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紅從喉嚨裏沉悶地回應一聲,任由江晨牽着她的手,兩人邁着沉重的腳步離開這座人間地獄。
一直走出兩裏外,縈繞在兩人周圍的那股膿腥污濁腐臭的味道才稍微淡了些。
江晨擔心地看着小紅,嘆息道:“是朕考慮不周,不該讓你看到這些。”
小紅沉聲道:“不!如果爹真的把我當作紅雪公主,就不該讓我逃避!雖然心裏很難受,但我也真正明白了戰鬥的意義!”
“也對,你從小在邊關長大,朕不該小瞧你。”江晨說到這裏,神色有些猶豫,“有件事,不知該不該讓你做………………"
“我自知身手低微,但只要爹讓我做的事,哪怕拼了這條性命,我也一定會完成任務!”親眼目睹黑暗妖精的暴行之後,小紅渾身上下都充滿了仇恨的戾氣。
“應該沒什麼危險,但是會有些骯髒......”
“我不怕髒!陛下不要把我看成嬌滴滴的公主,我是從小在死人堆裏打滾的怒風戰士!”
“好!”江晨看着小紅堅定的眼神,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那就拜託你了!這件事,關係到人類和夜族戰爭局勢的走向!”
白牡丹給江晨畫出了改良後的陣圖。
最大的改變,就是將獻祭和召喚的對象,從藏空邪神換成了雲夢死神,也就是江嫣。
以毒攻毒,是江晨帶給黑暗妖精的回報。
如果沒有遇上白牡丹的話,江晨就打算照着自己的記憶復原整座法陣,哪怕召喚出了邪神投影,也在所不惜。
只不過從此以後,銅城就會成爲一座死城,任何生靈一旦靠近就會暴斃,人類和黑暗妖精都會永遠失去這座城市。
現在白牡丹能夠改良法陣,召喚另外一位外神,結果則要好很多,雲夢死神至少不會隨意屠戮人類。
但是需要準備的東西,也大大出乎江晨的預料。
“夫君在星界建立神國了嗎?”
“沒有。”
“在那座洞天中有神像嗎?”
“沒有。
“有沒有使徒和選民?”
“沒有。”
“留下過什麼附帶神力的聖遺物嗎?”
“沒有。”
“神蹟烙印呢?”
“也沒有。”
白牡丹無奈地嘆了口氣:“夫君如果什麼都沒有留下的話,是無法作爲神?被召喚的。”
“作爲邪神也不行?”
“不行。因爲在那個世界上,夫君從來沒有存在過,沒有任何因果能指向夫君,所以也不可能召喚夫君的投影。’
“召喚藏空邪神行嗎?”
“恐怕也很難。獻祭法陣召喚邪神,是在香火力不足的情況下,通過聖遺物來錨定外神,終究還是需要錨定物。但夫君所說的那座金晶洞天,我不確定藏空邪神是否留下過痕跡……………”
江晨心中忽然一動,沉聲道:“我在那座洞天裏面,其實是留下過聖遺物的。”
“哦?那就只需要把聖遺物放在法陣中心,就能召喚邪神......不,是召喚夫君了!”
“只不過聖遺物沒在我手裏,不知道來不來得及。”
銅城。
江晨在地上畫出了法陣的形狀。
小紅不顧血污,搬來了第一具屍體,放在法陣的線條上。
“爹,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用屍體將法陣填滿。”江晨說着,拍了拍小紅的肩膀,“辛苦你了,朕要回一趟龍城,希望還趕得及。”
“龍城?”小紅愣了愣。
“嗯,我需要拿到小夏身上的那柄劍。”
“就是斬殺沙蛟的那柄劍?”小紅又回想起了那天看到的壯麗又蒼涼的畫面,當時還是上使大人的女帝與小夏共乘一騎,從天而降,一劍斬殺惡蛟。她一輩子都會記得那一幕。
“對,就是那柄劍。”江晨沉聲道,“那柄劍就是法陣的核心,必須趕在天亮之前拿到手。”
小紅抬頭看了一眼天色,喃喃道:“來不及了吧?”
雖然出了銅城再往西就是龍城,然而這段路上卻有數以萬計的黑暗大軍和無數夜族強者,想要橫穿夜族大營進城,再原路返回,就算不考慮其中的兇險,恐怕一天一夜的時間都不夠吧。
江晨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唯一的辦法。如果天亮之前朕還沒回來,你就躲起來。
“爹!”小紅伸手抓住江晨的手腕,“一定要那柄劍嗎?劍鞘行不行?”
