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想到一種可能。
某種先知預言類的神通?
不是像神神叨叨的巫婆神漢一樣,只能從水晶球簡單地窺見幾張似是而非的模糊畫面或卦象,然後就大放厥詞,宣稱世界末日即將到來......而是能縱觀全局,清晰地看到了每個人的行爲表現,聽到了人們的每一句對話?
黑暗皇帝......會不會早已經預料到了這批“狩獵者”的到來?
即便如此,黑暗皇帝也沒有喚回大祭司、大神官等人回魔堡護駕。
要麼,他獲取消息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要麼,他有絕對的信心,能夠一個人解決掉所有的入侵者!
這座黑暗魔堡,就是黑暗皇帝爲衆人準備的墳墓!
可黑暗皇帝既然這麼有自信,爲何獨獨避開了江晨?
難道他打算在蠶食掉所有的江湖豪俠之後,再與女帝做正面對決?
江晨皺着眉頭,朝衛音吩咐:“通知所有人,阿蘭默和丘長生已經被殺了,剩下的人,注意安全,至少五人結伴一起行動!”
三條長街之外。
兩個殺氣騰騰的身影,提着血淋淋的戰利品,大步往回走。
“阿蘭默死了?”"
“惹到了不該惹的大傢伙了吧!”
“他死了也好,我總感覺他瞄着我的眼神不對勁,殺氣太重。”
“我也有同感,那傢伙可能是把我們當豬玀了......”
「神刀鎮江」雷嶽說到這裏,忽然腳步一頓,聲音壓低了幾分,“有人盯着我們,在後面。”
旁邊的「鐵臂」蔡仁英轉頭回顧,疑惑道:“有嗎?”
雷嶽攥緊了刀柄,掌心微微出汗:“你有沒有聽到一個奇怪的聲音?好像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喊你?我怎麼沒聽到?”
蔡仁英愈發狐疑了,左右張望,四下環顧。
在他眺望遠處的時候,雷嶽耳邊的呼喊聲越來越大,如悶雷般在心頭翻滾。
“蔡兄,我感覺很不好......”雷嶽臉色蒼白,呼吸也變得粗重,“也許我不應該回答,可我實在是好奇,他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蔡仁英臉色也隨之凝重起來,他一把抓住雷嶽的胳膊:“雷兄,不要回答!這可能是某種巫祝類的蠱術或者神通,只要你一應聲,就會被蠱蟲盯上!”
他知道以六階搬血武夫的體魄,所有的感知都不是空穴來風,倘若淬鍊過顱骨的話,對精神法術也有一定的抵抗力,更不會輕易發生幻聽、幻視之類的誤判。既然雷嶽聽到了呼喚聲,那麼肯定是有緣故的。
“我們快走!”蔡仁英拽着雷嶽,加快腳步。
雷嶽卻有些失魂落魄,踉蹌幾步之後,忽然站在原地不動了。
“雷兄?雷兄!"
蔡仁英轉頭看去,驚得魂飛魄散。
雷嶽如木偶一般僵在那裏,眼眶、鼻子、嘴巴都溢出鮮血,眼見是不活了。
好好的一個大活人,江湖上響噹噹的高手,也沒見受傷,就這麼突然一下猝死了!
蔡仁英甚至連敵人的影子都沒看見!
難道雷嶽是中了蠱術或者巫祝?
他說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可他明明沒有回答!
難道那種詭異的巫術,不需要回答也會中招?
一想到這個可能,蔡仁英就覺得後背嗖嗖發涼。
他聽見耳邊有人說了一個字:“死!”
蔡仁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跳起來,拔腿就跑。
“蔡仁英......”有人在耳邊呼喚。
蔡仁英不管不顧,只當沒有聽到。
但他才跑出兩步,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猛然僵在原地,不動彈了。
鮮血從蔡仁英的七竅流出來。
他最後隱隱約約地聽到,耳畔飄來一個蒼老的嗓音。
“三。二十七之一。”
另一條長街上。
「八臂靈猴」孫暗像一隻靈活的猿猴,在牆壁和屋檐之間穿行。
論身法,他纔是搬血高手中的第一人。
夜魔們往往連他的身影都沒看清,就已經被摘走了左耳。
飛過一個檐角,孫暗的身形微微一滯。
“阿蘭默死了?”"
