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易嘴角抽搐着讓夜蘭住嘴,但很快,一陣劇烈的咳嗽毫無徵兆地打破了知易的歇斯底裏。
青年的身體猛地向前佝僂,彷彿被無形的重拳擊中腹部,單膝不受控制地重重磕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
他左手死死捂住口鼻,壓抑的嗆咳聲從指縫間悶悶地傳出,整個肩背都在痛苦地痙攣。
而當他終於勉強止住咳嗽,顫抖着移開手掌時,掌心赫然一片黏膩的猩紅,刺目的血跡沿着指縫蜿蜒流下。
“喂!想裝可憐矇混過關是不是?”
“你這壞蛋,花樣真多!”
見此情景,派蒙立刻飄得更高了一點,小手指着咳血的知易,聲音又急又氣。
而看到知易這幅模樣,旅行者卻不解的歪了歪腦袋,迅速掃了一眼地上尤蘇波夫青灰色的屍體,目光又落回劇烈喘息、嘴角不斷溢出新鮮血沫的知易身上。
少女沒有說話,但緊握無鋒劍的手微微調整了姿勢,身體轉向夜蘭的方向,眼神中帶着明確的探詢之色。
知易這狀況是真是假?
而夜蘭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蜷縮在地的知易,她那翠色的眼眸裏,先前沉重的悲憫此刻沉澱爲無聲的感慨。
她將視線轉向旅行者,聲音不高,但足夠清晰,確保話語明確傳達給她:
“知易陪尤蘇波夫喝了不少毒酒。”
“雖然攝入量遠低於尤蘇波夫,但毒素始終會侵蝕他的身體,這痛苦多半是真的。”
夜蘭的語調平穩,像是在分析一份情報。
旅行者眼神一凜,理解了夜蘭的判斷,但她再次看向知易時,眼中帶着難以置信的意味:
“他...連自己也不放過?爲了天樞星的位置,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聽到旅行者的聲音,知易喉嚨裏滾出一陣嘶啞斷續的悶笑,混雜着血沫的咕嚕聲。
他用沾滿血污的右臂衣袖,粗暴地抹過下巴和嘴角,粗糙的布料在皮膚上拖出血痕,將半邊衣袖染成更深的暗紅。
青年喘息着,掙扎着想要撐起身體,卻又因一陣新的咳意而弓起背。
知易當然清楚自己喝了毒酒。
但這是他計算好的,既能取信尤蘇波夫,又不至於當場斃命的劑量。
在他那精密卻最終崩塌的計劃裏,這是必要的投資,是通往權力王座必須付出的微小籌碼。
他連恩師都能毒殺,這點暫時蟄伏在體內的痛苦又算什麼,不卜廬的白朮既然能從天叔身上拔除這毒,自然也能救他。
只要計劃成功,只要他登頂天樞星的位置,他隨時可以成爲白朮最尊貴的病人,暫時的折磨不過是勝利樂章中一個微不足道的休止符。
知易猛地抬起頭,染血的臉上肌肉因痛苦和某種扭曲的情緒而抽搐,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鎖定在夜蘭和旅行者身上,嘶啞的聲音像是砂輪摩擦着金屬:
“你們懂什麼?"
“夜蘭...生來就在總務司的光環裏,手握權柄,而旅行者你擁有神之眼,力量唾手可得。”
“你們站在高處,怎麼會懂從最底層的爛泥裏,想往上爬一步,都要被無數只腳踩下去的感覺?”
知易咳出一口血沫,眼神裏翻湧着濃烈的不甘和怨毒,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不斷溢出的血,動作帶着一種自毀般的兇狠:
“苦難...你們連它的味道都沒嘗過,憑什麼用那種看髒東西的眼神審判我?”
“夜蘭,你的手就真的乾淨嗎?總務司那些見不得光的角落,璃月港陰影裏的血,你敢說,你從未用過和我一樣的必要手段?”
