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城官員們不是沒見過山上仙子,但那些仙子個個都眼高於頂,成天板着一張冰塊臉,能衝你露出一個微笑就已經是罕見的福分了,更別提給你跳舞了。
人人皆知,山上修士心高氣傲,視凡俗的名利財富如浮雲,你就算出十萬兩銀子,也難以請動他們下山。
放下身段給凡人跳舞?仙子怎可能忍受這樣的奇恥大辱,一句話沒說好,就會翻臉拔劍相向。
可惜花公子又是怎麼說動這麼多仙子一起來跳舞的呢?
威逼利誘,武力脅迫?
就算用暴力手段把仙子們強逼過來,她們臉上的笑容,也不可能如此明媚動人吧?
惜花公子到底付出怎樣的代價?
難不成,他犧牲了色相,親自一?個引誘這些仙子下山?
否則,皇帝陛下都做不到的事情,他怎麼能做到呢?
有官員提出這樣的疑惑,江晨笑着回答:“只是一點功勳值罷了。
“功勳?能做什麼?封官嗎?”官員不解。
咱們這些俗人爲了功名利祿擠破腦袋,那是咱們庸俗,但山上仙子怎麼也看中這些?
江晨搖搖頭:“不能做官,只是在城外有個住處。”
官員愈發迷惑了。聖城居大不易,是因爲房子太貴,外地人很難留下來。但浩氣城這種窮鄉僻壤,難道房子也很貴,山上仙子都買不起?
他還想再問,卻聽到上首傳來一陣哭聲。
"ng0909......"
人們循聲望去,只見欽差大人高越高常待伏在案上,不顧形象地痛哭流涕。
“高大人醉了。”官員笑着說。
“咱家沒醉!”高越大聲反駁,“咱家只是......看到這樣的舞蹈,就忍不住想哭。”
有官員附和:“可不是嘛!一輩子大概也就能看這麼一回,等回到聖城就再也看不到了!”
高越嗚咽道:“咱家是在爲依蝶姑娘可惜啊!她從小習舞,可又不能飛天遁地,如何與山上仙子相比?她的意中人早就被山上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睛......”
江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高,你說什麼胡話呢!”
“王爺,咱家說的都是心裏話!”
“你喝多了!來,喝杯茶醒醒酒!”
“咱家沒醉......咕咚咕咚......”
江晨給高越灌了一杯茶,高越喝完之後,倒頭呼呼大睡。
江晨轉頭瞧向身後的白牡丹,問道:“你沒死?”
賓客們這時才注意到,那個穿着怪異盔甲的白髮女子不知是何時到來的,居然沒引起任何人的警覺。
“這位姑娘是?"
“諸位大人好,妾身白牡丹,夫君的外宅。”白牡丹盈盈一笑,向衆人行禮,“今天趁大夫人不在,纔敢來見夫君,諸位大人見笑了。”
賓客們連忙回禮,恰到好處地稱讚了白牡丹的美貌。他們對於惜花公子的風流軼事見怪不怪,只是意外這女子如此膽大活潑。
等雙方客套完之後,江晨告罪離席,將白牡丹拉到一個安靜的房間。
“你怎麼沒死?”江晨打量着白牡丹的脖子。
當初在楓溪城,江晨一劍下去,就砍掉了白牡丹的腦袋,還將她亂刀分屍,可現在她又好端端地出現在自己眼前。
那時江晨隱隱有種預感,這傢伙不會死得如此容易,眼前的白牡丹證實了他的猜測。
白牡丹笑着撩起長髮,伸長了脖子,讓江晨看清了她雪頸上的一圈細小的血痕。
“多虧了夫君那一劍很快,切口十分平整,縫補起來也很容易。”
“白骨戰甲的神通嗎?能將身體復原?”
江晨伸手扳住她的脖子,往上提了提。
很緊緻,腦袋完全沒有被擰下來的跡象,玉頸上的那圈血痕也沒有擴大。
“看來已經完全長好了。”
白牡丹也不躲閃,任由他抓着自己的腦袋施爲,面上始終帶着甜美的微笑。
江晨本來還想看看自己分屍的那幾劍是否也長好了,記得那時候腸子內臟流了一地,縫起來應該沒有腦袋那麼容易。
但他的手掌伸到白牡丹身前,又停住了。
畢竟這是一個陌生的女子,雖然她口口聲聲叫着“夫君”,卻又不真是她的夫君,多少還是有些不方便的。
白牡丹主動道:“夫君想看看別的傷口嗎?妾身卸甲給你看。”
“不用了。”江晨擺擺手,隨口問道,“看來只要腦袋保存完整,就能讓白骨戰甲復活?”
