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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橙所在的幼兒園,離住家有三個街區,是一所公立的幼兒園,選擇的時候人人都說很好,於是她也不辭辛苦地將女兒送了進來。
但其實,公立公立,比起私立來,水平她不知道具體強了多少,但市儈得相當厲害。
除了學費,她沒少往老師手上砸錢。
幼兒園比較陳舊,設施和環境。尤寶珍和卓閱一起送尤橙過去的時候,她很擔心這樣的地方卓閱會說出什麼難聽的話來,比如:你也就這點水平只能讓女兒讀這樣的學校;或者:這學校看上去這麼差,能培養好孩子嗎?
卓閱以前就一直贊同把孩子送到條件環境都很優越的貴族學校裏去,現在他有錢了,眼界大概就更是寬了。
尤寶珍甚至心裏都恨恨地想好了腹稿。
尤橙卻是不管這麼多的,上樓梯的時候有熟識的家長看着卓閱問她:“尤橙啊,後面的人是誰呀?”
尤橙邁着健壯的小腿一邊爬樓一邊回過頭答:“啊,他是我爸爸!”
他是我爸爸,揚眉吐氣的回答。
到了教室,尤橙說了聲老師好,然後拉着老師過來,指着卓閱說:“老師老師,我爸爸。”
接着又跑到她相好的同學那裏,告之:“江一帆江一帆,我爸爸!”
她爸爸來了,她恨不得全天下以告之。
尤寶珍眼睛圍着尤橙,看她歡快地滿教室亂轉,一邊聽老師跟卓閱寒喧,卓閱依舊是那種人,在外人面前客氣而周到,臨走的時候,老師跟她說:“尤小姐,你先生真帥!”
她只是笑了笑。
她沒有說他只是她的前夫,爲了女兒。
出了幼兒園,尤寶珍在外面攔車,她今天事情很多,工程多,麻煩事也多,最重要的是,她要去交警處把車子取回來。
沒有那車子,貨也送不成,很多事更是無法去做。
卓閱從後面趕上來,直接站到她身邊。
尤寶珍忽然想起她最首要的還是要先跟他談一談,於是客客氣氣地說:“今天謝謝你了,要不我請你喫早餐吧。”
卓閱想了想,點點頭算是同意。
早餐地兒很好找,順着幼兒園方向,走不過百米就有一家永和豆漿店。
稀飯、油條、包子、面,還有各色小喫,應有盡有。
尤寶珍早上的胃口都很一般,她要了一碗豆漿,兩個小饅頭,卓閱點了一份面。
他還是那樣,嗜辣如命,一碗麪裏紅通通的。
尤寶珍淡淡看了一眼。
她一邊喫一邊想着要怎麼開口,她鐵定如果要他搬走,他肯定說他晚上還要陪女兒,並且拿出早上自己說的話當箭攻擊她。
她擺出一副很爲他着想的表情:“卓先生。”
卓閱挑眉看她,像是有點好笑她的這種稱呼,尤寶珍不由覺得這人真是夠嗆,他不還稱呼她爲“尤小姐”嗎?
卓閱說:“行了,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也夠了解你的想法,不就是想讓我搬走麼?”看尤寶珍滿是認同滿是期望地看着自己,他笑了笑,語氣堅決而乾脆,“那我現在告訴你,不可能!”
“爲什麼?”尤寶珍火氣又被點燃,要很努力才能壓得下去,可聲音裏的好商好量已經沒有了,語氣有點冷,“你不覺得,我們兩個,再同住一個屋檐下,很不合適嗎?”
“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合適的。”卓閱攤手,開始很認真地喫麪。
尤寶珍俯身過去,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了:“你,會耽誤我跟我男朋友的約會!”
卓閱抬起頭,好看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按照過往對他的瞭解,尤寶珍知道這是他準備發怒的前兆,果然,他冷冷地告訴她:“尤寶珍,那我只能很遺憾了,你得跟你的男朋友說,你們必須去外面約會了。還有,如果讓我發現你當着橙子的面,跟那些男人亂來。”最後一句,幾乎有點惡狠狠的了,“我會向法院申請,要回她的監護權!”
說完,他筷子一摔,起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尤寶珍目瞪口呆,她有種感覺,那一刻,他幾乎有種衝動想掐斷她的脖子!
你看,都幾年過去了,他們還是做不到和平相處。
尤寶珍嘆氣。
他還是那麼恨她,坐在出租車裏,尤寶珍有點苦澀地想,而其實,最有資格去恨的人是她好不好?
她爲什麼會離家三天?她爲什麼會狠心連女兒也不管?
