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
尤橙放學以後,尤寶珍和女兒一起買了很多菜,超市裏的芥菜難得新鮮,冰箱裏又恰好有昨天已經醃好的鹹排骨,拿來褒湯最最是好。
尤橙看着她手上有些嚇人的大袋小袋,問:“媽媽,這麼多,我們怎麼喫得完?”
尤寶珍說:“所以寶寶今天一定要加油再加油。”
尤橙有些爲難地看了下自己的肚子:“媽媽,要不你把小敏阿姨也叫過來吧。”
“小敏阿姨今天沒有空。”
“這樣啊。”尤橙很失望。
尤寶珍望着女兒,微笑:“要不,我們叫爸爸回家來喫飯,好不好?”
尤橙拍手:“好啊好啊,我們可以叫爸爸一起誒。”
尤寶珍就把菜放上車,然後拿出手機,撥了卓閱的號碼。看着通了的時候才遞到尤橙手裏。
尤橙接過來,細聲細氣地跟爸爸說:“爸爸,媽媽說要你回來喫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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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橙又跟卓閱報告買了些什麼菜,然後就掛了,彙報給尤寶珍說:“爸爸說了,他等會就回家。”
尤寶珍快手快腳地回家做飯。
尤橙卻在一邊添亂,一不留神回過頭來,芥菜被她全扯得稀爛,尤寶珍大怒:“尤橙,誰讓你這麼摘菜的啊。”
尤橙有點給嚇到,尤寶珍還沒有這麼吼過她。
看着女兒紅着眼眶的樣子,尤寶珍覺得自己真是犯罪很深,不就是卓閱喜歡喫的芥菜麼?扯了就扯了,反正湯褒出來後一樣是爛了的。於是安撫似的又放柔聲音,討好地說:“行了行了,要不你幫媽媽……”呃,回首看一看,還確實找不到適合她做的事情,“把這些都拿袋子裝起來放到冰箱去吧。”
她把今晚不用做的菜都放到一堆,指明瞭給尤橙看。
尤橙於是歡歡喜歡又扯袋子去了。
尤寶珍想,幸好女兒氣性不長,哄一鬨她就好了,以前的時候哪怕她爸爸罵得她再兇,轉個背又忘記了,照樣趴在卓閱身上要騎駕駕。
菜還沒熟,卓閱就來了,卻不是一個人,還帶着徐玲玲。
尤寶珍在廚房聽到徐玲玲聲音的那一刻,只覺得好似被人猛一兜頭淋了盆冷水下來,所有的熱情和火氣都沒有了,差一點連菜刀都把握不住。
他居然把她帶到自己家裏來了!
她只唯一慶幸一點,不是她去開的門,她不用在開心——尷尬——微笑之間高難度地轉換表情。
雖然有些憤怒,他居然把第三個不相關的人帶到自己地盤,但她也不可能躲在廚房裏不見人。
即時抒發感覺早已不是她尤寶珍的作爲!
試了試,微笑還是可以,於是走出去。徐玲玲像是完全忘了前一日她們在酒吧裏的不愉快,笑着說:“尤小姐,閱把我也一起帶過來了,你不會不歡迎吧?”
尤寶珍撇她一眼,淡定地微微一笑說:“歡迎,太歡迎了,你是稀客,平日裏請還難得過來呢。”然後低頭問尤橙,“乖寶,跟阿姨問好了嗎?”
尤橙聽話地叫:“阿姨好。”
尤寶珍又說:“爸爸呢?”
尤橙說:“爸爸好。”
尤寶珍摸着女兒的頭:“好乖。”再看着面前二人,“你們要不先坐一會吧,飯菜很快就好了。”
她沮喪地拉着女兒進了廚房,心情灰敗得一塌糊塗。
這樣的心情做出來的菜,果然就大失水準。
卓閱只喫了一點點,啤酒倒喝了兩支。徐玲玲先看到一桌子菜的時候還誇過她賢惠,但一入了口就再沒說過什麼話了。
連純客套純應付的“好喫“都沒有講過。
尤寶珍心知肚明,既不勸他們多喫,也不自賤說做得不好喫讓他們多多包涵,於是桌上,唯一捧場的就只是對味覺沒那麼挑剔的尤橙。
她一口氣喝了三碗鹹骨芥菜湯,完了還跟媽媽要求:“媽媽,明天你又給我做這個湯。”
尤寶珍幾乎要感激得涕淚橫流,心想還是女兒好,女兒是媽媽最最貼心的小棉襖。
徐玲玲在,尤寶珍沒法跟卓閱說任何話,她鼓起來向他道歉向他致謝的勇氣,都被他帶着徐玲玲一起到她家來的事實打擊得煙消雲散。卓閱整晚上也很沉默,只是偶爾和尤橙講幾句話,或者,在徐玲玲問起的時候,勉強說一些關於尤橙小時候的事情。
尤寶珍知道,他這肯定是心情不好。
誰又惹了他呢?總不會是自己吧?難道她讓女兒叫他們回來喫飯打擾了他二人的甜蜜世界?不過看他不高興,尤寶珍卻忽然就又痛快了。
於是客客氣氣地解釋爲什麼請他們喫飯,說的也不過是他和徐玲玲遠來乍到,她不招待說不過去雲雲。
卓閱回了她一句:“你費心了。”
他居然比她還客氣,很客氣很客氣,客氣得她真是路人甲,客氣得讓她覺得,說這句話的卓閱,遠得讓她連他的背影也顧念不及。
她的客氣在他眼裏,簡直就是浮雲!
