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正坐在車裏,手指夾着煙,胳膊搭在車窗框上。
菸灰燒了一截,被風吹散,落在車門上,灰白色的碎屑滾了兩下,掉進縫隙裏不見了。
那個中年人站在車窗外面,陳正從煙盒裏抽出一根遞過去,對方雙手接過來,“謝謝老闆!”
就這時手裏電話響了。
中年人忙將手機貼在耳邊,聽了幾秒,嗯了兩聲,然後合上蓋子,塞回兜裏。
臉上帶着笑,趴在窗戶邊說:“先生,洗乾淨了,您可以查一下您的賬戶。”
做點生意不容易,還得賣笑!
但也是那句話…
你不幹,有的是人幹!
貝魯特最不缺的就是“金融掮客”了。
服務態度要好阿。
陳正看了下手錶,“挺快。”
然後撥了銀行的電話。
黎巴嫩信用銀行的自動語音,輸入密碼,開始報餘額。
158400!數字對得上。
他抬起頭,看着車窗外那個中年人。
“收到了,非常不錯。”
中年人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
“先生,請相信我的專業,以後有任何需要,隨時打我電話。”
陳正接過名片,看了一眼,從口袋裏掏出錢包,把名片插進去。
“會有合作的機會的。”
陳正把車窗搖上去,靠在座椅上。
“開車。”
“陳哥。”李陽雙手握着方向盤,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聲音裏帶着一種按捺不住的好奇,“現在去哪兒?”
陳正看着哈立德。
“貝魯特哪家酒店最好?”
“腓尼基酒店就在海邊,貝魯特最老牌的那幾家之一,內戰的時候都沒關門,記者、間諜、軍火販子、外交官,全擠在大堂裏喝威士忌,以色列都不敢炸那邊!”
“就去那兒。”
“坐穩了,陳哥!”
半小時後,李陽把車開到腓尼基酒店門口的時候,明顯有點緊張。
門口停着的車一輛比一輛亮——黑色的奔馳S級,銀色的保時捷卡宴,白色的雷克薩斯LX,還有一輛陳正叫不出名字的跑車,扁扁的,像一隻趴在地上的銀色甲蟲。
不知道的還以爲JB掉地上了。
幾個穿制服的門童站在門口,白襯衫,黑馬甲,領結打得一絲不苟。
他壓低聲音,“咱們真住這兒?我以前都沒來過。”
陳正推開車門。
“賺錢不花,那你賺錢幹什麼?”
他一隻腳踩在地上,轉過頭看着李陽,“等着通貨膨脹把你的鈔票變成廢紙?”
他下了車,整了整夾克的領子。
門童已經走過來了。“歡迎光臨腓尼基酒店,先生。有預訂嗎?”
“沒有,現開。”
“先生這邊請。”
大堂比從外面看還要大。
穹頂很高,上面畫着仿古的壁畫,希臘神話裏的什麼場景,一堆半裸的男男女女在雲彩裏飄着。
“MD,這奶X裸照都能在這裏出現阿?你們真主不管嗎?”李陽壓低聲音問哈立德。
哈立德跳了下眉,“真主不印鈔票阿!”
前臺的小姑娘穿着一身剪裁合體的藏藍色套裝,脖子上繫着一條小絲巾,頭髮盤在腦後。
“先生,請問需要什麼樣的房間?”
“三間。你們這兒最好的。”
“我們有三間相鄰的海景套房,在十七樓,正對鴿子巖,每間每晚650美金,包含早餐和行政酒廊使用權。需要嗎?”
“先開三晚。”
小姑娘接過信用卡,動作熟練地刷了,把卡和房卡一起遞回來,雙手捧着,微微欠身。
“先生,您的房間已經準備好了,行李需要我們幫您送上去嗎?”
“不用,我們自己來。”
三個人拎着那些大包小包,進了電梯。
電梯很大,三面都是鏡子,擦得能照出人的毛孔。
“怎麼沒來過五星級酒店?”陳正看李陽那拘束的樣子笑着說。
李陽尷笑點頭,“陳哥,你來過好幾次了吧?我看你熟練的很。”
陳正晃了晃手裏的銀行卡,“錢是男人膽阿,你有錢,幹什麼都是對的,有錢,你怕什麼?”
“有道理。”
電梯在十七樓停下來,叮的一聲,門開了。
陳正刷卡,推開自己那間的門。
房間很大。
大得有點過分了。
玄關進去是一個小客廳,米白色的沙發,玻璃茶幾,茶幾上擺着一盆蘭花,是真的,花瓣上還沾着水珠。
迷你吧的櫃子裏擺滿了酒,威士忌、伏特加、金酒、紅酒、香檳,小瓶的,整整齊齊。
最絕的是窗戶。
整面牆都是玻璃的,從地板一直到天花板。窗簾是電動的,按下開關,簾子緩緩往兩邊退開,貝魯特的夜色就這麼毫無保留地湧進來。
陳正走進洗手間,拉開褲鏈,對着馬桶撒了泡尿,尿柱打在陶瓷內壁上,聲音在空曠的洗手間裏迴盪,帶着一點回聲。
大酒店撒尿都不一樣。
門鈴響了。
他走過去開門。哈立德和李陽站在門口,兩個人也換了一身,看上去精神了不少。
“陳哥,夜生活開始了!”
