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隱星沉。
總務司某棟廢棄閣樓的陰影深處,武緊貼冰冷牆壁,幾乎與斑駁的牆皮融爲一體。
他並非完全沉睡,而是在半夢半醒間,無意識地嘗試着繃緊又放鬆肩胛處的肌羣。
這是夜蘭前些日子向他展示過的一種近乎違背常理的僞裝術,通過精細控制肌肉,使身形在視覺上縮小一圈,更易藏匿於犄角旮旯裏,也能藏起他自己身上那大塊的肌肉。
自從上次在玉京臺前,被旅行者和派蒙識破僞裝後,夜蘭便毫無保留的將這門功夫傳給了武沛。
武在家族中沒有學到的真功夫,在夜蘭這裏倒是學了個通透。
此番知遇之恩,他都不知道該如何償報。
武沛還記得夜蘭當時在訓練場示範時,身影彷彿憑空削薄了幾分,看得他目瞪口呆。
此刻,武沛鉚足了勁,肩胛骨附近的肌肉線條微微抽動,試圖捕捉那種玄妙的感覺,卻始終不得其門。
連日枯燥的監視帶來的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的眼皮終於沉重地耷拉下去,腦袋一點一點地打着瞌睡。
但很快,一陣裹挾着深冬寒意的穿堂風猛地灌入閣樓,激得武沛渾身一哆嗦,迷迷瞪瞪地抬起了頭,繃緊的肩胛肌羣微微放鬆。
"DF..."
武沛倒抽一口冷氣,殘留的睏倦被寒意驅散大半。
清醒過來的武沛視線習慣性地投向遠處赫烏莉亞廂房所在的幽靜院落。
這是他作爲盯梢密探的例行觀察點。
然而,這一瞥之下,武的眉頭卻立刻蹙了起來。
他所處的廢棄閣樓是精心挑選的制高點,視野極佳,能毫無遮擋地監控目標廂房的正門及兩側預設的固定崗哨位置。
此刻廂房附近的景象明顯異常。
正門處,本該由隊長宏宇值守的關鍵點位空無一人。
視線掃向左右,兩側的固定崗哨同樣不見守衛身影,青石地上,只有清冷的月光投下建築的影子。
武沛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窗沿上輕輕敲擊,腦中快速檢索相關信息。
宏宇此人擅離職守的記錄不少,武沛心知肚明。
晚到早退,甚至找藉口溜去市集都是常有的事,武有時也會睜隻眼閉隻眼。
但像今晚這樣,整個值守小組包括宏宇在內的四人,同時從所有指定崗位消失,顯然已經超出了宏宇個人懈怠的範疇,嚴重違背了基本的輪值紀律。
宏宇一人懈怠也就罷了,難道整支千巖軍小隊,全都在翫忽職守嗎?
一股不祥的預感在武沛心中升起。
他像被火焰燎到尾巴的獵豹般無聲彈起,心臟在胸腔裏狂野地動。
所有模仿夜蘭大人的僞裝練習被拋諸腦後,武本能地矮下身形,將身體壓縮到極限,融入更濃稠的陰影,如同細小的幽魂般朝着小院方向疾速滑去。
這次是真正的潛行。
苦練無果的武功,竟在這般緊急的情況下被成功使用了出來。
但此刻心焦的武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無意間施展出了夜蘭傳授的武功。
等他趕到廂房前時,院內空蕩得令人心慌。
沒有宏宇,沒有其他四個輪值的千巖軍士兵,只有夜風捲起的枯葉在青石地上打着旋兒。
廂房的門虛掩着,門內是吞噬一切光線的黑暗,寂靜無聲。
武沛的心沉入冰窟,他閃身貼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確認無異常後,猛地推門而入。
凝固的燭淚在燭臺上堆疊,室內一片狼藉,桌椅傾覆,梳妝檯上空空蕩蕩,只留下些微翻找的痕跡。
而廂房裏最重要的人物,鹽神赫烏莉亞失蹤了,連同看守她的五名千巖軍好手,全都人間蒸發。
恐懼和失職的窒息感瞬間扼住了武沛的喉嚨。
“糟了!天塌了!!”