他這樣避着她,是真的對她感到失望了,他對她如此冷淡,大概是覺得連做朋友也夠勉強了吧。
想起他那時候硬賴在家裏,任憑她冷嘲熱諷,任憑她左驅右趕,即使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但也好過這時候的靜默無言,冷漠疏離。
喫飯過後,她和尤橙送他們回去,她吩咐尤橙:“跟爸爸和阿姨晚安。”
尤橙說:“爸爸晚安,阿姨晚安。”
尤寶珍說:“請慢走。”
徐玲玲很客氣地也跟她再見,說:“今日真謝謝你了,尤小姐很客氣。”
她笑一笑。
卓閱俯頭親了親女兒:“寶寶晚安,要好好聽話。”
然後抬起身子看着尤寶珍,尤寶珍也仰頭回望,微笑。
卓閱看着她,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最後卻只化作兩個字:“再見。”
再見,相識多年,他從未跟她說過再見,哪怕是當年離婚的時候。
只因爲她曾經跟他說過,再見的另一種意思,其實就是永遠不見。
他們走了很遠很遠,尤寶珍和尤橙還呆呆地立在門邊。
尤橙抬起頭,歪着腦袋看着尤寶珍,她雖然小,但她知道媽媽不開心,她扯了扯媽媽的衣袖,細聲細氣地叫:“媽媽。”
尤寶珍蹲下來,用力地抱住女兒。
尤橙有些驚惶,問:“媽媽,你怎麼了?”
媽媽,你怎麼了?
她怎麼了?
她把臉捂在女兒小肩膀上,嗡聲嗡氣地答:“沒怎麼,媽媽只是有點害臊。”還有些痛。
她似乎又一次,自作多情了啊。
33
尤橙一直都特別安靜,寫作業的時候遇到她不會的了,也只是支着頭小心翼翼地看着沉默的尤寶珍,而不是像往常那樣,哇哇大叫着要尤寶珍教她,不管不顧媽媽正在做什麼緊急重要的事情。
尤寶珍覺得很抱歉,打起精神笑了下,問:“寶寶,怎麼了?”
尤橙說:“這個我不會。”
尤寶珍看了眼,是她給孩子買的小習題,這會實在沒心情,只好說:“不會的話我們明天再做好嗎?媽媽很累了,我們洗澡睡覺覺吧。”
尤橙說:“好。”
這種時候,就是她,也知道要順從。
上了牀,尤橙也沒有纏着尤寶珍講故事。尤寶珍進房的時候,她難得快手快腳地穿好睡衣躺在牀上了,被子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稚嫩的臉蛋,臉蛋上一雙撲閃撲閃的大眼睛。
尤寶珍說:“寶寶今日真乖。”
尤橙睜大了眼睛望着媽媽。
尤寶珍睡到牀上,女兒像條小蟲子似地趴在她身邊,抓着她的手。她的手還很小,堪堪只能握住她一截指尖,但她還是努力握住了,神色認真地問:“媽媽,你怎麼了?”
小大人似的。
尤寶珍覺得很欣慰,可也很心酸,她一直都不想給女兒相依爲命的感覺。但事實上,無意之中,女兒已默默領會了這種生活,並且,在適當的時候將之發揮得淋漓盡致。
她伸出手,摸了摸女兒的頭髮,把她小小巧巧的手握進自己的手心,溫和地回答:“媽媽沒怎麼,媽媽真的只是覺得有些害臊。”
“害臊是什麼東西?”
“害臊就是不好意思。”她說。
“爲什麼會不好意思呢?”
爲什麼呢?尤寶珍閉上眼睛,微微苦笑。
熱臉貼了冷屁股啊,她又一次誤解了他的行爲,也許,他爲讓她順利簽到合同,陪那些人喝到胃出血,他默默地幫她做那些事情,不過是爲了能夠保證,她可以繼續給女兒一份像樣的穩定的生活。
和她尤寶珍又有什麼關係?他都已經美女在懷了,她還要對他再抱有什麼期待?
自討沒趣原也是活該!
尤橙小小的手摸上她的臉,她抱着她,細聲細氣地想要給媽媽以安慰:“媽媽,害臊一定不是好東西,我們不要它了,好嗎?”
尤寶珍睜眼望着女兒,她的眸子有一種不諳世事的純真清澈,她微微笑了一笑,回答說:“好的。”
一覺醒來,尤寶珍又是一個嶄新尤寶珍,心痛和失望,都丟在了夢裏。
又快要遲到了,她毫不客氣地拖着尤橙起牀,粗魯地脫掉她的睡衣睡褲,尤橙揉着眼睛,不滿地抱怨:“媽媽,你把我弄痛了啦!”