……
第二天。
陳正是被光晃醒的。
窗簾沒拉嚴實,一道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落在他臉上,白花花的,刺得眼皮發燙。
他睜開眼。
左邊躺着一個女人,右邊,也躺着一個女人!
陳正躺在那兒,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
天花板上有一面巨大的鏡子,鏡子裏映出三個人凌亂的姿勢,被子皺成一團,枕頭掉了一個在地上,牀單皺得像被揉過的紙。
昨天自己太猛了!
他嘆了口氣,從兩個人的肢體纏繞中抽出身來。動作很輕,但金髮女人還是醒了。
她睜開眼,藍色的,像貝魯特海邊的水。
“早安。”她用帶着法語口音的英語說。
“早安。”
陳正從牀頭櫃上摸過錢包,打開,從裏面抽出一沓美金。
他把錢分成兩摞,分別放在兩個女人身邊的牀頭櫃上。
金髮女人坐起來,被子從身上滑落,她也不遮,就那麼大大方方地拿起那摞錢,用手指撥了一下,確認了厚度,然後俯過身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嘴脣軟軟的,帶着昨晚沒卸乾淨的脣釉殘留。
“下次來貝魯特,可以打我電話。”她從牀頭櫃上摸過一張名片,塞進他手裏。
黑髮女人這時候也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見牀頭櫃上的錢,又看了看陳正,也笑了,湊過來在他另一邊臉上親了一口,然後掀開被子,光着腳踩在地毯上,彎腰去撿地上那些散落的衣物。
兩個人收拾好,拎着包走到門口,回頭衝他笑了一下,擺了擺手,然後門關上了。
陳正坐在牀邊,光着上身,低頭看了看手裏那張名片。
“Layla”,下面是一串電話號碼,沒有公司名,沒有職位,只有名字和號碼。名片是淡粉色的,邊角有一個小小的脣印圖案。
他把名片翻過來,背面什麼也沒寫,然後笑了笑,將名片丟在垃圾桶裏。
站起來,走進洗手間。
他擰開水龍頭,熱水嘩地湧出來,蒸汽很快瀰漫了整個洗手間。
走出來擦着頭髮時,手機在牀頭櫃上震了起來。
他走過去,拿起來一看,李陽。
“陳哥!”李陽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着一股子亢奮,“起來沒?下來喫飯啊,餐廳在二樓,自助的,什麼都有!”
“來了。”
陳正換上衣服後,走出房間,關上門,沿着走廊往電梯口走。
餐廳在二樓,推門進去,裏面的空間比想象的大得多,穹頂很高,懸掛着幾盞巨大的水晶吊燈。
陳正拿了一個白色的陶瓷盤子,沿着餐檯走了一圈,也喫不了什麼東西,太累了,腸胃蠕動的厲害。
他端着盤子找了一圈,在靠裏面的一張桌子上看到了李陽和哈立德。
李陽面前的盤子堆得像小山一樣高。
煎蛋、培根、香腸、烤餅、鷹嘴豆泥、法拉費爾、奶酪、他正用烤餅裹着鷹嘴豆泥和法拉費爾往嘴裏塞,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嚼得滿嘴流油。
哈立德就剋制多了,盤子裏只有幾樣東西——一小份鷹嘴豆泥,兩張烤餅,一小碟橄欖,還有一杯紅茶,茶色很深,飄着豆蔻和薄荷的味道。
李陽把嘴裏的東西嚥下去,灌了一大口橙汁,抹了抹嘴,然後咧開嘴看着陳正,眼角的笑紋都快擠到太陽穴了。
他豎起大拇指,“陳哥,昨天晚上那兩個大洋馬,牛X!一晚上五六次吧?你太厲害了!”
陳正咬了一口烤餅,嚼了兩下,瞥了他一眼。
“你昨天不是也帶了個?”
李陽嘿嘿嘿地笑了,“我也就一次,那姑娘會說英語,她說她是黎巴嫩大學的學生,學旅遊管理的,白天上課,晚上……兼職。她還跟我說,她想去迪拜工作,那邊賺得多。”
“讓你包她??”
“我哪有那麼笨,牀上的話誰能相信,她還說我厲害呢。”
哈立德正襟危坐,“很潤!”