孫暗心中發寒。
阿蘭默有多強,孫暗是有深刻體會的。剛進城的時候,他就差點捱了阿蘭默一刀,從此就發誓要離這個人遠遠的,絕不靠近這傢伙五步之內。
現在這傢伙死了。
而且是跟丘長生一起死的。
孫暗心中並沒有多少幸災樂禍,更多的是恐懼。
黑暗皇帝到底強到了什麼地步,居然殺掉了阿蘭默和丘長生。
孫暗倒掛在檐角上,抓耳撓腮片刻,決定調轉方向,去跟女帝所在的大部隊會合。
自己一個人行動雖然方便,但還是小命要緊......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他身體就猛地打了個哆嗦,心臟狂跳。
背後似乎出現了一雙眼睛,正盯着自己。
孫暗沒有做任何猶豫,當即施展身法,拔腿就跑。
當「八臂靈猴」全力邁開雙腿的時候,那種追風掣電般的速度,六階之內沒有任何人追得上他。
屋檐下、屋脊上,留下了一串殘影。
偶爾有路邊的夜魔高手抬頭張望的時候,只能看到殘影如泡沫般破碎的幻滅景象了。
孫暗已經使出了喫奶的勁,腿上還綁了神行甲馬,感覺自己真的離地要飛起來了。
就算上三境高手裏面也沒幾個能比他更快的。
前面狂風撲面而來,匯成耳邊擂鼓般的轟響。
周邊景色都已化爲無意義的濛濛灰幕,數十丈距離頃刻即過。
風馳電掣,疾飛如影,破開前方如牆湧來的空氣,在長街上如入無人之境,身形仿若鬼魅一般。天地間僅剩下一道瘋狂閃逝的影子。
路邊夜魔往往只覺得一陣冷風撲面,眼前一花,好像有一個影子從旁邊閃過去了。這般詭異的情景讓許多夜魔心驚膽戰,甚至以爲遇上了不乾淨的髒東西。
如此迅疾的速度,本應將任何追兵都甩開幾條街。
但那道冰冷的目光,卻始終就在孫暗背後,正悄無聲息地窺視着孫暗的一舉一動。
孫暗的心臟如擂鼓般劇烈跳動,額頭的冷汗剛剛冒出,就被狂風吹乾。
還是不夠快!
還是沒能夠甩脫身後那個纏人的惡鬼!
必須得更快,才能甩掉它!
“王八蛋,不要逼我!”孫暗無暇開口,只能在心中嘶吼。
他從來沒覺得自己不夠快。
無論任何地形,他都是如魚得水,來去無蹤。
可他今天卻發現自己終究是有極限。
四周的空氣凝固得如同實質一般,空間彷彿在向內塌陷,絞擰着臂上每一寸肌膚。若不是有真護體,他相信自己的手臂立即會被絞成血肉和骨骼的碎末。
這樣沒命的狂奔,每一秒都消耗着極大的氣力,身體裏的力量飛速流逝。
風聲貫耳,隆隆作響。孫暗感覺到自己的耳鼻漸漸滲出血來,又迅速風乾。
沒辦法更快了。
身體機能在逐漸枯竭。即使有神行甲馬輔佐,也無法維持這種強度的運動啊!
這樣下去,會死的!
哪怕甩開了追兵,孫暗也會把自己活活累死。
可他不敢停下來,更不敢回頭去看。
孫暗不知道背後的敵人是誰,也不明白那傢伙爲何能跟上自己的速度,甚至幾乎感覺不到那傢伙的存在。沒有氣息、腳步、言語,不露一點形跡,可搬血高手的本能讓孫暗發覺危險從身後臨近。
體力即將枯竭,身後悄無聲息,似乎並沒有人追上來。但孫暗心頭的危機感卻愈來愈濃郁,心臟彷彿要蹦出胸腔。他感覺到死亡的陰影已經將自己籠罩。
真是恐怖的獵殺者!
那傢伙的氣息完全融入孫暗的節奏之中,微弱的動靜被孫暗自己的落腳聲掩蓋,以至於孫暗根本無從察覺他的存在!
‘他就是用這樣的方式,偷襲幹掉了阿蘭默和丘長生......以他的攻擊力,只要我被他碰到一下,絕對是秒殺…………………
死亡來臨之際,孫暗卻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
他不敢回頭,只要腳步稍微一凝滯,就是身首異處的下場。他極盡全身所有力氣往前衝,忽然瞥見前方似乎出現了幾條熟悉的人影。
一一是「鐵臂」蔡仁英,和「神刀鎮江」雷嶽!
‘有救了!”
孫暗彷彿從陰暗的洞窟中爬出來,終於沐浴在陽光之下。
陽光投注於身,黑暗的陰影卻沒有因此而止步,那死亡的氣息驀然膨脹,彷彿拉開了一道漆黑的深淵之門,令人窒息的壓力噴湧而出,大肆侵蝕着現世。下一瞬間,便要叫孫暗徹底在黑暗中沉淪。
孫暗還沒來得及露出笑容,表情就僵在了臉上。
他發現蔡仁英和雷嶽兩人,雖然還維持着站姿,卻似乎已經變成了屍體。
一團漆黑的火焰,在那兩人身旁安靜燃燒着。
孫暗看到那團火焰的一瞬間,就驀然明悟??一直跟在自己背後索命的,就是這東西!