她衝出家門,百無聊賴地在街上閒逛,結果卻看到那個說要出去尋找發財路子的男人,和一個女人親密地坐在麥當勞的餐廳裏。
那個女人的手,搭在他的肩上,看着他,眼神溫柔而曖昧。
沒有人知道那時候她心裏的紛亂和恐慌,她遠遠地逃出去,順路搭了最近時間的火車,去了一個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去的地方,然後再倒回來,這一去一回,便是三天。
三天,婆婆氣病住院,公公生病需要照顧,橙子是初到那裏不習慣,沒了媽媽哭得肝腸寸斷!卓閱一個人,忙得一個頭兩個大,偏偏她手機關機還聯繫不上。
她回去的時候,卓閱看她的眼神,明明是希望她最好永不回家,最好就那樣消失了,那樣,也許他在生氣過後還會生出一點愧疚與自責。
但她回來了,毫髮無傷。
於是她成了錯得最離譜的那一個,於是她自己也覺得自己做得太過份了。
可她不想挽回,不想挽回,是真的也覺得累了,在車上一個人的時候,她想得最多的是,她和他,該怎麼辦?婆媳之間越拉越大的裂痕,和他之間越走越遠的距離,不管他和那個女人的真相到底如何,他們之間本身的關係看上去都已經是那麼的難以修補了,像是長在腳上最結實最厚重的蠻子,什麼刀劈斧砍也無法削回原樣。
而原來,他已做好的決定,他認爲唯一的辦法,只是離婚。
現在,功成名就順利發財了的他,特意跑到這裏來談所謂的生意,真正目的是想跟她要回尤橙的撫養權嗎?
她覺得很恐慌,前所未有的危機感籠照了她。
她覺得自己剛纔真是說了世界上最蠢最蠢的蠢話,如果他真是要奪回尤橙的撫養權,她會有多少勝算?
也許,有必要去找一找律師了。
想到就做到,尤寶珍當即決定打電話給小敏。
小敏是尤寶珍同學,當初她之所以到這裏來,也是因爲有她可以投奔。她在當地法院上班,除了外出旅遊平時宅得相當出奇,快三十了還沒有嫁出去,急得她老孃一看到尤寶珍就不停訴苦,說這個女兒顯然是要她養到老了。
尤寶珍有時候聽了只覺得想笑,找她這種離婚女人哭訴,不明顯沒什麼作用麼?她本身就是失敗婚姻的見證者和親歷者,婚姻裏的百種滋味,她清楚得都不想動勸小敏走進去。
小敏聽她說完,安慰她說:“沒事,他比你有錢也沒有辦法,尤橙畢竟跟你的時間最多,而且,尤橙也有五歲了,她自己可以選擇的呀。”然後扔給她一個電話號碼,“實在不放心就打這個電話諮詢一下,放心,我堅定地站在你這一邊的。”
尤寶珍心裏略略定了一些。
司機這時候提醒她說:“小姐,交警處到了。”
尤寶珍付了車資下車,決定還是先處理完車的事情再說。
儘管事情多如牛毛,但到四點半,尤寶珍還是決定要放下一切先去接女兒。她必須做好萬全的準備,一旦卓閱真是來跟她爭奪女兒撫養權的話,她不能在這種事情上給他以口舌。
在這麼早的時間裏可以同時看到爸爸媽媽,尤橙果然興奮得尖叫。
她在樓下的遊樂場裏玩了又玩,瘋得沒一點正形。
直到她累了,才提出要回家。
走出幼兒園,尤橙嘆氣:“唉,我好累啊!”
聰明如尤橙,知道如何婉轉表達自己的需要。
卓閱笑了笑,如她所求,蹲下來看着她:“那爸爸揹你好不好?”
尤橙的大眼睛瞬即發亮,小手攀着卓閱的肩膀:“我要騎駕!”
卓閱二話沒說,就把女兒放到肩上。
尤寶珍很想提醒他小心衣服,尤橙剛纔玩的時候踩到水漬,鞋底一片狼藉。
繼而腦袋裏面警鈴大作,要換以前,如果身着如此昂貴的西裝,卓閱根本不可能會允許女兒騎到他肩上!
她抿緊了嘴,這隻有一個解釋,他在盡力討尤橙歡心!
前面的卓閱和尤橙玩得很是開心,尤橙騎在爸爸肩上,笑聲清脆如鈴。
卓閱說:“寶寶今天很開心啊?”
尤橙抓着卓閱短短的頭髮,搖頭晃腦地答:“是啊,以前媽媽好晚才接我,我就看着那下面的鞦韆也不能玩,老師說,爸爸媽媽沒有來接就不能出教室。”
尤寶珍聽得如墜冰窟,她第一次真正痛恨尤橙的話多,也第一次痛恨她居然五歲就有這麼清楚明白的表達能力。
卓閱果然回頭看了她一眼。
尤寶珍也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輸人不輸陣!
卓閱像是故意要氣她,繼續問尤橙:“媽媽天天都很晚纔來接寶寶嗎?”
