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朝顏視角:】
人, 該向命運低頭嗎?
大雪日,慕朝顏赤腳奔跑在雪地中,所過之路留下蜿蜒血痕。
她逃不動了, 素白的衣裙沾染血花, 脫力撲倒在雪地中。
層層追兵將她包圍,每個人都用劍指着她,不遠處馬蹄漸近, 坐在馬上的男人俊美陰冷,他居高臨下笑望着她,問:“阿昭,這天下都是孤的,你還想逃到哪裏去呢?”
慕朝顏倔強抬起面容,肩膀顫抖劇烈。
容運十二年, 夜, 原太子容青遠大婚, 洞房花燭, 一對新人本該相依恩愛, 卻被突如其來的一場宮變分離。
在那一晚,慕朝顏成了容青遠的妻子, 在擁有他的當夜也眼看着他被容衡抓走,而她無能爲力無力更改, 最可笑的是,她竟成了容衡的皇後,害死夫婿的罪魁禍首。
慕朝顏逃不動了,也不想逃了。
在被容衡一口口逼着喫下那隻裹着她夫婿的肉包時,她好似看到了完好的容青遠。他就站在窗外,沐浴在陽光之中, 身上的青衣乾淨溫暖,含笑着對她伸手,“阿昭,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可他們的家,早就沒了。
慕朝顏艱難吞下最後一口肉包,滿臉淚水癡癡盯着窗外,她說:“好。”
人,究竟該向命運低頭嗎?
鋒利的匕首寒光冷冽,慕朝顏麻木將它劃向自己的手腕,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洶湧而出的鮮血。
她活不起了啊。
慕朝顏絕望仰躺在榻上,渺小如塵埃般的她,根本無力與這天地抗衡,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提前入黃泉等着容青遠,可閉上眼睛,絞痛的小腹像是在提醒她什麼,慕朝顏黑暗的眼前忽然多了一絲光。
那最後的光亮,是她的孩子。
她,有了容青遠的孩子,除了孩子,慕朝顏體內還多了一抹名爲熙清魔君的殘魂。
人,或許真的該同命運爭一爭。
【容慎視角:】
容慎自幼在縹緲宗長大,從他有記憶起,就住在這冷冰冰的無極殿之上。
他的父母是誰,而他又是誰?容慎半知半解,他唯一清楚認知的那便是他的師尊不喜他,混月道人厭惡他,好像……
所有人都不喜歡他。
容慎從他們的目光中,看到了嘲笑與嫌棄。爲了成爲一名受人尊重喜愛的修者,隱月道尊告訴他,要學會不爭不搶,剋制與寬容,善良與淡薄。
這很難,可容慎做到了。
但好像,並沒有什麼用。
“容師兄,你再幫我一次好不好?”
“師兄師兄,你不是承諾要護我一世無憂嗎?”
“容師兄,梨兒最喜歡你了,你是梨兒心中最重要的人,無可替代。”
白梨說,他是她最重要之人,容慎信了。
白梨說,她最喜歡的便是他,容慎也信了。
這好像還是他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聽到有人對他說喜歡。於是,爲了能多得到白梨口中的‘喜歡’,他百般忍讓做了所有他不願做的事情,甚至還爲了白梨親手爲自己培養出一名對手。
當注意到白梨看向燕和塵的目光時,那閃亮熾熱的神採刺痛容慎的心,容慎好像明白了什麼,又在排斥着什麼。
一個是他的小師妹,他最最疼愛的小師妹,一個是他親手救下又培養出的少年,他真心相待的少年,他們,應該都是在以真心回報他的吧?