武沛腦中警鈴大作,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以最快的速度衝出小院,奔向附近一處視野開闊的高點。
他迅速從腰間隱蔽的皮囊中掏出一枚通體漆黑,刻着夜蘭所屬密探特殊徽記的金屬管。
沒有絲毫停頓,武用牙齒咬掉管尾的安全栓,手臂奮力一揚,將那枚信號管筆直地射向天幕。
“咻......嘭!!”
一道刺眼的,裹挾着淒厲尖嘯的赤紅色光焰猛地躥升到璃月港的上空,在最高點轟然炸開!
煙火瞬間爆發出足以照亮整個總務司建築羣的猩紅光芒,伴隨着那攝人心魄的銳響,如同垂死巨獸的憤怒咆哮。
與此同時,燈火通明的璃月南碼頭。
死兆星號龐大的船體正緩緩靠向碼頭,粗壯的纜繩被水手們吆喝着拋向岸樁。
船頭甲板上,凝光正與北鬥低聲交談着航程的收尾。鍾離負手而立,眼眸沉靜地注視着熟悉的港灣。
法瑪斯懶洋洋地倚着船舷,旅行者與派蒙則好奇地探頭看着越來越近的碼頭。
而在碼頭棧橋下方最深的陰影裏,一道幾乎與環境完全融合的淺藍色身影,正無聲地監控着整個靠泊過程,確保凝光座船歸港的絕對安全。
那正是一直在碼頭執行任務的夜蘭。
而總務司上空升起的不祥赤光與淒厲尖嘯的煙火,很快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嗯?”
北鬥聞聲抬頭,酒紅色的獨眼先是閃過一絲被打斷談話的不悅,隨即被那耀眼的紅光吸引。
她的眉毛挑了挑,非但沒有緊張,反而咧嘴露出一絲帶着海風氣息的笑容,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旅行者:
“哈!看見沒?凝光的動作夠快的啊!我纔回來,就把南碼頭放煙花的禁令解了?搞這麼大陣仗歡迎我們凱旋?夠意思!”
派蒙也立刻被絢爛的光影吸引,拍着小手在空中轉了個圈:
“哇!好大的煙花!好紅好亮!旅行者你快看!”
少女看着那抹在夜空中緩緩擴散,帶着淒厲餘音的猩紅色,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煙花......顏色和聲音似乎都過於尖銳了些,不太像慶祝的氛圍。
但看着北鬥和派蒙篤定的樣子,又想到坊間確實有傳聞,海燈節前會放寬璃月港的煙花管制。
旅行者心中的疑慮被暫時壓下,點了點頭:“嗯...是挺大的。”
唯有凝光。
她那臉上慣有的從容,在信號爆發的瞬間,如同被寒風掃過的湖面,瞬間冰封。
天權星的眼眸驟然眯成一條危險的細縫,死死盯住那紅光的源頭。
那裏是赫烏莉亞的軟禁處。
這煙火並非是慶祝,而是她麾下密探發出的最高級別緊急信號。
鍾離負於身後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蜷,深邃的金眸投向那抹刺目的猩紅,彷彿有亙古的岩層在那平靜的眼底深處無聲地崩裂又聚合。
雖然不知道那信號的制式與含義,但他知道凝光絕不會做出什麼烽火戲諸侯的舉動出來。
法瑪斯依然倚着船舷,臉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絲毫未變,只是若有所思地舔了舔牙齒:
“嚯...深更半夜放這麼大個煙花,吵着街坊鄰居怎麼辦?”
少年饒有興致地掃了一眼對事件毫無所覺,還在欣賞煙花的北鬥和旅行者。
而在棧橋的陰影深處,夜蘭那雙翠綠的眼眸在信號爆發的瞬間驟然收縮,連帶着那完美潛伏的姿態都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動搖。
那個方向...是赫烏莉亞的軟禁處。
武沛發出了最高級別的緊急信號!
一絲冰冷的,混合着震驚與計劃被打亂的怒意在夜蘭眼底一閃而逝。
凝光剛剛歸港,後方竟然就出瞭如此大的紕漏。
夜蘭強壓下立刻趕去的衝動,目光瞬間鎖定甲板上凝光的身影,確認船上還有鍾離和法瑪斯的等人後,便毫不猶豫的朝着總務司的方向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