“不僅是腦袋,其他部位也不可缺少,要能全部放進盔甲裏面纔行。白骨戰甲只能縫合,不能憑空生成肉體。”白牡丹解釋。
“縫合......”江晨低頭看了看她的腹部,“當時流出來的那些腸子和內臟,也都塞回去了?”
“嗯。”白牡丹點頭,“腸子流出來太多,差點就塞不進去了。幸好我肚皮結實,沒有被撐破。不然就算活過來,缺少幾截腸子的話,也沒法喫東西了。”
江晨摸着下巴沉吟:“這麼看來,白骨戰甲的復活能力也不是很厲害嘛!只要把你多分屍幾塊,再毀掉一部分內臟,你就沒辦法完整地復活了,對嗎?”
“沒錯!夫君慧眼如炬,一眼就看出了白骨戰甲的弱點!”白牡丹一臉敬慕地點頭附和,“夫君要在這裏試試嗎?拿走妾身的一部分身體,就能徹底殺死我了!”
“算了,你的死活無關緊要。”江晨搖搖頭,“而且我們兩家已經停戰,你如果死在這裏,面子上不好交代。”
白牡丹露出失望的表情:“妾身連死在夫君手裏的資格也沒有嗎?”
江晨皺了皺眉:“你專程來找我,應該不是爲了求死吧?還有什麼事嗎?”
白牡丹轉了轉眼珠子,支吾道:“其實,妾身想求夫君,去見衛小姐一面......她挺可憐的,大老遠來一趟也不容易......”
“哦,我有空了會去見她的。”江晨隨口敷衍,“平時有什麼需要,跟紅煙說就行。”
“今天不行嗎?"
“今天沒空。你也看到了,我很忙的……………”
江晨說到這裏,忽然想到了什麼,瞪向白牡丹,“你不會是想趁我沒空的時候,在城裏亂來吧?”
“夫君說笑了,這裏有夫君坐鎮,妾身怎麼敢亂來呢?”白牡丹嬌滴滴地道,“妾身只會老老實實地陪在夫君身邊,等夫君什麼時候有空了,去見衛小姐一面。”
“嗯,你就跟着我吧,別亂跑。”
江晨心裏一盤算,浩氣城裏目前也只有自己盯得住這個女瘋子,讓她跟着也好,免得她去禍害城中百姓。
當初在黑城,這女瘋子一個人獻祭了十幾萬條性命的場面還歷歷在目,放着她不管太危險了...…………
江晨心中忽然想到一事,睜大眼睛看着白牡丹。
這傢伙,也許還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白牡丹不明所以,迎着江晨的視線,露出一個甜美得體的笑容。
江晨輕輕咳嗽一聲:“我問你件事。”
白牡丹道:“夫君請說。”
“黑荊城的那個召喚邪神的法陣,是你佈置的嗎?”
“是我。”察覺到江晨的眼神有些異樣,白牡丹爲自己開脫,“妾身也是出於無奈,上面下了死命令,令妾身‘不惜一切代價’攔住西山軍,黑荊城裏的百姓就是那些代價......”
“是你一個人做的?”
“還有衛雨墨她們,給我打下手。”
“法陣是你畫的嗎?”
“是的。”白牡丹觀察着江晨的臉色,見他似乎沒有怪罪的意思,又開始爲自己表功,“雨墨她們送來的屍體,都是些什麼歪瓜裂棗,一個個不堪入目,妾身擔心夫君看到了倒胃口,就全部換成了美女的屍體………………”
江晨打斷她:“如果我想把法陣改動幾處,你知道該怎麼做嗎?”
“改?”白牡丹不解,“夫君也想召喚邪神?”
“召喚邪神不是目的,屠城纔是目的。”
白牡丹愈發迷惑了:“夫君想哪座城?身可以代勞的,幾座城都行!”