一定是這樣。
容慎以寬容諒解的姿態,在仙劍大會上,被燕和塵一腳踢下了神壇,衆人嘲諷。
容慎以忍讓善良的姿態,迎接白梨對他的丟棄,在他與燕和塵之間,白梨終是選擇了燕,當年所謂的‘喜歡’與‘最重要’,成了最大的諷刺。
四重祕境中,容慎的身體被鬼魅撕扯啃噬,冰涼的雪地將他傷痕累累的身體一點點埋藏,他低低笑着道:“就這樣也挺好。”
就這樣死去。
不必揹負這麼沉重的擔子,不需要在爲他人而活,永葬雪地沉眠,安安靜靜,與世隔絕,只他一人。
只是,他真的甘心嗎?
他究竟是憑什麼,要反覆壓抑剋制着自己,爲了那羣厭惡他的人而活?他是不是……
也該爲自己爭取些什麼。
他該爲自己爭取什麼呢?
從雲山祕境中逃出來時,容慎反覆想着這個問題,在這個時候,白梨再次出現在他眼前,她說:“容師兄,我們在一起吧。”
“讓我以後陪着你好不好?咱們當一對無慾無慮的神仙眷侶。”
容慎的心境泛起層層漣漪,寒冷的冰刺掩埋在水下,他抬眸望着白梨,很認真說:“好。”
好。
真好。
這世界待容慎,真是太好了。
當謊言戳穿,單純無害的小師妹撕下虛僞的麪皮時,容慎發現這個世界真的好不公平,憑什麼他總要一次次被人拋棄背叛,還要笑着對傷害自己的人說原諒。
心若讓他痛,那不如就將自己的心丟棄。
有人若害他痛,那就——
把令他痛苦瘋魔的人殺掉。
這天地如此不公,連這天地也該除去,所有人都要死,所有人都要爲他的痛苦陪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白梨死了。
捏着白梨破爛骯髒的心,容慎癲狂嗤笑忽然覺得意外的暢快。
原來,殺戮是如此令人愉悅;原來,白梨在他心中也沒這麼重要;原來,這世俗的約束打破便打破,他根本無需按着別人的意願而活。
他該爲自己而活了,可所有傷害過他的人,都要死。
從縹緲宗逃下,容慎被夏貴妃救入容皇宮。
於是,一場名爲殺戮復仇的佈局就此展開……
【原書結局。】
容慎一直想不明白,夏貴妃爲何要救他。
傷重昏睡中,他感到有一雙手在小心翼翼撫摸他的面容,這是他從未感受過的溫柔。
“爲什麼救我。”睜開眼睛,容慎看到了夏貴妃。
他百般防禦冷漠,而夏貴妃只是望着他笑,“雲憬是嗎?”
她試圖靠近,於是容慎果斷出手,將渡緣劍架在她的脖子上,如同長滿利刺的刺蝟,恨不能刺傷所有靠近他的人。
夏貴妃道:“我只是想幫你。”
“爲什麼幫我?”
夏貴妃說不出,只是無奈垂下眼睫,“可以試着相信我嗎?我不會害你,永遠不會害你。”
容慎冷冷對上夏貴妃真誠的目光,在收劍時只說了一句:“上一個讓我相信她的人,心已經被我掏出來碾碎了。”
夏貴妃愣了下,“那她定是傷你極深。”
能讓容慎做到這一步,定是那些人將他逼到了極致。
夏貴妃很安靜。
她總會無聲無息出現在容慎身邊,不吵不鬧從不強迫他,只是會在他抬眸看來時,對着他微笑,送上自己新做的糕點衣服。
容慎不喜歡喫甜,那她便研究些別的小糕點,容慎不喜她做的白衣,那她便重新做身精緻玄衣送與他,他想要什麼她都給,哪怕,容慎讓她召燕和塵入宮。
白梨死了,燕和塵自然也要死。
當燕和塵入宮時,容慎隱在高高的閣樓上,思索着該用何種方式殺了他。而閣樓下的燕和塵,衝着某個方向展露笑容,容慎厭惡極了他的笑,隨着他的目光看去,他看到了一名白衣少女。
少女叫白離兒,一個令人討厭至極的名字,燕和塵就是因她而笑。
【容師兄,梨兒最喜歡你了,你是梨兒心中最重要的人,無可替代。】
【容師兄,我們在一起吧。讓我以後陪着你好不好?咱們當一對無慾無慮的神仙眷侶。】
越是關注燕和塵和白離兒,容慎越能回憶起那個背叛他、欺他辱他的小師妹。恨意無限蔓延,他忽然覺得自己讓白梨死的太輕易了,他所承受過的痛苦,該讓白梨統統承受一遍。
“再耐心等一等,咱們的大陣馬上就要完成了。”夏貴妃在容慎身後出現。
見容慎一直盯着燕和塵和白離兒看,她微微歪頭,忽然問:“雲憬有喜歡的姑娘嗎?”
