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凝將目光所及的兩個不知道是人是鬼的東西用“不榮譽的謀殺”碾碎之後,反而感覺耳邊傳來的噪聲變多了一些。
沒殺掉關鍵的,也正常。
她瞥了一眼被賈充搶出來的那個女子,剛纔賈充敲門進去的時候她還稍微疑惑了一下,不過現在是個什麼情況,就得問問它了。
“怎麼回事?不是上門拜訪的,變成搶人了?”陸凝問。
“搶什麼人?哦,也對,這個好歹是人味兒最濃的一個。”賈充將那女子放到了地上,幾根探出來的鬚子瞬間縮回了袖子裏,這纔敢回頭看了看後面的情況。
他看到了兩堆血泥,已經在地上開始迅速腐爛。這樣的景象讓賈充這妖魔也不禁縮了縮脖子,暗暗罵了一句後,轉頭看向了女子。
“你叫什麼?”
“我......我叫宇文等。”女子微微低下頭,“您剛纔......”
“那兩個是什麼東西,我聞着就覺得不是人,只是裏面還有一些人味兒,我以爲你們府裏進了什麼劇變......不對還真是變了,算了,你給我解釋解釋!”賈充的妖魔腦子並不能支持他將這事情?飭清楚,於是直接發問。
宇文箐哆嗦了一下,說道:“那是二叔,但是二叔三個月之前就已經死了,他只是以這個模樣繼續在宅子裏徘徊而已......”
“我怎麼就聽不懂......”
陸凝伸手把賈充扒拉到了後面去,她以爲自己就夠不擅長溝通了,沒想到這位賈充跟世家交談時還人模狗樣的,遭了點意外就開始慌了。
“我問,你答,這樣怎麼樣?”陸凝對宇文箐說。
宇文等點了點頭。
“宇文家發生不對勁,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察覺的時候,差不多五年前。”
這麼早?
不過十殿那個狀態也不是近期內出現的問題,看來這些仙器早就出了問題,而鐵面樓纔是那個反應遲鈍一些的。
“你知道的,第一個出現問題的人是誰?”
“祖爺爺......”宇文等低下頭,目光帶着慌亂和恐懼,“他那天滿臉是血地出現在正堂,下令封鎖了宅院。我們都不知道怎麼了,但我晚上看到有人擡出了一具屍體......”
“誰的屍體。
“不知道!那幾天連續有人消失,我不知道是誰死了,是哪個僕人吧,我不知道!”宇文箐驚慌地說,“然後我們就要住在家裏,那幾天我不敢想是怎麼了,後來過了幾個月,爹孃來找我,讓我離開屋子……………”
“停。”陸凝忽然叫停了她,“幾個月,你的飲食起居如何解決的?"
“是梅花一直照顧我,對了,梅花......梅花呢?”宇文箐慌亂地回頭看了一眼,當然,宅院之內毫無反應。
“冷靜下來,梅花給你送生活用品,那麼你在這幾個月中沒有踏出屋門一步?”陸凝問。
“是。”宇文箐愣愣地說了一句。
“說一下你那幾個月的飲食都是什麼。”
“就是正常的飯菜,宇文家並不缺這些。”
“沒有一些特殊的東西?”
“特殊的......每天晚餐都會有一碗肉湯,但是有些油膩,晚上我沒有胃口,一般都讓梅花倒了去。”
“一次都沒喝過?”
“就最開始喝過,後來就沒了......”宇文等說到這裏,臉色一白,“那湯也有問題?”
“我不知道。”陸凝搖了搖頭,“繼續吧,你的父母來了,讓你離開了屋子,那時候府裏就是這樣了嗎?”
“他們說,祖爺爺死了,但仍然還在宅院裏,如果誰離開府裏,就會被祖爺爺喫掉。我不知道真假,我也不敢試。宅院裏越來越奇怪了,但是我平時也只是在屋子裏讀書寫字,對我來說區別不大,我不需要離開。後來,僕人
變少了,沒有新的僕人進來,我知道不太對,可也不敢問。後來,梅花也不見了......對,梅花不見了,她去哪了?沒人照顧我了。”
“那沒人照顧你了,你是怎麼生活下來的?”
“每天......去前廳,大家一起喫飯。喫飯的人在減少......”宇文等的話語越來越接近一種夢囈的語氣,“對,爹孃後來也不來喫飯了,我沒有問。之後是大哥,三個月前,三叔也不來了,其實他們都已經死了,死光了之後,就
輪到我了......”
