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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3章 談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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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象殿。

依舊歌舞昇平,觥籌交錯,一派熱鬧喜慶景象。

不過,對於忝爲主人的星照和玄墨,卻感覺不到絲毫熱鬧喜慶,有的是一陣陣的寒意襲上心頭。

歸塵死了,沒有一人得已返回山門稟告。

...

宮殿破開海水,如一道銀梭劃過幽暗海淵,十頭蠱雕雙翼震顫,帶起層層疊疊的琉璃光暈。它們魚鰭在水中攪動,竟似引動了整片海域的潮汐脈動,水波所過之處,連遠處幾座沉眠萬載的古礁都微微震顫,簌簌剝落青苔與玄鱗。夏道明立於宮檐最高處,青衣獵獵,目光卻未投向遠方,而是垂落於掌心——一枚墨色鱗片正浮於指間,幽光流轉,邊緣泛着微不可察的赤紋,形如火梧桐葉脈,又似燒灼未盡的餘燼。

這是方纔吞食女長老時,從其本命仙寶“鴉喙鉤”中悄然析出之物。那鉤本是玄鴉樓主親手煉製,以火梧桐主幹削下一截枝椏爲芯,摻入九百隻玄鴉精魄淬火鍛打而成。而今鉤毀人亡,鱗片卻未隨元神湮滅,反在修魁吞嶽神通碾壓之下,被強行剝離、凝成此枚殘痕。

夏道明指尖輕捻,鱗片無聲碎裂,化作七點星芒,倏然沒入他眉心紫府。剎那間,一幅殘缺圖卷在識海深處鋪展:蒼茫古木參天蔽日,枝幹虯結如龍,樹冠之上懸着一座黑瓦白牆的殿宇,檐角垂掛十二枚銅鈴,鈴舌竟是細小玄鴉首;殿門緊閉,門縫裏滲出淡金色光暈,光中浮沉着六十四道篆文,每一道都如活物般遊走不息,正是《玄鴉真解》第七重禁制——“棲梧鎖界”。

原來玄鴉樓真正根基,並非那座浮於古木之上的玄鴉殿,而是整株火梧桐本體。殿宇只是表象,樹身纔是陣眼。六十四道篆文並非防禦符籙,而是封印——封印着火梧桐內蟄伏的一縷先天火靈,亦是玄鴉樓主藉以突破萬法後期的關鍵。此人常年閉關,實則是在以自身金仙道基爲薪柴,日夜溫養那縷火靈,欲待其甦醒,引其入竅,一舉叩開萬法巔峯之門。

可這火靈,早已察覺外力侵擾。

夏道明瞳孔微縮。識海圖卷盡頭,一簇幽焰正緩緩睜開眼。

不是擬態,不是幻影,是真正的靈識初醒。那焰光深處,映出一道模糊人影——青衫廣袖,負手而立,眉目竟與自己有三分相似。

“……原來如此。”他低語一聲,聲音極輕,卻令整座行宮內空氣驟然凝滯。

柳巧蓮正捧着一盞溫熱的梧桐露茶走近,聞言腳步一頓,抬眸望來。她剛服下火梧桐果不過數日,肌膚之下隱隱透出玉質光澤,雙瞳深處似有地煞之氣流轉,又似藏了一座微縮山嶽。她未問,只將茶盞輕輕置於夏道明掌邊,指尖拂過杯沿,留下一縷溫潤土息。

“夫君,火靈認你。”她聲音很靜,卻字字鑿入人心,“它等的不是玄鴉樓主,是你。”

夏道明頷首,端起茶盞,熱霧氤氳中目光沉靜:“它認的,是火梧桐血脈。”

火梧桐乃先天神木,非草木之屬,亦非靈植之流,而是混沌初開時,一縷太古陽炎凝形所化。其根扎於鴻蒙罅隙,枝延三十三天之外,本無主僕之分,唯擇道合者而棲。玄鴉樓主得其截幹,強拘火靈,以金仙之力壓制萬年,早已惹其厭憎。而夏道明自絳宮得火梧桐果,又以紫府神通滋養姬文月體內火種,更在青冥洞天佈下九轉地火陣,暗合梧桐生髮之理——種種機緣疊加,火靈早將他視爲“歸主”。