“喜歡?”容慎眨了下眼睛。
收回目光,他臉上流露出一抹古怪表情,“喜歡一個人,是要將她抽筋挖心殺掉嗎?”
夏貴妃睜大眼睛,“你怎麼會這麼想?”
容慎道:“我曾喜歡一個姑娘,以真心相待,百般容忍,可她卻背叛了我,於是我把她殺了”
“那,你殺她時,痛苦嗎?”
容慎搖頭,“我覺得暢快極了,如今再回憶,只覺自己下手太輕,不該讓她死的這般輕易。”
“那你這不是喜歡。”
喜歡二字勾起了夏貴妃的回憶,她眉眼間展現一抹溫柔,勾起脣角柔聲說道:“喜歡一個人,是會想着他念着他,捨不得他受苦不願與他分離,想要與他生生世世在一起。”
“若你真心喜歡那個姑娘,在殺她時就該痛苦煎熬,不捨悔恨。”
“不、舍?”容慎反覆咀嚼着這兩個字。
風吹起他暗色的衣襬,他目光望向遠處的虛空,語氣平靜蕭瑟,“從未有人教會我喜歡爲何,你說的這些,我統統感受不到。”
若說不捨,他唯一不捨的便是那隻他收養的啾咪神獸,只是那份心軟不捨只存了片刻,不等發芽結果,就被煙消雲散。
“這世間怎會有什麼唯一最愛,人都是善變虛.僞的畜生,不值得留戀。”
夏貴妃嘆息,“那是你還未尋到你心愛的姑娘。”
不遠處,燕和塵步伐匆匆,白離兒喫力追到他身邊,與他十指相扣。
望着兩人交握的雙手,容慎低聲喃着:“我的心早已死去,又何談心愛。”
“……”
容慎覺得夏貴妃很是有趣,明明是凡人之身,她體內卻是魔靈。明明是最嗜血兇殘的魔,卻試圖以愛度他,教會他何爲情愛,妄圖將他拉離深淵。
憑什麼?
容慎一遍遍擦拭着自己的渡緣劍,“你有什麼資格改變我。”
夏貴妃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用力握住他的肩膀道:“憑我是你的娘,這樣可以嗎?”
“雲憬,等子朔復活,我們便隱居離世吧。”
“你的悲痛來源於這座皇城,我會將它覆滅變爲人間煉獄,而你,也該試着從仇恨中走出。”
“你不是說不懂何爲情愛嗎?到時候娘可以陪你一起去尋,喜歡一個人是件很幸福的事,它不是殺戮和暢快。當你遇到一個你喜歡而又真心喜歡你的姑娘,便會知道……”
“情與愛於人來講,是多麼重要。”
容慎望向她赤色的雙眸,“可你是魔。”
他也是魔。
夏貴妃無所謂笑着,“萬物有靈,魔也會有愛。”
“雲憬,你也可以。”
容慎死去的心終於有所跳動,他動搖了,遲疑道:“我……真的可以嗎?”
他真的能找到一位,他喜歡而又真心喜歡他的姑娘嗎?
容慎的一隻腳邁向光明,當他另一隻腳即將踏出深淵時,夏貴妃死了。應該說是他的孃親,慕朝顏死了,被燕和塵和白離兒合力殺死。
容慎的光,再次滅了,他墜入了更深的深淵。
原來不止人虛僞善變,魔也是如此。
慕朝顏體內的熙清魔君騙了她,根本就沒什麼所謂的復活之術,這一切不過是他爲自己佈下的謀劃。
“想要爲你娘報仇嗎?”