“停下。”陸凝伸出手指壓在了宇文等的太陽穴上,寒冷氣息直入大腦,讓她從有些癲狂的狀態中恢復了過來。
“今天,還有幾個人在前廳喫飯?”
“五個......還有五個......”
“分別是誰?”
“六叔,六嬸,四哥,小妹......”宇文等慢慢回答。
“好,睡吧。”
陸凝手中微微發力,將宇文等弄暈了過去。
賈先生又走了過來,問道:“怎麼樣?這宇文府到底成了什麼鬼地方?”
陸凝輕輕握了握拳,看向賈先生:“我有個猜測。”
“猜測?”
“方籤恐怕已經變成這個府邸了。”陸凝抬起頭,“我剛纔出手弄死的那兩個,手感不太對。我詢問了過去一段時間的變化,也只是爲了確認變化被侷限在了這個府邸中。”
鬼怪這種存在,實際上也能被妖目所觀察到氣息,而陸凝至今沒有看到任何異常氣息,那兩個被她幹掉的身上甚至沒有生氣,那問題就很明顯了。
要說她唯一觀察不了的東西,那就是這裏應有的那件仙器,從迄今爲止所知的情報中就能知道它的級別比這個世界任何已知的力量都要高一些,既然如此,大致可以推測所有她看不到的,都屬於仙器的一部分。
宇文管身上的氣息就比較正常,雖然渾濁,但至少是人的氣息。賈先生進了府中一趟,身上還是那一堆土黃色的天氣,這至少說明這不是什麼一走進去頃刻煉化的邪門東西,既然如此,就有破解的可能。
畢竟只是一件器物。
讓陸凝感覺比較頭痛的是善後的問題。如果盛元第一家族宇文家就這麼倒臺了,這座城市裏的秩序會變成什麼樣子?哪怕現在這種互相留面子的規矩已經持續了不知道多久,但其中的脆弱非常明顯,沒有宇文家壓這一頭,另
外四個家族都有打破規則的能力。
“方籤已經化爲宅院了?”賈先生搓了搓胳膊,“那我剛纔不是差點被燉了?”
陸凝瞥了一眼它身上探出來的蠊須:“我覺得要是真把你了,這宅子反而會覺得有點噁心………………
“嘿,我是蟲妖,有很多蟲子的特徵......”
“是是是。”
陸凝也只是開個玩笑,她擺了擺手,便往門裏走去。
在門口停留了這麼久,都沒有出來報復她這個出手攻擊的人,就說明這個仙器本身大概沒有什麼自主攻擊的意識,或者說根本就沒有意識。就算不排除一些陷阱的可能,但這麼久了居然還有活人,還被賈先生從府裏帶出來
了,陸凝甚至沒看到宇文等口中說的追殺是什麼,那可以推斷“追殺”就不是方籤自身的特性,而是裏面這一堆餓鬼造成的。
想要探求真相,還是得親自進去試試看纔行。
陸凝走入府中的時候,又聽到了一聲“咕嚕”聲。她目光掃過,一進的院子內確實沒有活人的氣息了,既然如此,她也不用擔心鬧出什麼動靜來。
她張開雙臂,寒風在手掌中聚散,不可見的菌落向着四周飄散,隨分沾染到房屋上。
食物和菌羣,多數情況下總是對立的,陸凝散播的又不是什麼幫助發酵的菌落,而是切實的黴菌。如果她所料不差,很快這屋子裏的所有活死人都開始發出了咕嚕聲,它們感覺到了威脅。
而方依然毫無動靜,不如說,它只是沉默地執行着已經扭曲的規則,食物這項功能依然在繼續,只是府中的所有人都被納入了食物鏈之內,被迫從已經脫離了相互獵殺的人類回到了原始的野獸狀態,他們是獵手,亦是食
材,迴歸原始,回到最初的模樣。
那些響亮的咕嚕聲再次傳來,捕食者的目光盯着陸凝,意圖將她也化爲這互食互殺的一部分,他們那狂躁的飢餓纔是應有的樣子,千百年來,宇文家族所享有的優渥,此時此刻正在被清算償還。
??可這是沒有道理的。陸凝不禁嘆息了一聲。
當人和妖不斷執着發展自身的時候,仙器的判定卻停留在了人王與妖星執行那一場賭約的蠻荒時代,並執意要讓一切回溯,這實在是頗爲荒唐地事情。即便凝對於盛元城掠奪四方富足自己的做法不滿,但這也不是仙器執意
進行“還原”的理由。
“算了,管它善後呢......”