陳正笑了笑,
“喫完趕緊走,等會去機場接人。”
三個人把盤子裏的東西掃蕩乾淨,陳正又去倒了一杯紅茶,站着喝完,把杯子放在回收臺上。
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貝魯特的陽光猛地砸下來,白花花的,刺得人睜不開眼。
李陽去停車場把車開出來,那輛銀灰色的埃爾法,酒店提供的代步服務,一天200美金,車況極新,座椅是白色真皮的,坐上去像坐在雲朵裏。
“先去趟市中心。”陳正說,“買點見面禮。”
…
下午三點。
拉菲克·哈裏裏國際機場。
機場不大,航站樓是白色的,門口的車流很密,出租車、私家車、小巴,擠在一起,喇叭聲此起彼伏。
幾個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入口處,手裏拿着步槍,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在來往的車輛和行人之間來回掃。
李陽把車停在國際到達廳門口,一個穿橙色背心的機場保安走過來,彎下腰敲了敲駕駛座的車窗。
“先生,這裏不能長時間停車。”
“接人,馬上就走。”李陽用帶着口音的英語說。
保安看了看車,又看了看車裏的人,猶豫了一下,等李陽塞給他300敘利亞磅後,點了點頭,退到一邊去了。
李陽從口袋裏掏出那張打印好的 A4紙,對摺了一下,舉在胸前。
紙上用黑色馬克筆寫着兩個大字:高飛。
等了大概十幾分鍾,自動玻璃門又開了一次。
一羣人湧出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種膚色,各種裝束。
陳正一眼就看見高飛了。
他從玻璃門裏走出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 T恤,領口有些鬆了,露出鎖骨和一小截胸口的皮膚。T恤的下襬塞進一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裏,腰上繫着一條黑色的皮帶,皮帶的扣是銀色的,方方正正的,沒有任何裝飾。
身後跟着三個人。
四個人站在到達廳門口,左右張望了一下。
高飛的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看見陳正了,臉上慢慢綻開了一個笑。
他大步走過來,腳步很快,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他。
“阿正!”
“哈哈哈,阿飛!!!”
陳正也張開雙臂,兩個人抱在一起,陳正的手在高飛的後背上拍了幾下,能感覺到他後背的肌肉很硬。
陳正看着高飛,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你瘦了。”他說。
“瘦了精神。”高飛咧嘴笑了一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你倒是胖了,肚子都出來了。”
“那是腹肌,你摸。”
“滾。”
兩個人同時笑了。
陳正轉過身,指了指旁邊的哈立德。
“高飛,這是哈立德,我的合夥人,德拉市的地頭蛇。”
哈立德伸出手,用英語說:“Welcome to Beirut。”
高飛跟他握了握手,握得很實在,力度適中,不鬆不緊。
陳正又指了指站在車門旁邊的李陽。
“這是李陽,自己人,開車的好手,百噸王都開得動。”
李陽走過來,笑着喊了一聲“飛哥”,伸出手。高飛跟他握了握,點了點頭。
陳正轉向高飛身後的那三個人。
高飛側過身,先指着那個皮膚黝黑、肩膀寬得像一堵牆的漢子。
“王磊,周口的,我戰友,一個班的。輕武器射擊全旅第三,四百米精準射擊,指哪打哪。”
王磊往前邁了一步,朝陳正微微點了一下頭,眼神很正。
“陳哥。”王磊叫了一聲,聲音低沉,像一面鼓被敲了一下。
‘叫阿正就行,都是兄弟!哈哈哈。’
高飛指着那個圓臉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的年輕人。
“趙猛,滄州的,家裏祖傳戳腿,滄州武術之鄉出來的,徒手能幹翻兩個,體能也牛,負重二十公斤能跑十公裏,全旅自由搏擊前二十!”
趙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伸出手,笑嘻嘻地叫了聲:“陳哥好!”
高飛指着最後那個戴眼鏡的。
“劉洋,東北的,幹了八年,搞通訊的,無線電、衛星電話、加密通訊,都懂。英語也不錯,跟外軍交流過。”
劉洋推了推眼鏡,走過來。
“陳哥。”
陳正跟他們一個一個握過手,然後轉過身,從後座拎出那個紙袋。
紙袋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勞力士皇冠 logo,綠色的,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他從裏面拿出四個墨綠色的盒子,一個一個遞過去,雙手捧着,遞到每個人面前。
高飛接過來,打開,裏面的黑色絨布上躺着一塊表。
表圈是固定的,上面刻着 24小時刻度,表鏡是藍寶石的,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淡藍色的光。
李陽站在旁邊,看着那幾塊表,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說:“勞力士,探險家二號,陳哥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貝魯特三家店湊了四塊。”
高飛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塊表攥在手裏,抬起頭看着陳正。
“阿正,這……”他的聲音有點啞。
陳正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別跟我整那些虛的,戴上。”
“來中東,我們就是兄弟,我還能虧待你不成!”
“我們是來求發財的!”
“不是來當苦行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