可它不是在我身後嗎?
孫暗分明感覺到,那目光明明一直注視着自己。
它什麼時候又跑到了我前面?還殺掉了蔡仁英和雷嶽!它難道會分身術不成?
難道它一直就在這裏等着我,消耗着我的體力,讓我疲於奔命,無暇休整?
那我現在豈不是......自投羅網?
孫暗腳步一滯。
一團幽深的黑暗從眼際掠過。
帶着深深的疑惑,他的眼前一片恍惚,靈魂飄飛而起,脫離軀殼。
“二。”蒼老的聲音說道,“一成把握。”
漆黑火焰消失。
片刻後,一道火光降落下來。
江晨看着眼前的三具屍體,臉色陰沉得彷彿要滴出水來。
蔡仁英和雷嶽算是六階搬血高手的常規水準,他二人被殺,尚在預料之內,可孫暗又是怎麼回事?
「八臂靈猴」孫暗,其速度堪稱雲夢西境第一,在這座金晶洞天,恐怕沒有任何人能在速度上勝過他。
如果孫暗一心想逃,一開始就拉開距離的話,就算是江晨,在驅使着衛秋身體的情況下,也沒太大的把握留下他。
江晨明明從「迴音」聽到了孫暗逃跑的動靜,孫暗並非一開始就被偷襲,可他最終還是沒能逃掉,還帶着蔡仁英和雷嶽一起被殺。
太可怕了。
江晨的心頭蒙上了一層陰影。
假設與黑暗皇帝易地而處,江晨也不可能在極短時間內,如此輕易地殺掉三人。
畢竟那些老江湖也不是站着不動的木樁子,又事先得到了衛音的提醒,見機不妙就分頭逃命,光是追上他們,就得花費一些時間。
眼前的這種場面,這三個人就好像被驅趕的豬玀一樣,莫名其妙地聚到了一起,然後同時被殺,十分省力。
江晨有一種感覺,所有人的行動路線都被黑暗皇帝預判到了。
江晨自問做不到這一點。
即便穿着鳳凰戰甲也不行,至少沒這麼快。
那個黑暗皇帝,好像把老江湖們都當成了棋子,隨意驅趕着他們,隨意殺掉他們。
雖然不知道黑暗皇帝是怎樣做到的,但江晨有一種預感,所有人都像是黑暗皇帝手中的提線木偶一般,被黑暗皇帝擺佈着,正一步一步地走近「死亡」!包括江晨自己在內!
世上真有這麼厲害的強者嗎?
哪怕是身穿龍皇聖甲的女帝,雖然能大殺四方,天下無敵,但殺人的效率也沒這麼高吧?
如果光憑神通就能做到這種程度的話,未免太犯規了!早就超過了這座洞天的力量上限了吧?
不久前才被火燒得灰飛煙滅的釋浮屠如果看到這種場面,一定也會大喊冤枉的!
這天道是收了黑錢,吹了黑哨?憑什麼只燒佛主,不燒那位黑暗皇帝?
等等!
江晨想到了一種可能??
那傢伙身上是不是穿了一件龍將甲,或者拿着一件非常厲害的法寶,才能擁有如此可怕的戰力,卻又沒有違反天地法則?
那件龍將甲的強悍程度,很可能不在鳳凰戰甲之下,甚至堪與龍皇聖甲相媲美!
可他既然如此厲害,爲何還要避着江晨?擒賊先擒王不好嗎?反正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除非,那件法寶的厲害之處,不僅僅是直接戰力的加強,更在於“預知”和“謀算”!
龍皇聖甲近乎“全能”,黑暗皇帝手中的法寶,則接近“全知”?
江晨想起了狐國的預知夢。
他曾經利用預知夢追殺衛擎蒼,領悟御劍術、一步踏入天門。
而黑暗皇帝的殺人手段,讓江晨嗅到了一死熟悉的味道,與預知夢十分相似!
黑暗皇帝早已經通過“先知”一類的神通,將這一戰模擬了千萬次。
所以他能一口道破阿蘭默的身份。
所以他能以最快的速度擊殺五人。
他知道每個人的身份、武技、甚至秉性。
他知道誰會在什麼時間走到什麼地方,每個人的行動軌跡在他眼中幾乎透明。
他知道怎樣以最快的手段對付什麼人。
他知道如何取得這場戰役的勝利。
他知道...………
他無所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