“所以玄鴉樓主……”左東閣不知何時已立於階下,手中陰陽雙劍隱於袖中,劍氣卻如春水潛流,“他不是在煉火靈,是在被火靈反煉。”

“不錯。”夏道明放下茶盞,杯底輕叩宮磚,一聲脆響如鍾,“他每夜導引火靈入竅,實則是火靈借其經絡爲渠,反向抽取他萬法後期的道基精粹。他越勤修,火靈越壯;他越逼近巔峯,火靈越近甦醒。若再拖三年,火靈徹底掙脫桎梏,玄鴉樓主必遭反噬,形神俱焚。”

修魁站在宮廊陰影裏,豎瞳幽光浮動,忽而開口:“那老東西,怕是已察覺異樣。”

他腦後深潭無聲泛起漣漪,潭面倒映出玄鴉殿內景象:蒲團上,玄鴉樓主枯坐如石,周身纏繞暗紅絲線,絲絲縷縷鑽入他七竅,又自頭頂百會穴湧出,在半空凝成一隻蜷縮的赤色幼鴉。幼鴉雙翅緊攏,尾羽焦黑,卻不斷翕張喙部,彷彿在吞食某種無形之物。

“他在用弟子魂魄餵它。”修魁聲音嘶啞,“最近三個月,已有十七位親傳弟子‘閉關頓悟’,再未踏出玄鴉殿一步。”

衆人默然。玄鴉樓主爲保火靈不暴,竟以親傳弟子性命爲餌,拖延反噬之期。此等行徑,已非梟雄,近乎魔孽。

就在此時,宮外傳來一陣細微震顫。十頭蠱雕齊齊仰首,發出低沉鳴叫,聲波穿透海水,在百裏之外激起一圈圈漣漪。夏道明抬眼,望向東南方——那裏,海面之下,一座沉沒千年的青銅巨門正緩緩升起。門上鐫刻的並非符籙,而是一幅巨大壁畫:九隻玄鴉銜枝築巢,巢中所孵,並非鳥卵,而是一顆赤紅心臟,心臟搏動節奏,竟與青冥洞天內某處地脈完全一致。

“玄鴉殿地下,另有玄機。”柳巧蓮指尖掐算,六顆地煞珠懸浮於掌心,珠光映照出地脈走向,“火梧桐根鬚,並非扎於海底岩層,而是穿過了那扇青銅門,直抵一處被封印的古戰場。”

夏道明神色不動,卻悄然攤開左手。掌心赫然浮現一道赤紋,蜿蜒如藤,末端分叉成七縷細絲,每一絲都延伸向不同方位——正是火梧桐根鬚感應。其中最粗一股,正指向青銅巨門深處。

“古戰場?”左東閣蹙眉,“可有記載?”

“有。”瀾汐的聲音忽然自虛空傳來,帶着海水的微涼與沉靜,“都天誌異·殘卷第三頁曾載:‘玄鴉泣血,梧桐焚野。昔有火神隕於此,其心化焰,其骨成山,其血凝淵。後世修士掘其骸,鑄門九重,鎮其怨。’”

話音未落,一道青光自青冥洞天方向疾射而來,落入夏道明手中——是姬文月以火梧桐枝煉製的傳訊符,符上僅有一行硃砂小字:“火心未死,怨焰將沸。速斷根鬚,否則火靈破封,怨焰燎原,青冥洞天首當其衝。”

夏道明收起符紙,轉身走向宮心主座。他並未落座,只將右手按於地面。剎那間,整座行宮轟然一震,十頭蠱雕雙翼大張,喉間滾出雷霆般的長鳴。宮內百餘人只覺腳下大地翻湧,非是震動,而是……拔升。

宮殿竟離水而起,破開海面,直衝雲霄!