他的目光像淬毒的匕首,猛地刺向夜蘭,聲音陡然拔高,帶着尖銳的質問。
洞窟內,只剩下知易粗重艱難的喘息聲和火把燃燒的噼啪爆響。
他半跪在血泊與塵埃之中,染血的身影如同窮途末路的困獸,那尖銳的質問迴盪在石壁間,直指沉默佇立的夜蘭。
而夜蘭沉默着。
知易那尖銳的質問沒有令他的神情有半分改變。
在夜蘭看來,手段是否正當這種辯論本身就已落入下乘。
世事紛爭,無非成王敗寇,道理蒼白,結果纔是唯一的定論。
她不再看知易,右手乾脆利落地抬起,向洞窟入口陰影處一揮。
無需言語,等候多時的千巖軍士兵立刻如磐石般沉穩地邁步上前,鎧甲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目標直指跪在地上的知易。
知易彷彿已經聞到了牢籠的鐵鏽味,絕望的冰冷幾乎凍結他的思維,但就在這意識即將被黑暗吞噬的邊緣,一道帶着些許調笑意味的聲音,如同劃破濃霧的閃電,猛地闖入他的腦海
“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事情,就叫我的名字。
法瑪斯!
窒息感被一股求生的狠厲強行驅散,知易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用手撐住膝蓋,搖晃着將從塵埃和血污中站起來。
他無視逼近的士兵和身體的虛弱,伸出顫抖的手指,仔細地整理好自己沾滿血污和塵土的衣襟領口,試圖抹平那些褶皺,動作緩慢而怪異,與方纔的瘋狂嘶吼判若兩人。
當知易終於抬起頭時,臉上竟扯出一個異常平靜,甚至帶着一絲古怪笑意的表情,目光越過夜蘭,投向洞窟深處不可知的陰影。
那笑容裏沒有恐懼,只有孤注一擲的瘋狂和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的希冀。
他還有盟友,還有那位最神祕的盟友。
“呼名濟苦,尋聲赴感,乃是仙家之能......”
知易低語着,聲音嘶啞卻清晰,如同夢囈,緊接着,一個更加古老且更具分量,彷彿蘊含禁忌力量的名號,從他染血的脣齒間清晰地吐露出來:
“哈爾帕斯閣下!請幫幫我!”
知易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是最後的絕望吶喊。
而就在哈爾帕斯四字出口的瞬間。
旅行者和派蒙的身體同時僵住,派蒙猛地捂住自己的小嘴,眼睛瞪得溜圓,裏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彷彿聽到了最不可思議的禁忌。
旅行者緊握無鋒劍的手指驟然發力,眼神死死鎖在知易身上,又警惕地掃視四周。
唯有夜蘭的反應最爲劇烈,她一直平靜無波的面容難得出現了裂痕,瞳孔不受控制地驟然收縮,彷彿被那名字本身蘊含的力量刺傷,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席捲全身,讓她幾乎失聲喊出命令:
“堵住他的嘴!快!”
離知易最近的千巖軍士兵反應極快,立刻伸手去捂。
但遺憾的是,太遲了。
那蘊含着力量的真名已然喊出,如同投入靜水中的石塊,激盪起無形的漣漪。
就在士兵的手指即將觸及知易嘴脣的前一剎那。
洞窟深處,那片原本只有搖曳火把光影的厚重巖壁,毫無徵兆地發生了異變。
光線如同被一隻無形巨手揉皺的畫布,劇烈地扭曲摺疊,逐漸變化爲刺目得令人無法直視的火焰,伴隨着震耳欲聾的恐怖聲響,憑空撕裂了堅固的岩層。
璀璨奪目的金光如同實質的洪流,瞬間從岩層的裂隙中奔湧而出,淹沒了洞窟的晦暗,將一切都染上神聖又詭異的輝煌之色。
空氣在強大的元素衝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嗡鳴,地面細微的碎石如同被無形之力牽引,懸浮而起。
而在那片純粹而暴烈的光芒中心,一道令人靈魂顫慄的身影緩緩顯露出輪廓。
一直缺席的法瑪斯,終於以這種震撼的方式,降臨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