陸凝拽了一把跟着她躡手躡腳走進來的賈先生,反手抽劍,賈先生當場嚇了一跳,不過陸凝可比它快,一劍就劃開了賈先生的手臂,挑出一縷妖血來,另一隻手抽出一張紙符,接住了賈先生的妖血,隨後紙符自燃,連帶着陸
凝的瞳孔中也燃起了血紅色的火焰,一道紅色的血咒出現在她的臉頰上。
賈先生嚇得趕緊後退了幾步,它也是見過鎮妖司的人用這些妖血類的玩意的,對它這種有智慧的妖魔來說心理陰影很大。
而陸凝卻不猶豫,一步踏出,在妖血咒縛的作用下,她的氣勢節節攀升,這甚至讓她都感覺有點訝異,這賈先生一副跑路大師的樣子,妖血給她帶來的提升卻非常不低,比起當初在滎陰城外格殺細腰的時候也只差了一絲而
已。
這樣子的居然也是妖將?
這個疑慮只是在陸凝心裏一閃而過,她將長劍刺入地面,隨後氣息一振,全面激活了“荒疫”的效果。菌落霎時間在周圍開始瘋長,而那些隱藏在屋子裏的活死人們再也顧不上盯着了,一個個被菌羣逼迫得從屋子裏跑了出來。
它們一個個衣衫破爛骯髒,臉上的表情也都是抽搐而瘋癲的,每一個身上都佈滿了大塊的死斑,那些死斑上卻都散發着誘人的香味,彷彿這些人都是一塊塊被燉好的肉一般。
陸凝感覺自己一段時間之內都不想喫什麼肉類食物了。
就算一羣腐屍衝過來她都不會有這種反應,但一羣噴香的活屍撲過來實在是有些讓人反胃。她立刻將劍拔出,大量菌羣組成的霧氣從地下噴射而出,在菌羣與活屍接觸的瞬間,陸凝就感覺到一些菌羣的性質也被改變了,也開
始變得散發出食物的味道。
但與此同時,菌羣吞噬那些活屍的速度也絲毫不減,它們充分發揮了分解者天生的本能,最前面的幾個活屍頃刻間就被喫掉了一多半的身體,然後倒在了地上。
不過下一刻,陸凝就發現這個處理方法不對。
“方籤”所代表的規則,是仙器重新劃定的食物鏈,而現如今,細菌對活屍的分解,同樣是其中食物鏈的一環,只要處於這個鏈環之內,攻擊恐怕就沒有意義。
被分解的血肉融入泥土,而泥土之中開始長出荊棘,荊棘開始結出果實,果實裂開之後,新的“人”又開始從果實之中誕生出來。
只是依然骯髒,畢竟這片土地已經污濁了。
陸凝一劍砍掉了靠近自己的活屍頭顱,兵器這一類死物倒是不受影響,不過她散播出去的菌羣倒是有不少被同化了。
她瞥了一眼後面,賈先生倒是機靈,在一羣活屍跑出來的時候就直接竄出去了,這樣倒是方便了她。
下一秒,妖血咒縛的全部力量爆發而出,大量菌霧從陸凝身上湧出,將周圍的活屍全部啃食殆盡。與此同時,府中正門終於走出來了人,正是她昨晚看到的那個由老人返回中年人的男人。
“住手......”男人用虛弱的語氣喊着。
陸凝跳出菌霧,退至門邊,冷笑一聲:“你是哪一位?”
“宇文家主......宇文弘。”男人畏懼地看着眼前的菌霧,說道,“就算你用這樣的方法,也無法阻止方......”
“誰說要阻止了?我哪有本事阻止仙器的食物鏈,何況它產生的危害僅限於這府中,只要不接觸你們,不喫這裏出來的食物,方釜的影響就無法擴散,對不對?”
“你……………”男人驚愕地看着陸凝。
“因爲宇文等並沒有遭到追殺,而追殺的源頭,其實是你們。”陸凝看着男人,“所以我只是進行一場災害的封鎖就可以了。”
至於善後這種棘手的問題,交給當地官府處理吧。
“現在,方籤看到了更加原始的獵食,更加龐大的族羣,它們會代替你們,而區別在於,它們未曾是人,也不會想着在這樣的深宅大院之中,也要下什麼規矩。
陸凝後退一步,跨出了門外,男人往前走了幾步,卻露出了一個苦笑。
隨後,大門緩緩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