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尤寶珍拉着尤橙慢慢步行回家, 路上接到卓閱的電話, 問她們在不在家。
尤寶珍說剛剛回來。
然後他就掛了電話。
沒多久他就過來了,應該是直接從哪個應酬場上下來的,渾身都是酒味, 他抱着尤橙親的時候,尤橙很是嫌棄地說:“爸爸好臭!”
卓閱把臉抵在尤橙的小肩膀上, 說:“我的女兒也開始嫌棄爸爸了。”
雖是笑着的,可聽在尤寶珍耳裏, 總有幾絲愴然的味道。
可尤橙是不管這些的, 她掙扎着跳出卓閱的懷裏,一邊跑一邊跟尤寶珍說:“媽媽,我做好作業了你要給我放動畫片啊。”
卓閱怔怔地望着女兒。
尤寶珍到底不忍心, 擰了一抹熱毛巾遞給他:“擦一擦臉吧。”
再給他倒了一杯白開水。
卓閱捧着溫熱的開水, 看面前的女人忙來忙去,他忍不住叫住她, 說:“寶珍, 坐下來我們談一談好不好?”
她頓了頓,放下手頭的抹布,坐了過來,神色平靜地問:“談什麼?”
那麼正經儼然的架式,卓閱笑了笑:“隨便聊一聊。”停了會又說, “以前我們總說找時間要好好聊一個通宵,但一直都沒有實現過。”
尤寶珍撇開臉,心想以後就更不可能了, 於是岔開話題:“你們商業城的項目什麼時候正式啓動?”
“快了,到時候會去找你的。”
尤寶珍被他說得面色訕然,解釋道:“我只是想提前有個準備。”
卓閱笑了笑,他放下杯子,研究了下她的神色,問:“公司裏有什麼事嗎?”
“怎麼?”
“不然要準備什麼?”一個商業城的vi設計而已,前期並不用分去太多精力。
尤寶珍垂下眼睛,心下卻有些凜然,這個男人倒是修練得越來越犀利了呢。
想了想,尤寶珍說了劉曼殊的事情和肖書明的計劃。
卓閱聽後先淡淡地評價一句:“她的確是那種做得出同歸於盡的事情來的人。”
接着是第二句:“不過她既然能想得到那樣對付你,自然也肯定不是個很笨的人。”
何止不笨,簡直是聰明,尤寶珍想。
最後,卓閱說:“如果不是笨人,一旦破釜沉舟就會相當可怕,其實商場上有一句話講得很對,有相應水平的對手,纔會有對應水平的自己,所以,對手越厲害,往往自己也會成長得越快。”
尤寶珍睜大了眼睛,望着他,不會吧?他不會是想……
果然,卓閱微笑着說:“既然做不了朋友,還不如把她好好培養成一個有力的對手。”
尤寶珍一直在思考卓閱的這番話。
肖書明打電話來問她考慮得如何,尤寶珍說:“你應該知道,我沒有那麼厚的財力。”
肖書明果然就有些失望:“你能投多少?”
“不是很多,反正離你預期的肯定很遠。”
……“那ba的事呢?”
“我還在考慮。”尤寶珍說,而且問他,“你從來就沒想過奪走ba劉曼殊會怎麼做嗎?”
“她已經瘋了,又何不介意她更瘋一些?”
肖書明的聲音冷冷的,尤寶珍聽得打了一個寒顫。
人一旦情絕,哪怕有血肉相連,也一樣會選擇斬草除根。
幾十年的夫妻,最後竟落到這般地步。
她想起自己和卓閱,想起他昨日夜裏替她細細分析利弊,他說過他會幫她,於是把每一條路都放在她的面前,讓她去自己做出選擇。
在這方面,無論她選擇什麼,他總是無條件地支持她。
就像那時候,她偶爾抽風說還想讀書,還要去考研,甚至說想去特訓一下英語口語,他都只有一個字:“好。”哪怕她所有的念頭都只是某一時某一刻的興之所致,他總是比她還要投入更多的熱情,然後推動她去做。
他永遠不阻止她的成長,也絕不阻攔她任何一個機會,一開始,她以爲他只是想要彌補,彌補她因爲懷孕因爲流產而損失的若幹機會,直到後來有一次,她開玩笑問他:“你不怕我變得更強了會離開你嗎?”
