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憑藉本能,往宅院深處跑去。
籠罩院子的夜色之中,總有一些沙沙作響的聲音。小動物對這些聲音非常敏銳,它繞開了這些不詳的聲音,一路往廚房的方向跑去。
可惜陸凝並不能使用嗅覺,她不清楚是什麼味道立刻引誘了這耗子跑過去,不過從“方籤”這個名字以及宇文家的事蹟,基本也能推斷出來。
耗子躲在了竈臺後面,陸凝也看不到什麼東西,不過她很有耐心,等到了後半夜的時候,耗子才緩緩爬出來,順着牆角磚縫的凸起,爬到了竈臺上方。
一口巨大的鍋,鍋裏還有一些已經冷掉的湯,上面飄浮着已經凝結成白塊的油脂,一些肉塊被凝固在油湯的表面,已經顯現出了一些乾燥的跡象。
耗子沒有直接下鍋,它知道自己可能下去就上不來了,就沿着鍋沿開始轉悠,有一些灑在邊緣的油滴,或者細小的肉塊,都能作爲食物。
不是自己養出來的靈獸,也沒辦法指揮。畢竟這個小法術主要是讓自己養的鳥或者貓狗的在打牌的時候偷看對方牌用的,陸凝雖然將它用在了這裏,也避不開這法術的各種弊端。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進入了耗子的視野,還是在它完全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那個人佝僂着身體摸進了廚房,然後點亮了掛在牆上的油燈。
忽然明亮的瞬間,耗子就嚇得再次跳到了竈臺後的縫隙中。不過那一雙眼睛依然透過磚的縫隙看向外面。而令陸凝有些意外的是,這只是一名老者,雖然因爲年紀的關係,已經彎腰駝背,臉上佈滿皺紋了,但外表確實只是一
名普通的老者,沒有什麼怪異的變化。
由於聽不到聲音,陸凝只能看着老者一邊伸手在竈臺旁摸索,一邊口中嘟囔着一些什麼。雖然陸凝也會一些脣語,但老者的自言自語顯然不是在跟什麼人說話,口型也幾乎沒有太多變化,很難通過嘴脣的一些細微變化看出來
他在說什麼。
而老者摸索了半天,才從邊緣的地方抓起了火石,他蹲下身,抓過一蓬引火的草葉,塞入竈膛,然後用打火石引燃了爐竈,接着便將幾根粗支填入,支起一點空間,再把小柴送上幾根進去,很快,火焰便旺了起來,而耗子也
因爲感到了炎熱趕緊換了個位置。
接着,老者探頭看了一眼鍋裏,又開始在廚房轉圈,將找到的食材一樣樣擺到了案板上。
至今爲止,他的一切行動看起來都只像是一個餓了之後來廚房做飯的老人,但這個行動本身就已經非常怪異了。
宇文家世家大族,若是世家子弟,幾乎沒有親自動手做飯的必要,而若是做飯的僕役,這老人的年紀又太大了,這麼大年紀早就應該遣散回家,就算想留估計也不敢讓他幹做飯這種活計。
陸凝眼看着老人忙碌着將一鍋油湯重新燒熱,而那些肉骨頭也開始在鍋裏重新浮沉,色澤更好了一些。老人將準備好的食物一起倒入了鍋裏,隨後舀入兩瓢清水,臉上這纔出現了滿意的表情。
但這麼滿意地一笑,陸凝終於發現,老人嘴裏一顆牙都沒有了。
當這鍋湯重新燉好之後,老人使用最簡單的吞嚥方式,喝了兩碗湯。而這兩碗湯下肚之後,他伸手開始抓撓自己的臉頰,隨後嘴裏就開始流出血來,伴隨着他逐漸變得痛苦扭曲的臉色,皺紋也開始逐漸減少,而他的腰背
也開始恢復挺直,白髮也迅速變黑。
當他啐出一口血液,咧嘴笑起來的時候,口中已經長好了一排白牙。
老人??不,應該說中年人,滅掉了竈內的火焰,然後便走向了屋門,但來到門邊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腦袋緩慢扭動,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將目光投向了這邊。