“劍鞘?”江晨微微一愣,視線朝小紅腰間瞟去。
說起來,小紅腰間的劍鞘,的確有些眼熟,跟小夏的那個劍鞘很像……………
“我跟小夏交換了劍鞘。”小紅語速飛快地說道,“上使大人斬殺惡蛟的時候,我也在場,所以後來我就央求小夏,至少把劍鞘給我做紀念。”
她一邊說一邊接下劍鞘,遞給江晨,“爹,你看看這個劍鞘可以嗎?”
江晨接過劍鞘,細細探查,從裏面感知到了一抹極其幽淡的死亡氣息。
“沒錯,這?應該可以算是聖遺物了......”
“太好了!爹就不用趕去龍城了吧?”
“小紅,這次多虧了你。”江晨臉上露出笑容,“我們一起佈陣吧!”
兩人各自分工,從坑中搬來一具具屍體,擺在法陣的線條上。
臨近天亮時分,獻祭大陣已經基本完成。
小紅望着一排排屍體所組建成的詭異圖案,心中莫名升起巨大的惶恐和不安。
詭異又肅殺,殘忍又驚悚??即便是旁邊的萬人坑,也沒有給她帶來這樣的恐怖。
在那濃郁刺鼻的血腥和腐臭味道之間,還有另一種更加可怕的味道,說不清道不明,卻壓過了人類鼻子對於屍臭的厭惡。
小紅絕非膽小怕鬼之人,然而站在這座法陣之前,她只覺得腿軟。
如果非要描述那種感覺的話,就好像是眼前的獻祭大陣“活”了過來,變成了一個恐怖邪物,正在用幽深的視線,回應着小紅的目光。
當你在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着你。
小紅心裏已經猜到,以屍體堆成法陣,這絕對不是什麼正派手段。但她不在乎,她只想讓那些鳩佔鵲巢的黑暗妖精全都去死。
“小紅,你站遠些。”不遠處傳來江晨的聲音。
小紅遠遠退開,一直退出那片屍山血海之外。
江晨站在法陣中心,左手拿劍鞘,右手攤開掌心。
他口中吟唱:“幽冥九轉,屍魂不散,以血爲媒,以肉爲祭………………”
他明明是用的正常的語調,也不是故意要搞出什麼恐怖氣氛,但是被這法陣中央的夜風一吹,聲音也變得空靈邪魅,飄飄渺渺,如同女妖的低吟。
“黑夜籠罩,星辰隱匿,魂魄爲燈,血肉爲油,怨恨爲契,罪孽爲約,白骨爲壇,萬物爲牲,古咒迴響,四靈血祭,邪神借影......”
伴着詭異的吟唱聲,鮮血從江晨掌心流出來,滴落在劍鞘上,又順着劍鞘滴在地面的屍體上。
那些已經腐爛的屍體,竟然開始滲出黑色的血水,匯聚成一條條暗紅的溪流,沿着事先畫好的法陣凹槽流動。
血水漫過了整個法陣,形成一個巨大的血池,還在冒着氣泡,猶如煮沸的熱水,散發出耀眼的紅光,伴隨着陣陣迷霧和詭異的氣息。
空氣中瀰漫着刺鼻的血腥與邪惡的味道,遠處的小紅彷彿能看到實質般的黑色陰影。
這種邪惡禁忌的手段,小紅還是第一次見識。身爲長城騎士,她打心底裏生出厭惡,然而如果目標是黑暗妖精的話,那她只會拍手稱快。
“這是什麼東西?”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喝。
小紅轉身望去,就看到遠處的夜幕中站着一個高大的身影,那樣魁梧的身軀和強大的壓迫感,毫無疑問便是鎮守這座銅城的夜族強者。
更遠的地方,一個個夜族士兵大呼小叫的聲音也接連不斷地響起,越來越多的夜族士兵朝這邊聚攏過來。
獻祭大鬧出的動靜,終於驚動了這座沉睡的城市。
小紅盯着那個夜族強者走近,主動迎上前去,冷冷地道:“要你命的東西!”
夜族強者也看清了小紅的模樣,語氣中透出幾分疑惑:“人族龍將?你在這裏做什麼?爲你的親朋好友收屍嗎?”
他運極目力,看到遠處地上的一具具屍體排布成奇異的圖案,總覺得有些不太對勁。那些屍體上散發出來的邪詭氣息,就連他這個久經戰陣的老將也覺得驚悚。
“你到底在搞什麼鬼?”