尤寶珍說:“你再不快點,要遲到了!”
洗臉的時候,尤橙不耐煩地搶過毛巾:“我自己會洗啦!”
喫飯的時候,徹底清醒的她又在羅嗦地要求:“媽媽,你的煮的粥一點也不好喫,你以後就煮學校那樣的給我喫好不好?”
尤寶珍不屑:“學樣裏的粥很好喫嗎?”
尤橙搶白:“反正比你的好喫!”
她不甘心被貶,用力揉了揉女兒的頭髮,尤橙則更用力地扔給她一個白眼。
母女兩個,都同時忘記了昨天。
衝到公司,參加了偶爾一次的晨會,檢討過去一週做得好或不好的東西,該批評的批評,該獎勵的獎勵。
然後上網,看看政府最近有什麼新動作,看看還有什麼項目值得移植進來進行開發。
錢永遠都是賺不完的,它不比男人,好男人一生難求,付出終生心血那個合適的人可能還窩在娘肚子裏沒有出來;但金錢和財富,只要你有足夠的本事,藉着一點點天時地利的運氣,總會讓你抓着大把大把的。
她想,她一定要知足,有錢就好了,不一定還要個男人。
她握着拳頭,想象自己是一個英雄無畏的鐵金鋼,銅牆鐵壁,左衝右突前殺後刺,再沒有被傷害的可能。
但生意場上,還是會時時遭遇碰壁的可能。
比如方秉文,也不知道喫錯了哪一顆藥,尤寶珍好不容易通過□□消息知道,他又被人家做的垃圾貨給刺激得日語盡出,於是想當及時水送上去。
方秉文卻笑着說:“尤小姐,是你記錯了還是我記錯了?我說過我不跟我想追求的女人談生意。”
尤寶珍真想罵娘,心想大爺你想追我可是經過我同意了麼?
臉上卻還是好脾氣:“方總你真是會說笑啊,追求和生意這種事,有衝突嗎?”
方秉文一本正經地解釋:“有的,如果最終會成爲我的女人,我想象不出晚上還和我一起纏纏綿綿的人,白天卻一本正經地坐在談判桌上和我討論這個價那個錢,你不覺得這太讓人崩潰了嗎?又如果,她沒有成爲我的女人,”方秉文微笑,湊近了些毫不客氣地打斷尤寶珍的幻想,“再有生意往來,只會一直不斷地提醒我失敗的愚蠢。”
總之一句話,要談生意?沒門!做我女朋友?好好考慮考慮吧。
尤寶珍又一次在他面前喪氣而回。
三十多歲了,還能遇到男人追求,特別是像方秉文這類優質的有錢的男人追求,尤寶珍恨不能仰天長笑,枯木要逢春,老樹終於要開花了啊!
只是,方秉文的追求,實在太沒新意,打打電話,發發短信,喫喫飯,看看電影,跟時下小年輕的狀態一模一樣。
她想起年輕的時候跟卓閱談戀愛,電話很少打過,因爲離得近,一句話他就過來了;短信也沒有發過,因爲他懶,生平最恨打字和敲鍵盤;即便是喫飯也是會吵架的,因爲她喜歡喫的他通通不喫;看電影,她想了想,好像還從沒有跟他進過一次電影院。
所以,方秉文說看電影的時候,她同意了。
當然,是要帶着拖油瓶尤橙的。
尤橙對突然出現在媽媽身邊的男人沒什麼特別的感覺,她只關心她今天晚上要看的動畫電影,居然是變形金剛啊,比奧特曼還要厲害還會變身的變形金剛!
方秉文因此還很得意,說:“你女兒很好搞定嘛。”然後再告訴尤寶珍,“不過我兒子很皮的,是典型的壞小子,我怕你到時候要多費很多的心。”
尤寶珍有點哭笑不得:“方總,你想得可真遠。”
方秉文聞言,自動自發地替她糾正:“既然是約會,我看以後你還是叫我秉文吧。”
尤寶珍:……
在這一點上,方秉文有和卓閱一樣的強勢。
曾經,在她還沒有答應要跟卓閱約會的時候,某一天中午,他突然大汗淋漓地跑來找她,拿過她的手機,將上面有她名字的手機鏈取下來掛在自己手機上,再把有他名字的掛回去。並且強調:“不許取下,取下就是同意跟我交往!”
搞得尤寶珍哭笑不得。
這時候想起來,真是恍然如昨,記憶依舊如此深刻,好像他額上的汗,碰一碰還會落到她的掌心。
尤寶珍攥緊了手指,微笑着看着屏幕。她也是看着變形金剛長大的一代,但屏幕裏的金剛戰士,與她記憶中的已完全不同,可這一版,是如此受人歡迎。
有時候,改變未必就是壞事。
方秉文悄悄握住了她的手,一點一點將她緊握的拳頭掰開,最後跟她五指交叉。
尤寶珍怔怔地望下去,那隻手,有力而溫暖,一如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