雲層之上,罡風如刀,卻在觸及宮壁瞬間被無形力場撫平。夏道明立於宮頂,青衣翻飛,身後浮現出一尊虛影——高萬丈,披甲執戟,面目模糊,唯有一雙眼眸灼灼如日,俯視蒼茫海天。那是他以力證道所凝的“力之法相”,從未顯形於人前,此刻卻因火梧桐根鬚共鳴而自發顯現。

“修魁,率八妖仙,斷東南三裏根鬚。”夏道明聲如金鐵交擊,“左東閣,攜陰陽雙劍,截西北五裏支脈。任逍遙、任虯,領金仙種子,布‘七星鎖淵陣’於青銅門前,不得放一縷怨焰逸出。其餘金仙,隨柳巧蓮布太嶽六合地煞誅魔陣,鎮守行宮四方,防玄鴉樓狗急跳牆。”

“遵命!”百餘人齊聲應諾,聲浪震得雲海翻騰。

柳巧蓮雙手結印,六顆地煞珠嗡然飛出,化作六色光柱貫入虛空。太嶽碑隨之騰空,碑面浮現山嶽虛影,每一座皆對應青冥洞天內真實地貌——湖心島、紫竹林、藥圃、演武場……竟將整個洞天投影於碑上,與現實互爲鏡像。此乃“天地同契”之術,一旦碑毀,洞天亦崩;反之,若洞天穩固,碑威愈盛。

修魁領命,身形化作一道黑電掠向東南。他腦後深潭暴漲,從中探出三條巨蟒虛影,每一條皆口銜一柄漆黑骨刃,刃尖直刺海牀。骨刃入水剎那,海面轟然炸開三道百丈水柱,柱中浮起三截焦黑根鬚,足有水缸粗細,表面密佈赤色符文,正瘋狂搏動,如垂死心臟。

“斬!”修魁厲喝。

三條巨蟒張口噬下,骨刃劈落,符文寸寸崩裂。根鬚斷裂處噴出赤色漿液,竟在半空凝成數十隻哀鳴玄鴉,撲向修魁。他冷笑一聲,豎瞳驟縮,深潭猛然擴張,將所有玄鴉盡數吞沒。潭水翻湧,蒸騰起赤煙,煙中傳來淒厲嘶叫,旋即寂然。

同一時刻,左東閣已至西北。他並指如劍,陰陽雙劍自袖中激射而出,一陰一陽,一冷一熾,於海中劃出太極圓弧。圓弧所過,一根盤繞如龍的根鬚顯露形跡。左東閣踏水而行,劍鋒輕點根鬚七處節點,每點一下,便有一道金符烙印其上。七符連成北鬥,星光乍亮,根鬚頓時僵直,表面赤紋如被凍結。

“爆。”他淡淡吐字。

七符齊燃,根鬚寸寸炸裂,赤漿尚未濺開,已被陰陽劍氣絞爲齏粉,沉入深淵。

青銅門前,任逍遙父子已布好七星鎖淵陣。七杆黑幡插於海牀,幡面繪有七星圖,幡頂懸着七枚青銅鈴。任虯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灑於中央主幡,霎時鈴聲大作,音波如網,將青銅巨門死死罩住。門上壁畫中那隻赤色心臟,搏動陡然加快,咚咚之聲隔着百裏都能聽見。

就在此時,玄鴉殿方向,一道撕裂長空的厲嘯破空而來!

不是金仙遁光,而是純粹的音波攻擊,裹挾着萬鴉齊啼的慘烈怨氣,直撲行宮。夏道明目光一凝——是玄鴉樓主本人!他竟提前出關,不惜損耗道基,強行催動火梧桐殘存威能,發動了“萬鴉朝宗”祕術!

音波所至,海水沸騰,雲層蒸發,連行宮琉璃壁都浮現蛛網裂痕。柳巧蓮悶哼一聲,六顆地煞珠光芒黯淡,太嶽碑劇烈震顫,碑面山嶽虛影搖晃欲散。

“護陣!”夏道明喝道。

話音未落,他已一步踏出宮頂,迎向那滔天音浪。青衣鼓盪,力之法相虛影隨之暴漲,雙手擎天,竟在虛空中硬生生託住那道毀滅音波!音波如實質洪流撞上法相雙掌,激起萬丈赤色漣漪,漣漪所過之處,空間扭曲,時間遲滯。

“轟——!”

法相雙掌崩裂,赤色漣漪炸開,卻未能撼動夏道明分毫。他立於風暴中心,髮絲飛揚,眸光如電,直刺音浪源頭。

三百裏外,玄鴉殿頂,一道黑袍身影凌空而立。那人面容枯槁,雙目赤紅,胸前赫然嵌着一塊燃燒的梧桐木心,木心正源源不斷地向他體內灌注赤焰。他身後,九十九隻玄鴉振翅盤旋,每一隻眼中都映着夏道明的身影。

“青元教掌教……你竟能承我一擊?”玄鴉樓主聲音沙啞,卻帶着一種詭異的興奮,“很好!很好!你越強,火靈越渴!今日,我就以你血肉爲引,助它破封!”

