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鞭響,清晨一縷薄光悄然自殿外方向漫進殿中,閣臣諸班伏地之影被拖得很長,投於丹墀之上。
此刻,一鴻臚寺官立御座側,內贊出口,經略言事。
“兵部侍郎,馬銘祿出班奏事。”
隨唱,銘祿於列中出,拜後正表。
“臣,有事稟奏。”
“近月來,我明軍於河南、淮北諸地,連克連捷。”
“南直隸內,亦有李虎臣一部,大破夷敵巴哈納所部,全殲敵卒。”
“上賴聖上天恩,下,將士肯死命。”
“實乃我大明之幸也。”
“今,經堪核整校,列有功之將三十五。”
“當須表功嘉勉,以壯士氣。”
“具奏名冊,臣請上意裁決。
話畢,擱旁笏板,雙手奉一摺子在前,躬身侯驗。
不多待,鴻臚寺官下階取轉。
御案後,此時惠太妃沈鈺貞懷抱明黃襁褓中大明天子朱紹坦。
同坐挨近,皇太後陳菀旋戰戰兢兢,緊張瞥左太監總管小春子。
小春子明會,亦不消多眼,業只垂目又自鴻臚寺官手間接了折,雙手平託過頂,腳步細碎無聲,膝彎微曲,行至御案側。
“恩,知道了。”
“請蕭元輔看過,斟酌處置。”
太後瞥目,折中字跡亦只略掃兩眼,凡事不敢多專,趕是走流程,念得蕭處,甩了令言出。
待此言畢,太監小春子半步退,亦再就原路奉回,接鴻臚寺官直送階下前首蕭郎懷。
此刻之蕭靖川,緋色袍服大獨科花,玉帶皁靴立的筆挺。
手持象牙笏,換接折來。
脣上一抹漆黑短髯,頜下業續須,生出微翹山羊鬍。
整張臉由之更添沉穩、威儀氣色。
“呃……………”
接折展閱,忽來,其眉稍微挑,極力掩住心中詫色,回首瞄了跪姿馬銘祿一眼,分明內多不解。
“太後,諸臣僚,依在下之見,此折或可暫時留中。”
“如今,長江北地一線未定,近來戰事仍多頻生。”
“唯恐一時統計覈驗不到,反是不美。’
“在下身兼天下兵馬督軍職,軍中賞罰,向來謹慎從權,自不敢邀功冒賞。”
“而且,眼下馬上就到年關。”
“年節降至,過兩天,又要封印。”
“這份名錄......,還是權且擱下。
“待過了年來,各衙開班履事,再複議不遲。”
“到時候,縱有封賜,也好籌措撥發。”
蕭元輔一席話冠冕堂皇,所諫模棱兩可,明顯臨來思辨之說也。
而之所以如此,實際上,其實這份奏冊名錄,在昨兒夜裏,銘祿是專到過蕭府,兩廂斟酌掂對過的。
將帥排序,封賞晉位,高低之別,俱有過細緻考究。
可,令去蕭所不解的是,今日今時再見此折,裏頭請功將員欲表賜賞,明顯增了許多,且頭首幾位,意擢升之銜,分明太過,甚難合理。
想到先前於府,那邱致中、姚祖蔭就曾三令五申說過,現下北伐未靖,實不宜過早封官鬻爵,免生惰氣。
蕭遂明此之意,甚作剋制。
但,今兒這大殿之上,明顯此折非昨日對校。
所以,蕭才如此詫異。
可,不及想是,旦看銘祿,兩頭兒一對眼色,果是裏頭生了貓膩出來。
難道就既晨起來朝這會兒功夫,兵部那曾紀從中吊了詭不成?
亂糟糟,真真事事難防全。
只殿上,臣僚聚集,朝會正議之所,一時間,蕭元輔業不好多言旁話,唯緊待下去後,再做清楚追究罷矣。
由此,方纔有得剛下駁扣留中之意出口。
只不過,這會兒來,事已提得,他個蕭元輔有意息事寧人,就此褶過。
廟堂之內,何其暗潮洶湧。
旁個有人,卻偏偏非要攪事其間,不想遂如蕭意。
“呵,我說國公,你這話,聽着不對吧。”
這不,待是蕭川話落,另側列,老臣李士淳率先發難,有得相駁。
“怎個?”
“過年過年,前線將士們春去冬來,也都辛勞一整年啦。’
“南征北討,一年到頭兒,更是不易。”
“我李士淳是個文臣,不曾上陣禦敵。”
“不過,老夫憑生最是敬服,就乃你等這般爲國盡忠之武將士卒。”
“文死諫,武死戰。”
“上了陣,腦袋別褲腰帶上,玩兒命掙命。”
“別是臨了臨了,到了年節下,早該憑功受賞的,卻有人顧忌來,琢磨去,將個請封的摺子留了中,扣到了手心兒裏。”
“你是過年啦,軍伍裏,那些個袍澤弟兄,那可都是爲我大明立下汗馬功勞之人吶。”
“他們該怎麼過這個年,你就不管啦?!”
“早封早賞,才大夥兒都高興嘛,啊?”
真較瞧熱鬧不嫌事大。
這些個原初北派的迂腐,旁的不糾,偏趕是這種事兒來攪惹攀扯。
說得好聽,自詡清流人物,直言己諫。
可肚子裏還不是一套爭權奪利之念想派止。
這刻上,眼瞧事焦,蕭爲之側目咬牙,剛欲頂烈駁斥。
不想,自列下,致中出來幫言,搶了話鋒。
“此言差矣。”正對李士淳之語。
“李閣老,豈不聞,兵者,國之重器也。”
“對朝廷之兵事,我等向來心懷審慎、敬畏之心。
“豈能如此草草處置,視同兒戲?”
“靖公,乃是先帝親奉之天下兵馬總督軍。
“軍務兵務,一直他處自行慮令。”
“你不知兵,當不該有此駁口相辯。”
邱致中自有妙口,言辭犀利,堪當雄辯矣。
“況且,眼瞅封印之期轉瞬便到。”
“這般堪要事則,由此發出,轉到南京北諸地,再受回執謝表,怎還趕趟?”
“別是胡亂草率發了旨去,賜賞經由各級衙門,卻再發不出。”
“你這兒是張口閉口,一下痛快了。
“事兒批到下面,各級衙門口了班,該怎處置?”
“朝廷,自莊嚴整肅,公辦妥處之所也。”
“歷來從未有過這麼賜封一半兒,耽惹時長之先例。”
“如此行事作爲,底下攬事衙門亂套不說,你叫前線浴血之三軍將士如何想?"
“這算怎麼檔子事兒,還不定遭人怎相猜忌。”
“既有功,務必當有應得之賞矣。”
“但,還是那句話,務必審慎處之。”
“切莫發於好心,做了壞事。”
“到時候徒惹猜忌生疑,那可是十數萬部衆軍馬,我等斷斷不可拿此間事玩笑,後果不堪其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