尤橙小大人似的嘆一口氣:“唉,是啊,媽媽好忙的。”頓了頓像想起什麼,又說,“爸爸要不你多賺點錢吧,你去賺錢媽媽就不會那麼辛苦了呀。”
……
良久,尤寶珍聽到卓閱輕聲回答說:“好。”
萬幸萬幸,他沒有再說什麼挑釁她的話。
尤寶珍偏過頭,看着迎着陽光笑得明媚如花的女兒。
她終究還是多向着自己一些的。還記得尤橙兩歲多的時候,尤寶珍要出去上班,尤橙問她爲什麼。
尤寶珍說:“媽媽要去賺錢。”
尤橙當時就說:“讓爸爸去就好了啊。
三年過去,她還是這樣想的,媽媽應該陪在她的身邊,爸爸應該多出去賺錢。或者從小家的模式就是這樣,所以,他們離婚,尤橙也並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至少,在她的世界裏,爸爸在固然是好的,但爸爸不在也沒什麼所謂,因爲爸爸要出去賺錢。
經過早上的事,尤寶珍已經不抱有再把卓閱趕出家去的希望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尤橙也會問她:“爲什麼爸爸不回家?”
她跟尤橙說過爸爸媽媽已經離婚了,在這方面,她從不刻意隱瞞什麼,當時尤橙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反正,只要媽媽還在身邊就好了。
不過爸爸回來了,她很高興。
從某種程度上說,卓閱在,尤寶珍還是好處的。
至少她做飯的時候不用被頻頻打斷,廚房裏,她不時聽到女兒在跟卓閱說:“啊,爸爸,到這裏來,這是小敏阿姨送給我的海綿寶寶。”
或者“爸爸,你喜歡喜羊羊嗎?”
卓閱笑:“喜歡,那寶寶就是喜羊羊?”他果然和她一樣,也是不看動畫片的。
尤橙果然就鄙視了他:“爸爸你好笨啦,喜羊羊是男孩子啦,寶寶是美羊羊,最最漂亮的美羊羊啦,美羊羊纔是女孩子。”
卓閱更是開心得大笑:“嗯,我家寶寶是最最漂亮的美羊羊。”停了停,他又問,“那媽媽是什麼?”
尤橙想了想:“媽媽,呃,是班長暖羊羊。”
沒有辦法啊,喜羊羊裏面是女孩子的羊就只有兩隻啊。
卓閱又問:“那爸爸呢?”
“爸爸是灰太狼。”
卓閱笑:“狼和羊能夠在一起嗎?”
尤寶珍聽到這裏,微微冷笑,狼和羊不能在一起,就算在一起,也必將要分開。
他不知道,五歲的尤橙,已經用這樣的方式解釋了大人們的分開。
飯後尤寶珍拖地,搞衛生,鋪牀,卓閱看尤橙畫畫,然後寫作業。
卓閱回來了,尤橙鐘意的動畫片也要讓位,她迫不及待地想讓爸爸瞭解她畫畫的水平,還有作業上老師給的許多個百分。
卓閱看着女兒,他不能不承認,尤寶珍把孩子教育得還算是好的。
正在寫作業的尤橙嘴角上揚,即便不笑也像是在微笑的樣子,這一點,像極了尤寶珍。
他溫柔地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髮。
走出來,剛剛打掃過的客廳地板還有些溼滑,尤寶珍並不在其中,洗手間裏隱隱約約傳來尤寶珍說話的聲音,應該是跟誰在通電話。
他不由自主地走過去。
尤寶珍的聲音低低的,帶着一種故意的嬌媚。
這種嬌媚卓閱太熟悉了,以前還在一起的時候,每當她有事求他或者做錯了事又不想承認的時候,她就會用這種嬌媚的聲音討好他:“哎,老公~~~”
哎,老公,性子倔強的她一旦放柔了身段,聲音也是柔得要滴出水來,柔得他的心都跟着一漾一漾的。
但現在,她卻用同樣的方法對待別人,聲音不但嬌媚,而且很是柔弱:“好啦好啦,我會請你的啦,幫我搞定啦好不好?求求你了,沒有車我真的什麼事也做不了……嗯嗯嗯,我會的,我會的……我那天真是有急事啊,不然我還哪會走的嘛……求求你啦,拜託啦,幫我打個招呼呀。你不知道我好慘的,今天在交警隊等了一下午,人家都不理我,好慘好慘啊,天氣又熱……唔,我明啦。”
我明啦,明瞭什麼,她沒有明說。
但卓閱卻能想象得到。如此媚聲媚色的哀求,那邊絕不可能是個女人。
他嚯地轉身,心像被誰狠狠挖了一塊似的痛得撕心裂肺。
他早就應該清楚,面前的女人雖然還是那時候的樣子,但早已不是待在他身邊的那個小女人了,她強悍,她世故,她警覺,她精明,生意場上典型女強人的樣子。
也是那時候他渴望她會成爲的樣子。
一個女人,想做成一件事情,他能想象得到,也更加清楚,除了努力和辛苦,還要付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