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好啊,諸位,有沒有想我。
跳躍的光輝如被無形之手撫平,驟然向內坍縮,法瑪斯的身影從中從容踏出。
少年話音落下的剎那,洞窟裏扭曲的光影,灼人的熱浪,殘留的噼啪聲,所有異象瞬間被抽離,只餘下死水般的寂靜,連巖壁滴落的冷凝水聲都清晰可聞。
知易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他瞳孔微縮,身體下意識地繃緊,直到法瑪斯完全站定,那灼人的壓迫感才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皮膚上彷彿被正午陽光炙烤過的微麻感。
知易深吸一口氣,胸腔起伏平復下來。
常年在天樞星身邊練就的鎮定重新覆蓋了他的驚愕。
果然,他的直覺從未出錯,法瑪斯絕非凡俗之人。
知易目光飛快地掠過自己對面三人,夜蘭原本放鬆抱臂的姿態消失了,她站得筆直,肩線繃緊如拉滿的弓弦,握着留影機的手關節微微泛白。
旅行者更是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一隻手已牢牢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派蒙則完全僵在了半空,小嘴微張,眼睛瞪得溜圓。
這反應讓知易心底最後一絲搖擺徹底落地。
他見識過無數神之眼持有者的力量,他們使用元素的方式或是華麗,或是磅礴,但從未有哪一種能像法瑪斯剛纔那樣,帶着一種近乎蠻橫的威儀降臨。
那感覺就像在翻閱璃月最古老的卷宗時,讀到那些關於騰雲駕霧、移山填海的仙家傳說時,字裏行間透出的那種令人心悸的力量感。
知易自認他賭對了。
法瑪斯,必定是璃月隱世的仙家。
“法...法瑪斯?!"
派蒙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像只受驚的小鳥一樣猛地向後縮了一下,幾乎要躲到旅行者身後,又急急地探出頭來,小手指着法瑪斯來的方向,又指向他們之前探路時法瑪斯本該在的位置,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你你你...你之前不是和我們一起在探路嗎,怎麼會從火裏冒出來?!還有知易,他他他...他怎麼知道你的...那個名字?”
派蒙的小腦袋裏塞滿了疑問,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求助般猛地看向旅行者。
而少女金色的瞳孔深處同樣充滿了驚疑。
一個極其糟糕的念頭瞬間攫住了旅行者的心臟,讓她指尖發涼。
熒妹猛地側過頭,用急切尋求確認的目光看向身旁的夜蘭,試圖得到對方的回應。
但此刻的夜蘭注意力卻並不在旅行者身上。
她的目光從旅行者身上滑落,聚焦在自己掌中。
那枚航海羅盤被夜蘭平託着,指針在玻璃罩下瘋狂旋轉,帶起細微的嗡鳴,幾圈之後,它猛地一頓,針尖筆直地且紋絲不動地指向了法瑪斯站立的位置。
夜蘭抬起頭,視線釘在法瑪斯臉上。
那雙總是帶着幾分審視和疏離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着困惑與驚疑。
法瑪斯同樣注意到了夜蘭的動作,但他非但沒有迴避,反而饒有興致地探了探脖子,像是要看得更清楚些。
接着像是爲了印證對方的想法,法瑪斯慢悠悠地朝左邊踱了兩步,羅盤的指針立刻跟着偏轉,牢牢鎖定他。
少年又不緊不慢地晃到右邊,指針再次精準地追隨,沒有絲毫猶豫,彷彿他本身就是那唯一的航標。
旅行者終於也看清了羅盤的異狀,少女的眼睛瞬間睜大,目光在法瑪斯和夜蘭之間飛快地來回掃視,嘴脣微微張開:
“夜蘭,法瑪斯...你......”
夜蘭輕輕搖頭,打斷了旅行者未出口的疑問,她重新看向法瑪斯,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麼,掌心依舊託着那枚指向他的羅盤。
短暫的沉默後,夜蘭的聲音響起,比之前交談時柔和了許多,帶着一種謹慎的探究:
“法瑪斯閣下,請原諒我的好奇。”
“以您所擁有的力量,爲什麼還需要這樣行事?”