他看到了老鼠,即使隔着竈臺。
隨即,陸凝“聽”到了一個聲音,含混不清的“咕嚕”聲,彷彿飢餓的人腸胃蠕動發出的聲音,緊跟着,視野內突兀地出現了一隻大手,那人的手掌以完全無法反應的速度出現在老鼠的視野之內,隨即,“靈獸用眼”的效果消失
了。
陸凝猛然抬頭,她還在宇文家宅院的不遠處,而院中的人抬頭望向她的視線根本毫無遮掩。
“咕嚕”。
清楚的聲音再次出現在陸凝耳邊,饒是她見識過諸多怪異,此刻也有一點頭皮發麻。
宇文家的問題毫無疑問就是他們家的食物相關的東西造成了什麼問題,但現在具體情況並不明顯,反而用老鼠探一下就像個詛咒一樣纏上人了。
“這都是什麼......”陸凝閉上眼睛,不與那個看着自己的傢伙對視,但對方的目光依舊灼熱,灼熱到自己根本無法忽視。而且陸凝甚至能感受到那目光之中包含的意念,那是食慾。
她如今想要攔阻這個人倒是也不難,不過宇文家這麼詭異的狀態,她還是擔心後續一直沒完沒了。爲防萬一,她還是先摸出“生殺予奪”確認了一下,自己目前還沒有任何東西被奪走。
“那就看明天了。”
對方僅僅是盯着自己,即使陸凝現在暫時選擇抽身離開,也一直盯着她,而那垂涎欲滴的聲音也跟隨着她。
當然,這點擾動對陸凝來說不算什麼,只是很煩。
第二天,便是賈先生去拜訪的日子。她直接找到了賈先生,跟他說明了情況之後,便跟在了他後面一同前往宇文宅。
白天,門口同樣一個人都沒有,那些燈籠被收了起來,不知道是什麼人做的。賈先生來到門口,倒是沒多少畏懼,畢竟是妖魔,本身也算是邪門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纔有人來打開了門。
不是昨天看到的那個中年人,而是一位妙齡女子??賈先生和陸凝幾乎同時皺了皺眉,因爲這位女子打扮並不是一位僕人,而是世家子弟的裝扮,而這樣一個身份的人出來迎賓其實是不妥的,不是別的原因,而是年紀,賈先
生的江湖地位不低,應當是僕人直接迎到主家話事人面前,除非家裏已經沒有比這個女子更年長的人了。
“閣下是......”女子有些畏懼地問,這個語氣顯然也不像是那些出來顯露才華的青年才俊。
“鐵面樓賈充,日前奉上過拜帖,今日來宇文府上,實有要事相商。”
“鐵面樓?啊,是,是......您隨我來。”
賈充跟着女子走了進去,而在它的衣袍之下,幾根蠊須探出,讀取着這片空氣之中的氣味。
有了陸凝的提醒,它很清楚現在這府裏的異狀可能不是自己應對得了的,不過重任在身,它還是想探明這裏出現了什麼變化,再不濟也要回去提醒一下鐵面樓裏的妖魔,好早做準備。
女子將賈充引入了大堂之後,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杯茶,隨後低下頭,小聲說:“我去找人來......或許有人會來見您。”
“或許是何意?姑娘,賈某是遞交過拜帖的,難道宇文家身爲盛元城第一世家,竟然連待客之道都沒有嗎?”
或許是聲音太大的原因,女子瑟縮了一下,但還是搖了搖頭。
“那是什麼情況?”
“家裏人......近日皆有些事情脫不開身,連城裏的事務都交給下面的人去打理了,我實在不知他們今日是否有空招待您......很對不起。”
“罷了,那勞煩姑娘幫我問一問。”
“是,請用茶。"
賈充莫名其妙地看着女子跑出了屋子去,它感覺自己也就是正當要求,怎麼就像是欺負對方一般?如果無法待客,那換個有能耐的人來啊?
