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
劉振南被押送到了市委招待所專案組的駐地。
當然。
作爲正廳級幹部,他不會在這邊被關押多久,專案組這邊準備好了之後,他就會被送完其他地方異地關押。
紀委有規定,涉及到高級幹部的留置雙規,都是異地關押、異地審訊。
王文海回市公安局,而是直接跟隨專案組來到了市委招待所。
整個市委招待所都已經被專案組給徵用了,冬日的梧桐樹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風中輕輕搖曳,像是在無聲地訴說着什麼。
走廊裏鋪着深紅色的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每隔幾步就有一個穿着黑色夾克的便衣人員值守,對講機裏偶爾傳出簡短的指令聲,氣氛緊張而凝重。
王文海被安排在三樓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裏。
房間不大,一張牀、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陳設簡單而整潔。
窗戶朝向院子,透過玻璃可以看到院子裏那幾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以及在寒風中來回踱步的哨兵。
他坐在牀邊,脫下警服外套,掛在衣帽架上,然後走到窗前,望着外麪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劉振南被抓了。
這個在南關市呼風喚雨了多年的市長,終於倒下了。
但王文海的心裏並沒有太多的輕鬆感。
他知道,劉振南的倒臺只是一個開始,接下來南關市的官場必將迎來一場劇烈的震盪。
而自己在這場震盪中會扮演什麼樣的角色,會面臨什麼樣的命運,還是一個未知數。
畢竟之前自己的一系列操作,雖然扳倒了劉振南,可也犯了官場當作的大忌。
他正想着這件事,門外卻傳來了敲門聲。
“王文海同志,劉廳長請你過去一趟。”
門外傳來朱軍的聲音。
王文海回過神來,整理了一下衣領,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打開門,跟着朱軍沿着走廊走去。
劉雲天的房間在三樓中間,朱軍敲了敲門,裏面傳來劉雲天沉穩的聲音:“進來。”
王文海推門進去,劉雲天正坐在房間裏的沙發上,面前放着一杯熱茶,手裏夾着一根菸。
他看到王文海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坐吧。”
“是。”
王文海在他對面坐下來,腰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保持着一種端正的姿態。
雖然他跟劉雲天打過幾次交道,但並不算熟悉,在這種場合下,他需要保持足夠的尊敬和謹慎。
劉雲天彈了彈菸灰,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平靜地看着王文海。
沉默了片刻,他忽然開口問道:“文海同志,下一步有什麼想法?”
雖然有點意外,但王文海沒有猶豫,乾脆利落地回答道:“廳長,我服從組織安排。”
這種時候,自己不能有任何錯誤,哪怕是一個回答的不對,都可能影響到自己未來的發展。
劉雲天看着他,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輕輕點點頭,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裏,然後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文海同志,我跟你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王文海坐直了身體,認真地聽着。
不管劉雲天說的話是不是真心話,他都必須要擺出認真傾聽的姿態來。
這是官場的規矩。
“這一次,南關市的官場肯定要經歷一番洗牌。”
劉雲天看着王文海,緩緩說道:“劉振南在南關市經營了這麼多年,根系很深,牽扯到的人和事不會少。接下來的幾個月,甚至一年,南關市都不會太平。”
他頓了頓,看着王文海,目光中帶着一絲深意:“你繼續留在南關市,對你今後的發展其實沒什麼好處。”
王文海的心微微動了一下,但他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聽着。
“我問你一個問題。”
劉雲天靠在沙發背上,緩緩開口說道:“你是怎麼看待警察這個職業的?”