他說:“如果你願意,哪怕你真不要我了,我也會替你開心的。”
回想過去,尤寶珍是要謝謝卓閱的,他沒有給她變成菟絲花的機會,而是一開始就給了她成長爲木棉所必須的土地。
雖然,他們最後還是分開。
劉曼殊接到尤寶珍的電話,果然就很是意外,但她還是爽爽快快地答應赴約。
這也曾是一個精明強幹的女人,和肖書明一起白手興家,事業成就以後才功成身退。
尤寶珍第一次仔細地打量她,這個有可能即將會成爲自己對手的女人,四十多歲的年紀了,再殺入江湖,因爲心急,也因爲怨恨,她比常人更多了幾分肅殺。
她冷冷地盯着尤寶珍,問:“看夠了嗎?”
真是一點也不客氣。
尤寶珍收回目光,飲了一口茶,微笑着說:“我們交手這麼多次了,我好像今日才第一次看清楚你。”
“你到底想說什麼?”劉曼殊皺眉。
“你還記不記得‘同業排擠’?”尤寶珍開口,她既然心急,自己也用不着拐彎抹角,“有人跟我提了一個計劃……”
尤寶珍沒有出賣肖書明,不過她也自信光是一個被故意誇大的同業排擠的計劃就足以讓劉曼殊懂得要拿捏輕重,因爲劉曼殊自己就曾是這個計劃最開始的執行人。
那時候,她和肖書明憑藉這個,趕走了一個又一個外來想駐紮在這裏的廣告客,直到客戶增多,餡餅變大,資源更透明瞭纔沒有再這樣操作。
劉曼殊靜靜聽完,氣憤地質問:“你現在是想來危脅我嗎?”
“不是,是來跟你挑戰。”尤寶珍悠悠然地開口,“靠降價壓低全業利潤的做法是隻有窮途末路了纔會做的選擇,我希望你能放棄它,光明正大地跟我鬥上一鬥。”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尤寶珍,能做到今天,不是靠和男人上上牀就可以了的。”
這句話說完,尤寶珍頓有揚眉吐氣之感!
那種感覺,無異於,睥睨天下。
42
但尤寶珍很快就氣得跳腳。
那天晚上,劉太太的朋友打電話約她去棋牌室打麻將,可能是喫錯了東西,一晚上都在鬧肚子,後來不得不提前告退。
出門的時候肚子又鬧了起來,於是直奔洗手間解決問題。
是誰說的?洗手間裏永遠是竊聽八卦最好的地盤。
進來兩個女人,各佔一個蹲位,遙遙地開始討論尤寶珍熱騰騰的八卦。
“哎,你今日看到那個尤寶珍了吧?”
“哪個?就是李太太她們那一桌提前走了的那個。”
“哦,聽說她是劉書記的情人?”
“豈止呢,她的情人,放眼本城,沒有十個也有八個,劉書記……呵呵,只是其中一個啦。”
“她這麼厲害?也不年輕了啊。”
“要那麼年輕幹什麼?沒聽那些男人們講麼,三十來歲的女人纔剛好夠味,既浪又騷……”
“呸,還真不要臉!”
“何止不要臉,你知道我有個朋友是做廣告的吧?叫劉曼殊,我聽說她離婚也是這女人從中搞的鬼……結果他們離婚了,一看他老公分的錢不多,就絕了來往,不肯要他了。”
“活該!”
“忒不要臉!”
“就是,就是,哪有這麼不要臉的女人啊,她還好意思出門?”
……
尤寶珍坐在隔壁,聽得臉燒得火辣火辣的,當場就炸了,磨着牙齒問:“你們是哪隻眼睛看到尤寶珍上了別的男人的牀了?”
隔壁兩個女人一下就自動消音了。
她倒不知道,在同城矜貴的太太們口中,她口碑已差到如斯境界了。
真是要大力拜劉曼殊所賜啊。
尤寶珍衝出牌室,想起自己前幾日還大度跑到劉曼殊門前教她防範同業排擠,教她應對危機的辦法,還大喇喇地宣稱要跟她光明正大地爭鬥。
她真是太天真了啊!
叉腰站在外面,她第一個想法就是打電話給劉曼殊。
可她電話居然不通,打到公司,沒有人接,尤寶珍想,人生最憤怒的事情就是,你怒火滔天的時候卻找不到發泄口!