“死人不需要知道。”小紅身上散發出陰寒的氣息,一團白霧向前擴散。
彷彿一下變成了嚴寒的冬季,簌簌的雪花從天空飄落,地上凝結成一層冰霜,蔓延到夜族強者腳下,從腳底一直向上攀附。
就在夜族強者的膝蓋都要被冰霜覆蓋的時候,他忽然發出沙啞的笑聲:“人族龍將原來只有這點伎倆嗎?本座很失望!”
他猛然抬腳,輕而易舉地掙脫了冰霜,往前踏出一步,踩在冰屑上,發出“喀吱”的脆響。
隨着他這一步,小紅眼中的視野彷彿都昏沉了一下,半空中的雪花和白霧也凝固了剎那,一個黑暗又猙獰的巨大獸影輪廓緩緩從白霧中升起,逐漸佔據了整個視野。
“皇天位......”小紅抿了抿嘴,發出一聲悶哼。
沒想到眼前的這個夜族強者,僅憑肉體力量,就達到了世間最巔峯的皇天位,與三皇和女帝旗鼓相當。
這樣的絕頂高手,能夠排入天下前五之列,絕對不是什麼籍籍無名之輩。
反觀小紅,本身體魄只有地元中階,就算穿上了寒霜戰甲,也只能勉強摸到五階霸天位的邊緣,在十二龍將中處於末流水準,就算加上冰霜戰甲的神通,只怕也難以與這個夜族強者匹敵。
更何況自從末日天火之後,夜族強者也大多覺醒了神通,彌補了這方面的不足,即便不穿龍將甲,也不遜色於十二龍將。
“撞大運了!”小紅的臉上露出一抹慘笑。
眼前的這個傢伙,恐怕是自己有生以來面臨的最強對手,或許只能以性命爲代價來拖住他的腳步。
陰影中的巨大獸影發出沙啞的聲音:“雖然你比本座想象中弱得多,但畢竟是個龍將,有資格知道本座的名號。吾乃夜族四神護之一,「兇神」蒙格。死在本座手裏,你應該感到榮幸!”
最後一個字出口,彷彿有一股洶湧澎湃的浪濤朝小紅打來,小紅只覺得胸口一陣鬱悶,臉色立即蒼白了不少。
半空的雪花不再飛舞,白霧也低沉了幾分,好像都感受到了這位夜族強者不可一世的霸道氣勢,只能俯首稱臣。
小紅心頭一震。她聽說過夜族四神護的名頭??戰神蒙玄,血神蒙力,兇神蒙格,死神蒙飛,除了大祭司和大神官之外,這四位神護就是夜族最頂尖的戰力。
其中作爲人類熟知的,就是戰神蒙玄,他是夜族的兵馬大元帥,數十年來他率領夜族大軍與霍大將軍在長城對峙,最終攻上了長城,斬殺了霍大將軍。
作爲怒風騎士的一員,小紅從小就是聽着「戰神」蒙玄的兇殘事蹟長大的,在很長一段時間裏,蒙玄就是小紅、小夏、白哥、黃雞心目中的終極反派,怒風騎士無一不對其恨之入骨,又懷着一種隱隱的敬畏。
後來聽女帝說她斬殺了蒙玄,小紅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從小被我視爲噩夢的蒙玄,就這麼死了?
而眼前的「兇神」蒙格,則是與「戰神」蒙玄同一等級的敵人!
此時女帝還在向邪神獻祭,小紅身邊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戰友,只能靠自己孤身一人,去攔截這個近乎噩夢的終極反派!
迎着蒙格深沉、冰冷的目光,小紅深吸了一口氣,死死咬住嘴脣,頂住前方無窮無盡的壓力,雙手凝聚出兩把冰凌劍,擺出戰鬥的架勢。
蒙格緩步上前:“在死之前,你可以報上自己的名字!”
他身上散發出的沉重壓力,一波又一波地撞擊着小紅的胸口。小紅連呼吸都異常困難,更別提開口說話了。
蒙格露出殘忍的笑容:“不說話,就只能做個無名之鬼了。”
隨着兩人距離接近,蒙格身上散發出的氣勢愈發猛烈,小紅看着他越來越近的身影,只覺得眼前生出一種錯覺一一整個大地都隨着蒙格的腳步而左右搖晃,好像地震一般,耳邊也傳來一聲聲猛獸的咆哮,彷彿自己已被千百頭
野獸包圍,它們都在窺視着自己的血肉。
小紅的嗓子眼裏陣陣發甜,僅是氣機上的交鋒,已讓她受了些許內傷。一口淤血堵在喉嚨裏,被她強行嚥下。
她的身形也隨着蒙格的靠近而微微搖晃起來,彷彿狂風中的一株弱柳,隨時都要折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