江晨搖頭:“你代勞不了。那座城,沒在這個世界。”
金晶洞天。
銅城。
江晨和小紅兩人走出小巷,沿着大道直行。
銅城的數萬夜族士兵只怕都想不到,他們口口聲聲要活捉的人族女帝,此時就在這座城中,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
江晨所到之處,光線都變得模糊暗淡,巡邏的士兵也只能看見兩團漆黑的陰影,只要不是走到近處,都很難意識到這是兩個人影。
江晨本就擁有操控『黑暗』法則的經驗,對於暗夜戰甲的操縱也越來越得心應手。
小紅跟在江晨身邊,心頭既驚奇又緊張。
驚奇的是暗夜戰甲居然具備如此詭異的神通,就這麼大模大樣地街頭巷尾穿行,卻好像隱形一樣,那些夜族士兵卻都視兩人如無物。難怪「冥王」蕭夜曾被譽爲「暗夜君王」,的確是防不勝防。
緊張的是四面皆敵,孤立無援,在這座淪陷的城市裏,一定有夜族強者鎮守,兩人一旦被發現,就會面臨數萬大軍的圍攻,插翅難飛。
小紅並不怕死,她更加擔心的女帝的安危。女帝是人類最後的希望,她一定不能死在這裏。
幸運的是,兩人走了大半個城市,都沒有驚動夜族的衛兵和崗哨。
江晨倒是從幾個閒聊的黑暗妖精口中,得到了一個重要消息??當初的銅城城主,「人皇」梅隱龍,就是夜族大祭司!
梅隱龍的身份,着實有些出乎江晨的預料。
江晨雖然猜到梅隱龍可能是黑暗妖精派來潛伏在人類國度的間諜,但沒想到梅隱龍的身份地位竟有如此之高。
夜族大祭司,這是僅次於黑暗皇帝的二把手了吧?
他居然潛伏在人類世界長達數十年之久,甚至還混到了三皇之一的高位,又搞出「通天計劃」的噱頭,設計讓十二龍將與女帝自相殘殺......這場天大的陰謀,歷時之長,波及之廣,實在讓人打心底裏發寒。
偏偏上一任女帝衛秋又是個甩手掌櫃,常年不理朝政,被梅隱龍乘虛而入,不知道插入了多少夜族間諜。
衛秋最後被害得發瘋,六成也是她咎由自取。
她留下的爛攤子,還得本王來給她收拾。
江晨嘆了口氣,牽着小紅加快了腳步。
小紅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濃厚了。
她感覺女帝好像真的就像是在散步一樣,優雅閒適,路上遇到夜族士兵,也沒有朝它們出手。
真的只是在踩點嗎?
可是這樣下去,如何才能在明天黃昏之前殺光一城的夜族軍隊?
現在已經到了下半夜,時間不夠了啊!
就算夜族士兵不反抗,站在那裏讓我們殺,也殺不完了吧?
小紅忍不住看向江晨。
江晨察覺到了小紅的目光,主動開口道:“小紅,你有沒有發現這裏的血腥味特別重?”
小紅抽了抽鼻子,臉色陰沉下來:“是挺重的。那些畜生不知道殺了多少百姓!”
她低頭看向街道,這時才發現,地上暗褐色的那一層泥土,不是什麼“泥漿”,全都是凝固的血跡!
仔細看去,街上的那些散亂的泥漿和土塊,根本就是血肉和殘肢,被夜族士兵們隨意丟棄在這裏。
小紅的身子微微顫抖起來。
她意識到了這是什麼地方。
黑暗畜生們在這裏犯下了令人髮指的罪行!眼前的一切,就是它們的罪證!
“前面還有更多,往前走吧。”江晨面上沒有半點表情,看不清喜怒。
他牽着小紅的手掌,繼續前行。
小紅的五根手指都在哆嗦。
越來越濃郁的腐臭味撲面而來,燻得她幾乎嘔吐。
眼前的一幕幕景象,堪稱人間地獄。
就算是在兩軍廝殺的戰場上,也鮮少見到如此血腥悽慘的場面。
而這些,還只是殘留的痕跡。
更前方的那個大坑,纔是真正的地獄。
小紅忍着不適,走到大坑前面,只看了一眼,就覺得渾身發冷,幾乎暈厥過去。
密密麻麻的屍體,層層疊疊地堆在裏面......
銅城的數十萬百姓,大概都在這裏了。
江晨許久沒有說話。
這樣慘絕人寰的場面,雖不是第一次見到,但總能給他帶來巨大的衝擊。
夜風呼嘯而過,吹不散那片濃郁得如同實質的黑暗,淒冷又蒼涼,如同萬千亡魂在哭泣。
小紅攥着拳頭,牙齒咬得咯咯直響。
良久的沉默後,江晨開口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靜:“小紅,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