她一邊氣得哆哆嗦嗦地打電話,一邊咬牙切齒地想,劉曼殊,我不會原諒你的!
我接受你光明正大的宣戰,但是絕不接受你這種卑劣的對付,如果你膽敢這樣做,我會讓你十倍百倍地償還你的錯!
電話還是不通,尤寶珍恨得不能砸了手機。
她坐上車,面目陰沉地看着這晦暗的夜色,腦子裏來來回回只有那些人說的話:
“太不要臉了!”
“太無恥了!”
可是,劉曼殊,你還能不能更無恥一些?
她的情人,沒有十個也有八個?怎麼她自己完全就不知道收了這麼多男寵?真看得起她啊,當她是武則天轉世麼?
三十多歲的女人,外界風傳還有如此魅力,她是不是應該先仰天大笑三聲?!
只是,搶走肖書明,劉曼殊還真看不起她尤寶珍啊!以爲她什麼男人都看得上嗎?
她直接殺去了劉曼殊家裏,真是不吵架不足以平心氣!
門鈴被她按得震天價地響,尤寶珍做足了架式等劉曼殊過來開門,甚至想好了,要先發制人,要劈頭蓋臉一頓罵過去讓自己出了這口惡氣先。
可是,門開了,卻露出一個十來歲女孩子的臉,她微笑着很有禮貌地問:“阿姨您找誰?”
尤寶珍的惡形惡狀來不及收回,於是凝固成了一個猙獰的表情,她懊惱地深吸了一口氣,不想嚇倒孩子,儘可能平靜地說:“我找劉曼殊,她是你媽媽嗎?”
“是的,可是她不在家,您是哪位?”
她是哪位?她是來找她媽媽吵架的那位,尤寶珍苦笑,看着面前女孩子年輕乾淨的面孔,彷彿看到了幾年以後的尤橙,她忽然心氣就平下來了,再努力微笑了一下說:“我是你媽媽的……呃,生意上的朋友,算了,她不在的話我就下次再找她好了。”
她揮揮手,準備說再見。
女孩子說:“阿姨再見,媽媽去外地談一筆生意去了,明天應該就能回來。”
她有些喫驚,回頭:“你一個人在家嗎?”
“嗯,”看尤寶珍有些擔心,她笑了笑說,“沒事,我已經習慣了的。”
她再次禮貌地和尤寶珍說了再見,然後關門。
尤寶珍心下一陣愴然。
她說她已經習慣了的。
那尤橙呢?她還不會表達說她會不會習慣,但很明顯她正在讓自己努力學習習慣這個東西,習慣媽媽的晚歸,習慣四處被寄住,習慣睡着了後媽媽不在家裏。
有一天,她也會像這個女孩子一樣變得坦然,因爲,這就是習慣。
尤寶珍突然覺得自己有點能夠理解劉曼殊的瘋狂,即便不爲自己,爲了失去爸爸的女兒,她都必須要反擊。
讓親者痛仇者快,沒幾人能有這般聖人作爲。儘管,她找錯了對手也找錯了敵人。
尤寶珍垂頭喪氣地回到家裏,尤橙已經被卓閱從公司接回來了,她坐在沙發上,聽到裏面卓閱用誇張而僵硬的語調說美人魚的故事。
尤橙聽得很不滿意,說:“這個媽媽叫就講過了的。”
“啊,講過了?那你還要聽?”卓閱比尤橙還不滿意。
尤橙於是批評他:“爸爸真笨,海底不是有很多的美人魚嗎?”
有很多的美人魚,所以,每一個人故事的開始都不一樣的,但因爲遇見了某一個人,每一個人的故事結尾卻都是相同的。
漂亮而善良的美人魚們不得不變成七彩泡沫,消失在世界中。
尤橙終於安靜了,卓閱走了出來,看到她,有點意外,問:“事情都忙完了?”
尤寶珍沉默地抽着煙。
卓閱看她一眼,在她身邊坐下,把她的煙摁滅,像以前她說他的那樣說:“不會抽就不要抽了,抽菸不是個好習慣。”
尤寶珍吐出最後一口菸圈,回頭冷冷地打量卓閱,說:“卓閱,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卓閱說:“我只是想用多點時間陪陪橙子。”
她冷笑:“是彌補嗎?”彌補他過去兩年多的虧欠?
