他喃喃地說。
“黎巴嫩是中東的巴黎。”
哈立德靠在座椅上,“這地方,魚龍混雜,很多東西都十分發達,包括性X,如果你需要,晚上你花200美金,你能找到個學區房。”
“學區房?”
李陽一怔不明所以,他是真的不懂,畢竟,加入團隊之前,只是個開車的。
“別說這些!”陳正蹙着眉喊了聲,然後看着李陽,“別玩學區房,容易坐牢!”
李陽不懂,但聽話,使勁點頭。
“先去找幾家大銀行。”
卡羅拉在貝魯特的街道上轉了一圈。
陳正看到大銀行就停下來看一眼。
BLOM銀行、Byblos銀行、貝魯特銀行、法蘭薩銀行、奧迪銀行——黎巴嫩排得上號的幾家,一家一家地看過去。
每家銀行的門口都有人坐着,有的是擦鞋的,有的是賣電話卡的,有的是純粹閒坐的。
陳正都不滿意。
直到車子開到一條稍微安靜一點的街上,路邊是一排老式的法式建築,米黃色的外牆,綠色的百葉窗,陽臺上擺着花盆,種着三角梅,紫紅色的花開得正豔。
一家銀行的門面不大,深綠色的招牌,上面用阿拉伯語和法語寫着銀行的名字。
Credit Libanais!
這是貝魯特比較出名的“家族式銀行”,不大,小銀行。
門口臺階上坐着一個年輕人。
膝蓋上放着一疊報紙,左手邊地上放着百事可樂,而右手邊放着可口可樂。
陳正把車停在路邊,熄了火。
他轉過頭下巴朝那個年輕人的方向挑了一下。
“哈立德,去跟那小子說,讓他去哈姆拉街區外的網吧,告訴他我要洗澡,要洗的乾淨的。”
哈立德的眉毛動了一下。
頓時就明白了什麼意思!
也知道了這個年輕人是幹什麼的了,“金融掮客”當地稱“Mudabbir”!
就TMD洗錢用的。
18萬美金,根本存不進貝魯特任何一家銀行的。
因爲2011年開始,美國中情局等情報機構就開始針對貝魯特進行反洗錢行動了。
而且規定,任何一家銀行個人每個月不能存超過1萬美金!
這18萬你總不能一直隨身攜帶吧?
要是被人搶走了,那不就難受了?
搶劫是傳統手藝。
當年國內還寫着:攔路搶劫違法殺頭!
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於是這些金融掮客就誕生了。
陳正爲什麼會知道?
人家正大光明的在論壇打廣告的!
哈立德推開車門,整了整夾克的領子,朝銀行門口的年輕人走過去。
陳正坐在車裏,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點了一根菸,看着哈立德在那邊跟年輕人說話。
哈立德走過去,蹲在年輕人旁邊,從口袋裏掏出一根菸遞過去。年輕人接過來,叼在嘴上,哈立德給他點上火。
兩個人就那麼蹲在銀行門口,抽着煙,聊了幾句。哈立德說話的時候表情很隨意,像是在聊天氣。年輕人聽着,臉上的表情也沒什麼變化,吸了一口煙,點了點頭。
哈立德站起來,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轉身走回來,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半小時後到那邊。”
“多少錢?”
“百分之十二。”
“媽的,珍貴!”陳正擰着眉毛低聲罵了句。
“技術工,沒辦法。”哈立德笑着說。
陳正示意李陽開車,慢吞吞的朝着哈姆拉街區的網吧開去。
然後在網吧門口就看到了箇中年人,對方手裏拿着百事可樂。
百事可樂代表已接單的意思。
對方看到卡羅拉,陳正也看到了他,就打開了窗戶。
中年人走過來,笑着說,“老闆,你好。”
“我有18萬美金要洗,需要多久?”
中年人看了下時間,“半小時內給你洗好!”
“你打算怎麼弄?”
“我手下有10名“跑腿”,每人發1-1.5萬美金現金,以及一張寫有銀行名稱和賬戶號的紙條。這些賬戶是早就準備好的休眠賬戶,不同跑腿同時進入貝魯特的不同銀行分行。每筆存款金額控制在9,500美元以下。”
“我提前收買了每家銀行的一名櫃員或大堂經理。跑腿只需把錢和賬戶號交給內應,內應直接入賬,甚至不觸發任何問詢。”
中年人笑着說,“所有跑腿完成存款後,我的合夥人會通過內部銀行,將這些休眠賬戶裏的錢進行內部轉賬,合併成四到五筆再轉入老闆您指定的真實賬戶。”
“每筆轉賬備註寫“貨款”“服務費”“家庭補貼”等常見名目。由於是同一銀行內部轉賬,且金額不大,幾乎不會觸發反洗錢系統!”
陳正緩緩點頭,“聽着很專業,但你不要騙我。”
洗錢黑喫黑太常見了!
《創世紀》中的陸國平不就幹過很多次。
所以,在中東做灰產生意的,做大了後,都會自己幹一條洗錢路徑。
墨西哥賣搖頭丸的那幫人也是這樣的。
哦,還有日韓那幫搞邪教的也是這樣的。
中年人臉色如常:“老闆,我這半小時都在這裏,如果沒到賬,你幹了我。”
這話說的很硬。
陳正抬起頭看了下對方,頷首,看了下手錶說,“開始吧!”
中年人接過旅行包,然後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然後就看到有一羣年輕人跑了過來,全都是穿着拖鞋。
看上去年紀不大。
中年人掏出錢遞給對方,還有一張紙,上面寫着賬戶。
那幫小孩看樣子經常幹,拿着錢就飛毛腿一樣的跑。
中東有中東的生存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