夜蘭的聲音裏帶着某種知易從未聽過的溫度,讓他心頭一跳。
他站在法瑪斯身後,衣物上還沾着未完全乾透的血跡,此刻卻忘了自己的狼狽。
在知易的認知裏,法瑪斯或許是位隱世的仙家,但絕不至於讓掌控璃月暗面,代表凝光意志的夜蘭俯首。
如今的璃月,巖王帝君已逝,天權凝光便是璃月港實際的掌舵者,她的話語權有時甚至重過仙家。
知易同樣毫不懷疑凝光跟絕雲間和奧藏山衆仙的交情。
法瑪斯再強,難道還真能抗衡整個璃月的仙家之力嗎?
所以知易在絕望中呼喚法瑪斯的真名,想的不過是讓對方帶自己逃離險境。
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然而此刻,夜蘭那異乎尋常的溫和態度,連同之前法瑪斯與刻晴並肩主持天樞星遴選的景象,讓知易猛地意識到,法瑪斯的身份恐怕遠比他想象的更爲驚人。
知易悄然攥緊了染血的衣角。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
而法瑪斯似乎完全不在意身份的暴露,甚至帶着點閒適的意味回答了夜蘭的問題。
“只是想看看,一個爲夢想拼盡全力的年輕人,究竟能憑自己的本事走到哪一步。”
法瑪斯話音落下,夜蘭卻沉默了,她託着羅盤的手紋絲不動,只有那根指向法瑪斯的指針,在玻璃罩下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顫了一下。
羅盤能夠感應持有者內心深處最熾熱的渴望,併爲之指引方向。
夜蘭在法瑪斯現身的那一刻,便已悄然託起了那枚羅盤。
先前夜蘭所求不過是揪出毒害天樞星的元兇,羅盤便引導她與旅行者鎖定了知易的位置,而法瑪斯出現後,夜蘭心中最想探明已然變成了操縱天樞星選拔,將知易推入深淵的幕後黑手。
羅盤的指針,此刻正以一種不容錯辨的堅定,指向法瑪斯。
在法瑪斯那番看似隨意的回答落下,夜蘭心中默唸的問題也有了答案。
“原來如此......既然是這樣,那我們便不打擾法瑪斯閣下的雅興了。”
夜蘭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她的目光轉向自己的下屬,指令清晰乾脆:
“商華,文淵,收隊。”
法瑪斯那近乎明示爲知易撐腰的態度,讓夜蘭迅速做出了退讓的決斷。
因爲在魔神的威嚴面前,他們本就沒有反抗的餘地。
夜蘭自己從無懼意,更不在乎法瑪斯如何強勢,只是璃月港歷經劫難,再也經不起一次無法預料的動盪,既然法瑪斯此刻選擇了知易,她便立刻退讓,另尋時機。
周圍的千巖軍似乎還不清楚情況爲何發生了這般的陡轉。
在他們看來,法瑪斯只是出場效果唬人,但他們也不是泥捏的,夜蘭和旅行者大人都在場,這麼多人難道還對付不了法瑪斯嗎?
而聽到夜蘭命令的商華和文淵則是立刻行動起來,比劃着手勢讓千巖軍們撤退。
尤其是文淵,甚至長長鬆了口氣,生怕夜蘭因爲一時衝動和法瑪斯對峙起來。
而看着千巖軍撤離,法瑪斯還是保持着那副無所謂的姿態,知易則是垂眸站在他身後,眼中的光芒晦暗難明。
夜蘭的視線最後落向旅行者。
這兩位法瑪斯的名義上的夥伴,此刻臉上正交織的震驚與茫然的神情,似乎同樣對法瑪斯隱藏的計劃一無所知。
夜蘭的目光在旅行者困惑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收回了視線。
不論如何,這次針對毒害天樞星兇手的抓捕是徹底失敗了,連帶着下屆天樞星的遴選,甚至是愚人衆使節尤蘇波夫死亡所造成的後續影響和計劃,都需要因爲法瑪斯的出現而重新評估。
法瑪斯對待愚人衆是何種態度?他教唆知易謀取天樞星之位的真正目的又是什麼?夜蘭身邊的旅行者又在計劃中扮演怎樣的角色?
夜蘭思緒萬千。
魔神...魔神......
對凡人而言,這是何其不公的兩個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