卓閱卻問她:“你願意給我機會嗎?”
他問得情深意重,彷彿他們才離婚不過一天,彷彿他們還什麼都沒有遭遇。
尤寶珍冷然地望着他,說:“那你怎麼不問一問我今天晚上幹什麼去了?”
卓閱沉痛地望着她。
她笑了一笑,說:“你知道最開始人家是怎麼跟我談生意的嗎?”
“不要說了!”卓閱打斷她,“那都已經過去了。”
“是過去了,”尤寶珍笑,連她都不願意再去想起,“但也許永遠都無法過去。”因爲那些東西,會永遠根植地別人心裏,提醒着她,也提醒着他的。
“但你知道,我現在心裏在想什麼嗎?”
卓閱沒有答她,他偏過臉去,像是不忍目睹她的失意。
尤寶珍仰起臉,阻止可恥的眼淚落下來,她慢吞吞地替自己做了回答,“我在想,如果我們能回到過去,我必定不會遇到你,如果遇到你,我也一定不去認識你。”
如果沒有遇見他,也許她就不會遭遇離婚,她也不用做得這麼辛苦,她不會做一些自己不想做不願意做的事情,她更不會被別人罵作無恥,罵作不要臉,她會是某個人家裏平平凡凡的小女人,終其一生,終其到老,只守着那一個男人和他們的孩子,雖貧賤但高貴。
卓閱惶然,想拉住她的手:“寶珍……”
她擺擺手避開,並不想聽他過多的辯解:“卓閱,你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不用爲我們感到內疚,沒有你,我和橙子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何必再出現?何必讓橙子習慣生活裏再有爸爸的出現?何必讓她一再回味兩年多獨自走過來的辛酸?
卓閱說:“寶珍,你就真的,不願意再給我們一點機會了嗎?”
“是命運不願意再給我們機會了。”這個男人,他還是那麼容易動情,還是那麼會擺出一副被傷到的表情,可是,剛剛被流言碾過傷口的尤寶珍只覺得這樣的卓閱很煩,她嘲諷地說, “你以爲我們纔剛離婚嗎?你以爲你還了解我嗎?在這兩年多的時間裏,我做過什麼,我有沒有過其他男人,你清楚嗎?”
她問他:“卓閱,你就從來都不介意嗎?”
她問他:“卓閱,你既然已經功成名就了,既然已經有新的感情了,又何必再出現到我面前?”
是想讓她看看他有多意氣飛揚她有多辛苦艱難?還是想再次以感情的名目讓他和她都回到從前?
可是卓閱,你知不知道,隔着兩年多的時光,你的感情早已成了梗在她胸口的一把利箭?!
“是發生什麼事了嗎?”卓閱終於明白,他把她攬進自己懷裏,她掙扎,他纏得卻越緊,不允許兩人之間有一絲一毫的縫隙。
尤寶珍掐他,咬他,拼命地拍打他,可是絲毫動不得半分。
她罵他:“卓閱,你無恥。”
卓閱說:“我無恥。”
她真心實意地說:“你討厭!”
他真心誠意地應:“我討厭。”
可是,她卻可恥地還是覺得那麼心安,這個懷抱,還是讓她覺得無比熟悉,熟悉得好像從沒有與之分離。
淚水無聲無息地落了下來,她在這個讓她憎恨又讓她懷念的懷抱裏痛苦失聲,她說:“我恨你,卓閱。”
還是離婚時想說的話,終於讓她說出來了。
卓閱抱着她,抱得緊緊的,他吻着她的頭髮,她光潔的額頭,心痛得像被巨石一遍又一遍碾過,他說:“寶珍,我也恨我自己。”
是真的恨,他恨他當年的輕率,輕率得那麼容易就讓她離開,恨他讓她經歷了那麼多,一個人辛苦了那麼久,恨他要到現在才發現,自己究竟有多愛她。
尤寶珍聽得心裏越發酸楚,她知道,他們或許到現在還依然相愛,可時間已經在他們之間劃開了一條巨大的溝壑,愛又怎樣?恨又怎樣?有什麼能讓時間倒回,又有什麼可以把時光填平?
她不能,他也不能,愛不能,恨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