“你想復活你爹孃嗎?”
熙清魔君蠱惑着容慎,“把你的身體給吾,吾可以助你完成這一切。”
捏着那對日月玉佩,容慎額間血痕蜿蜒,他問:“我可以信你嗎?”
“你已經一無所有,如今,你只能信吾。”
然後,容慎再一次遭到了背叛,熙清魔君妄圖吞噬他的魔丹,搶奪他的魔神血脈。
“你不是恨天地不公嗎?我們毀了這天地如何?”
“你把魔神血脈給吾,等吾聚齊九玄祕寶,便能重塑天地撕裂時空,將你爹孃復活。”
身體搖搖欲墜,容慎閉着眼睛輕笑,“魔神血脈給了你,我便死了。”
“你不會死,屆時你將與我永生同在,成爲天地主宰。”
容慎不願,“沒有你,我一樣可以覆滅這天地。”
熙清魔君聲音變得陰狠,“你,確定嗎?”
確定。
“……”
容慎擁有魔神血脈,與熙清魔君有一戰之力,在不要命的廝殺爭奪下,容慎戰勝了熙清魔君。
“你輸了。”
強大的魂靈即將吞噬另一隻魂靈,熙清魔君被禁錮着,忽然問:“你娘讓你尋的情與愛,你尋到了嗎?”
容慎手下一停。
熙清魔君猖狂笑着,“看來你還是不懂。”
“容慎,你沒有心,可是吾有,你尋不到的情愛,吾也有所得。”
被禁錮的宮殿中,慕朝顏曾日日以淚洗面,她唯一能發泄的方式便是同熙清魔君說話,偶爾她也會展露笑顏,在遇到隱月後,她孩子氣的同熙清魔君爭執,“誰說魔一定殘忍兇殘,你對我好,那你在我心中便是好的。”
“熙清,你說,我的孩子會像我多一些,還是像子朔多一些呢?”
“我們不怕你是魔,等雲憬出生,我讓他認你做乾爹好嗎?”
熙清魔君沒有第一時間拒絕,只是諷刺道:“認吾當乾爹,你夫君復活後會同意嗎?”
“你待我好,對他有恩,他會十分感激你,定也同意我的做法。”
在那一刻,熙清魔君生出一種很複雜的情感,他忽然有些嫉妒容青遠,於是他便知,自己愛上了她。
“……”
容慎輸了。
主動求輸,在成功的前一刻放棄,任由熙清魔君吞噬了自己。
就這樣孤孤單單的來,孤孤單單的走,就這樣吧。
容慎太累了,慕朝顏想要他尋找的情愛,他可能永生也不會尋到。比起他們口中會令人開懷溫柔的愛,他覺得他擁着他的仇恨迷茫了卻此生挺好。
天地不仁,博愛被反噬;
永生虛妄,舍我就他人。
什麼是愛,什麼是恨。
就這樣結束吧。
當燕和塵率領仙門圍攻他時,他便明白——
原來他這一生,本就是場爲他人編織的笑話。
“……”
另一個時空中。
有少女坐在電腦旁點擊着小說頁面,在文字描寫到男配第一次出場時,她哇了聲敲下評論:【好溫柔善良的小哥哥,希望大大能多給他些戲份,給他一個好結局!】
【容慎,容雲憬,崽崽愛你。】
一切是終點,又是新的的起點。
——完。
作者有話要說: 有姐妹總覺得文中男主後面的虐,都是因爲女主無力改變劇情導致的。
思來想去,還是覺得把這一章番外寫出來,這便是沒有夭夭的原文結局,容慎的結局。有什麼糟糕,是永生孤單無愛,孤零零的消散更糟糕。
這次是真的圓滿了。
各位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