這個問題讓王文海沉默了幾秒鐘。
他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抬起頭,迎着劉雲天的目光,緩緩說道:“劉廳長,我覺得警察這個職業,不需要考慮太多。因爲人民警察爲人民,這句話不是口號,是實實在在的責任。我穿上這身警服,就是爲了抓捕那些違法犯罪的罪犯,維護社會的公平正義。其他的事情,我不去想,也不願意去想。”
劉雲天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地點點頭。
他的目光中帶着一種讚賞和欣慰,像是看到了一個值得託付的人。
畢竟王文海這番話說的確實讓他很滿意。
現在的年輕人,有這樣的覺悟已經很難得了。
“說得好。”
劉雲天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着王文海,望着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緩緩說道:“警察不需要考慮太多,只需要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這個道理,說起來簡單,但真正能做到的人,並不多。”
他轉過身來,看着王文海:“你放心,省廳十分關注你的發展。下一步,我們會安排你換一個環境。”
聽到這番話,王文海的心中猛地一震。
他沒想到,自己一個小小的正科級幹部,居然會受到省公安廳的關注。
更沒想到,身爲常務副廳長的劉雲天會親口對他說出這樣的話。
他站起身來,鄭重地看着劉雲天:“廳長,謝謝組織的信任,無論組織把我安排到哪裏,我都會全力以赴,不負重託。”
劉雲天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笑容:“好,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後續的安排,會有人通知你的。”
………………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裏,南關市的官場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地震。
劉振南被留置的消息不脛而走,像一顆重磅炸彈投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滔天巨浪。
省紀委專案組兵分幾路,同時對劉振南的關係網展開了全面調查。
一個個名字被列入調查名單,一個個幹部被帶走問話,一個個辦公室被貼上封條。
市住建局局長被雙規了,市財政局局長被雙規了,市國土局局長被雙規了……一大批與劉振南關係密切的官員相繼落馬,整個南關市的官場人人自危,風聲鶴唳。
與此同時,關於王文海的議論也開始在市井間流傳開來。
“聽說了嗎,劉市長是被刑偵支隊的那個王文海扳倒的。”
“不會吧,他一個刑偵支隊長,怎麼能扳倒市長?”
“真的,聽說他查案子的時候,查到了劉市長頭上,硬是把蓋子給揭開了。”
“嘖嘖,這下他可闖大禍了。以下犯上,在官場上是大忌。就算他這次立了功,以後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誰說不是,得罪了那麼多人,以後誰還敢用他?”
類似的議論,在市公安局的走廊裏、在食堂的飯桌上、在街頭巷尾的閒聊中,隨處都可以聽到。
有人佩服王文海的勇氣,有人同情他的處境,也有人幸災樂禍地等着看他的笑話。
但王文海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他每天照常上班,照常處理手頭的案件材料,照常跟同事們討論工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半個月的時間,在緊張和不安中悄然流逝。
一月三十一日,農曆臘月二十九,再過一天就是除夕了。
這天上午,一份來自省公安廳的紅頭文件,送達了南關市公安局。
文件的內容很簡短,只有寥寥幾行字:“經省公安廳黨委研究決定:免去王文海南關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支隊長的職務,另有任用。”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公安局。
所有人都震驚了。
免職?
另有任用?
這在官場上,通常意味着兩種可能:一種是明升暗降,把人調到一個閒職上去,從此打入冷宮。
另一種是真正的提拔重用,但需要先免去現任職務,等待新的任命。
王文海到底是哪一種?
沒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份文件,是省公安廳直接下發的,沒有經過市局,沒有經過市委組織部,甚至沒有經過任何中間環節。
這意味着,王文海的去向,是由省廳直接決定的。
在南關市公安局的歷史上,這是極其罕見的。
一時間,各種猜測和議論再次甚囂塵上。
有人說,王文海這次要倒黴了,省廳把他免職,是爲了平息劉振南餘黨的怒火,把他當成替罪羊。
有人說,王文海這次要高升了,省廳直接下文免職,說明他的新職務級別不會低,很可能要調到省裏去。
還有人說,王文海可能要被派到某個偏遠地區去掛職鍛鍊,等風頭過了再回來。
衆說紛紜,莫衷一是。
但王文海自己,卻出奇的平靜。
收到文件的當天下午,他像往常一樣,坐在辦公室裏整理着桌上的材料,把該歸檔的文件歸檔,把該移交的案卷整理好,把辦公桌擦拭乾淨。
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樹,目光平靜而深遠。
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灑下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溫暖的光影。
幾隻麻雀在樹枝間跳躍着,發出嘰嘰喳喳的叫聲,給這個寂靜的冬日午後增添了一絲生氣。
他掏出手機,翻到通訊錄裏那個熟悉的名字,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按下了撥號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