他猛地張口,噴出一道赤金色火焰,火焰中包裹着一枚拳頭大小、跳動不止的赤色心臟——正是壁畫中那顆火神之心!

心臟離體瞬間,玄鴉樓主渾身精血狂瀉,皮膚迅速乾癟,可他臉上卻露出狂喜之色。火神之心直射行宮,所過之處,海水汽化,空間塌陷,連修魁斬斷的根鬚殘渣都紛紛燃起幽焰,朝着心臟匯聚而去。

柳巧蓮臉色煞白,地煞珠幾乎熄滅。左東閣召回雙劍,劍身佈滿裂痕。任逍遙父子七幡齊斷三杆,青銅鈴全部碎裂。

唯有夏道明,依舊屹立。

他緩緩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枚被他捏碎的墨色鱗片,此刻竟在掌心重新凝聚,化作一枚赤色梧桐葉印記。印記亮起,整座行宮突然寂靜無聲。十頭蠱雕停止鳴叫,海浪平息,連火神之心的搏動都慢了一拍。

“你錯了。”夏道明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玄鴉樓主耳中,“火靈不需血肉爲引。它只需……一個歸處。”

他五指張開,梧桐葉印記驟然爆發億萬道赤光。光芒所及,火神之心猛地一頓,隨即劇烈震顫,表面浮現出與夏道明掌心一模一樣的梧桐葉紋路。緊接着,那九十九隻盤旋玄鴉齊齊哀鳴,雙翅折斷,化作點點赤灰,簌簌落下。

玄鴉樓主臉上狂喜凝固,轉爲驚駭:“你……你怎可能……”

話未說完,火神之心已調轉方向,如倦鳥歸林,呼嘯着撞入夏道明掌心。沒有爆炸,沒有灼燒,只有一聲悠長嘆息,彷彿跨越萬古的疲憊終於卸下。

赤光收斂,夏道明掌心,靜靜躺着一顆溫潤如玉的心臟。它不再搏動,卻散發着令萬物臣服的安寧氣息。

玄鴉樓主仰天噴出一口黑血,胸前梧桐木心寸寸龜裂,化爲飛灰。他身形踉蹌,眼中赤焰熄滅,只剩空洞絕望。他終於明白——自己耗盡一生拘禁的火靈,從來不是他的奴僕,而是他此生最大的劫。

“玄鴉樓,”夏道明目光掃過那枯槁身影,聲音平靜如初,“該拆了。”

他屈指輕彈。

一道赤光射出,不快,卻無法閃避。玄鴉樓主甚至來不及祭出最後一件仙寶,赤光已沒入眉心。他僵立半空,身體由內而外透出赤色微光,隨即無聲無息,化作一捧細碎金粉,隨風飄散。

三百裏外,玄鴉殿轟然坍塌,古木焦黑,殿瓦盡碎。那株火梧桐主幹,從根到梢,寸寸剝落,露出內裏純淨赤玉般的木質——這纔是它真正的本體。玉質之中,隱約可見一道赤色人影盤坐,面容安詳,緩緩睜開了眼。

行宮之內,柳巧蓮望着夏道明掌心那顆溫潤心臟,輕聲道:“夫君,火梧桐……認主了。”

夏道明點頭,將心臟緩緩按向自己胸口。赤光瀰漫,與他心跳漸漸同步。這一刻,青冥洞天深處,所有梧桐幼苗同時抽枝展葉,綻出赤色新芽;湖心島上,姬文月面前那株絳宮梧桐,枝頭悄然結出一枚晶瑩果實,果皮之上,梧桐葉紋若隱若現。

十頭蠱雕齊聲長唳,聲震九霄。它們魚鰭劃水,雙翼振空,拉着行宮,朝着那座正在崩塌的玄鴉殿,穩穩駛去。

海面之下,青銅巨門緩緩閉合,門上壁畫中,九隻玄鴉鬆開銜着的枝條,靜靜伏於那顆不再搏動的心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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