無奈之餘,賈充便拿起了茶杯,結果剛碰到杯子,手指就是一抖。
那茶杯觸手冰涼,還不是那種放冷了的,而是彷彿在冰窖裏放過一段時間的冰涼。它急忙看向杯子裏面,卻見那“茶水”卻清澈得除了一圈水面之外,什麼都看不到,就像杯子裏裝的根本就不是水一般。
賈充急忙將杯子放回了桌上,一點也不敢亂碰了。它能夠在空氣中“聞”到一些甜香的氣味,很好聞,如果它定力不夠的話,恐怕會被吸引得好奇心起,去看看這香味從何而來。
但現在顯然不是有好奇心的時候,賈先生坐在原地,看着蕭索的庭院,略顯破舊的屋子,明明是個妖魔,卻一時感覺到自己像是落入蛛網的飛蟲一般。
在寂靜之中,它猛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咕嚕”
一個小個子的身影在門的角落出現,那是個小孩子,一個餓得脫了相的小孩,瘦骨嶙峋,兩隻手不如說是兩隻爪子,小孩的眼睛裏佈滿血絲,臉上的表情呆滯而麻木。
“咕嚕。”
孩子張開嘴,喉嚨中發出了一聲奇怪的聲響。賈充感覺自己都開始冒汗了,可惜身爲妖魔實際上並沒有這個功能。
它善於嗅氣味,而這個孩子身上的氣味渾濁不明,只有些許人類的氣味,而剩下的,從蛇蟲鼠蟻、豬狗牛羊到草木枝葉、泥土石塊,這些氣味全都有,甚至似乎有些妖魔的味道。
賈充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複雜混亂的東西,而這個孩子終於爬出來的事後,那瘦得能看到骨頭的軀體下,卻有一個高高隆起來的肚子,肚子上佈滿了凸起的血管,與身上的骯髒不同,肚皮上顯得十分白淨。
"**......"
“堅兒,怎麼跑出來了?”
一個嘶啞的蒼老聲音傳來,在孩子後面走出來了一個掉了一半頭髮的老人,他面色枯槁,一身衣服也彷彿很久沒洗過了,沾滿了油污,他的手上掛着一根鐵,一雙鷹隼一般的眼睛盯着賈先生。
“咕嚕。”那孩子不說話,只是發出奇怪的聲音。
“那就過來吧。”
老人拄着柺杖走進了大廳,看向賈先生,伸手摸了摸鬍子,結果鬍子掉下來好幾根。
“鄙人是宇文家現任當家,宇文恪。
“宇文恪?我聽說宇文家現任家主是宇文弘先生......”
“那是三天前的事情。”宇文恪咧嘴一笑。
賈先生一愕。
“三天前,你遞上拜帖的時候,還是大哥當家,而現在是我了。”宇文恪帶着孩子走進來,往座位上一坐,順手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後一仰頭灌了下去。
“但我知道你的事情,和你的請求。”宇文恪又倒了一杯,遞給那個孩子,臉上掛着陰慘的笑容,“你看到我們這副樣貌,大概也能猜到一二了,幸虧你選在了白天過來,要是換到晚上,哈,也沒人晚上登門拜訪對吧?”
“宇文先生,這府上,可真是方已然失控?”賈充連忙問。
“哈哈哈,方......什麼方籤......那就是件魔器!”宇文恪冷笑起來,手指在桌上扣撓出了幾道白痕,“宇文家沒完,宇文家還能支撐一段時間,但我們找不出方法來,只能喫,喫什麼都行......因爲我們從鍋裏拿了東西,所以
我們就必須這樣永遠餓下去!堅兒,堅兒?你在幹什麼?”
宇文恪的話語逐漸變得混亂,而賈充則聽到了咀嚼聲,它沒敢看過去,因爲觸鬚已經探知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
那個小孩子慢慢爬出來,口中叼着兩節手指,正在嚼得嘎吱作響。而宇文恪則抬起手來,看着已經斷掉的指節,將其送入嘴裏輕輕吸了兩口,上面的血液就停止了滲出。
"......"
“是在下冒昧來訪了。可爲何方釜變化成瞭如今的樣子?雖然變化正在發生,但也不至於如此之快吧?”
“因爲??”宇文恪張口要說話,忽然又有腳步聲傳來。
賈充看向門口,是那個女子。
“先生,我家裏人都有事,恐怕今日??”
女子說着話走進門,隨後和賈充一起愣在了原地。
賈充看了看女子,又看了看宇文恪和那個孩子,隨即意識到女子身上那乾淨整潔的世家子弟衣服與這兩位的骯髒的衣表完全不同。
它腦子轉過彎來的瞬間,背後就彈出了兩翼,藉助彈射的力道直接衝向了屋門,一把撈過女子便望門外衝去,隨後,身後連續響起兩聲“咕嚕”聲,賈充沒有去看,它還記得出門去的道路,而它也記得凝說過,自己會盯
着這裏的。
一聲穿透空氣的沉悶響聲在背後響起,隨後便是軟體物質被碾碎的聲音。賈充的速度非常快,片刻間就來到了門口,而陸凝就站在門外,手掌虛張,對準了門裏面,手掌之間寒霧籠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