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寶珍次日醒過來, 覺得非常不好意思。一頓牢騷和委屈發泄完以後, 她該怎樣再面對卓閱?那些壓在心裏面的愛恨情仇,其實就跟幾十年的老棉襖一樣,看着外面還算光鮮, 撕開來,盡是破絮爛棉, 讓人尷尬。
但,眼前讓她更不好意思的事情是, 尤橙居然遲到了。
九點二十!
尤寶珍看到鐘上的時間的時候, 還以爲自己一不小心玩了穿越了,可回頭,分分明明尤橙還睡在旁邊, 小臉上掛着點點夢裏口水溼黃的痕跡。
她嚇得一下就清醒了, 粗魯而急切地拖起尤橙,一邊碎碎念一邊給她找衣服說:“快點快點, 寶寶啊, 你遲到了遲到了。”
尤橙坐在牀上,沒什麼意識地茫然地揉着眼睛,任由尤寶珍在她和自己身上折騰。實在是忍不住了,扯着拉鍊問她:“媽媽,難道我就穿這一件衣服去上學嗎?”
尤寶珍正嫌女兒動作太慢, 想說你能不能快一點,定眼一看,啊呀, 她居然內衣也沒給她穿,直接就套上了小外套了。
好吧,她想,反正都已經遲到了,“遲半小時跟遲一小時有什麼區別嗎?”
尤橙斬釘截鐵地告訴她:“沒有!”
尤寶珍喪氣地垂下頭。
去到學校,大鐵門早已關了,小孩子們都在操場上做操。園長正好步行出來,看見她們母女兩個跑過來開門,一邊開一邊說:“哎,怎麼到這時候?”
尤寶珍正想說早已編好了的藉口,誰知尤橙在那邊脆生生地接話:“因爲媽媽睡過頭了。”
尤寶珍面色訕訕地笑了笑,倒是園長一副很體貼的樣子說:“唉,現在的家長壓力也大,不過晚上還是能早睡就早點睡的好……我帶她去找她們老師就好了。”
尤寶珍點頭,忙不迭地說了“謝謝”,再跟尤橙講拜拜要聽話。
尤橙揹着小書包,乖巧地站在一邊,跟她回說媽媽再見。
她立在外面,看女兒和園長一起離開,在那一瞬間她好像看到長大了的尤橙,乖巧而順從的尤橙,微笑着和她說:“媽媽,我已經習慣了的。”
遲到,還有晚歸。
那一刻,尤寶珍覺得很愴然,她想起劉曼殊的女兒,想起門後面孤獨的燈和背景,她突然就原諒了她,她說那些話,做那些事,也許只是出於保護無力之後一種憤怒的宣泄。
同爲單親母親,她能理解她剛離婚時心裏的悲涼與憤怒。
今日有幾樁業務要談,尤寶珍沒有直接去公司。
路上的時候她覺得有些奇怪,爲什麼早上沒有看到卓閱,她明明記得她睡覺去的時候他還坐在客廳裏,燈光將他的背影拉得老長老長,長得像銘刻在牆上的一滴孤獨的淚光。
她心懷悽愴地睡過去,在稀奇古怪的夢裏撕殺一夜,這才釀成又讓尤橙遲到的“悲劇”。
她以爲他會叫醒她,他卻在半夜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離去。
往後的很多天,卓閱沒再出現,尤寶珍偶爾會路過車站旁邊新修的商業城,那裏的辦公室門頭已經裝修出一個眉目出來了,進出人員也漸漸多了起來,可她一次也沒有再見過卓閱。
尤橙倒天天有接到她的電話,但她向來對電話不甚感冒,總是隨隨便便地叫他一聲然後就掛掉,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又會問她:“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再回來呢?”
開始尤寶珍還認認真真地答她:“下一次爸爸再來電話的時候你可以問問他。”
後來,看她天天會問,像成了一種習慣,她就慢慢也不再回應了,想讓她就這麼習慣,習慣那個電話裏的爸爸。
其間她也打了個電話給劉曼殊,原諒是一回事,要講清楚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肖書明應該已經對她下了手了,所以她的聲音聽上去疲憊而嘶啞,她忽然又有些不忍心,於是講了不到兩句就乾脆沉默了。
倒是劉曼殊問她:“你來我家找過我吧?”
她說:“是。”
“什麼事?”
尤寶珍說:“我忘記了。”
“我知道是什麼事。”劉曼殊冷冷地笑了:“即便前次你提醒了我,幫到了我,我也不會跟你說‘對不起’的。”
尤寶珍說:“我也沒想跟你要一句‘對不起’。”
“那你到底想幹什麼?”
這還真是個問題,她到底想要幹什麼?那些過去的都已經過去了,而且仔細想想,她們說的也沒有錯,至少在外界看來,至少她也是默認了的,她就是劉行之的‘情人’。
尤寶珍突然就笑了,她和她們較什麼真?真或者假,假或者真,只是別人眼裏的一句流言,而她始終,可以按自己想要的,去過自己的生活。
她何必在意她們眼裏自己的樣子?她只需要知道,自己是完全可以挺直脊樑活着的。
劉曼殊還是那副生氣的樣子,可是尤寶珍很清楚,當她告訴自己不想說那句“對不起”的時候,她的內心其實已經鬆開了一個缺口。
於她來說,這就已經夠了。
後來,她把這些當成笑話一樣說給方秉文聽。
方秉文很不以爲然:“原來你現在才知道啊?”
尤寶珍大大地驚詫了:“原來我早已經就聲名在外?”
“唔。”方秉文承認,“最開始我也對你存有偏見,可讓我失望的是,我們合作了那麼久,哪怕我對你百般刁難,也沒見你主動勾引過我一次。所以,我那時候就知道,傳言可見也未盡是實。”
尤寶珍看着他,舉杯微笑着說:“爲你那可愛的最後一句話,乾一杯吧。”
方秉文湊近來,卻咬着她的杯沿將她手上的酒全灌進自己口中,完了媚眼輕拋誘哄地問:“如果你願意接受我的勾引,我還有更多更可愛的話,你要不要聽?”
尤寶珍只是大笑着將他的臉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