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拆的只剩一排地基的楊柳巷,施工隊的工人們紛紛停下手中動作,裏三層外三層的圍住大理石棺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工頭張勝利是個年過五十的黝黑胖子,文化水平不高,能喫苦,有那麼一點小聰明,前些年攢了些小錢,退居二線當起了包工頭。正巧趕上這幾年晉陽飛速發展,着實賺了不少錢,養尊處優,身體發福。
張勝利頂着愈加炙熱的陽光,滿頭大汗,摸索着下巴上幾個稀疏的鬍子,道:“早年聽說馬王堆那邊挖出個女屍,就跟活的一樣,當時俺還以爲是在吹牛,今天一見才知道原來真可以保存的這麼完整。可是俺聽說除非是那時候的皇親國戚,纔能有能力把先人的軀體使用祕法保存下來,可這墓葬瞧着,未免也太寒酸了點兒吧?”
目光移向屍體腰間的玉佩,張勝利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之色,見工人們全都圍在身邊,呵斥一聲:“都愣着幹啥子,趕緊幹活啊。”
衆人不情不願的散去,期間自然少不了幾句難聽的話,幾人敢怒不敢言,心裏腹誹幾句刻薄鬼都沒好下場。張勝利趁着無人注意這邊,假裝正在盯着工人們,一隻手伸向玉佩,想要摘下來據爲己有,玉佩被摘下的剎那流光閃過,一道極細的土黃色線條沿着張勝利的手臂迅速沒入他的鼻腔裏。張勝利打了個哆嗦,連忙把玉佩放進口袋裏,急急忙忙跑回臨時搭建的辦公室裏乘涼。
與此同時,巷子裏傳來了許宗揚的說話聲,爺孫二人一前一後走進被彩鋼瓦圍攏起來的義莊工地。
許宗揚看着棺槨裏的中年男子道:“你有沒有見過丁卯的真容?”
蔣豐嚴仔細打量了一陣棺槨裏的男人,十分肯定道:“見過,但絕對不會是棺槨裏的這個人。”
許宗揚道:“丁清明也不是棺槨裏的這個人。”
蔣豐嚴倏然回頭,看着許宗揚道:“孫子你的意思是,這個人就是丁卯本尊?不對啊,當年我們幾個老傢伙一起出手才把他制伏,之後班爺更是親自開壇做法……難道說……班爺是內奸?”
“班爺是不是內奸,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丁卯的元神肯定不止分裂了一次,老頭子,真正打頭陣的那個人,只怕現在已經來到晉陽了。”
交談間,中年男子身上不斷有青煙升起,蔣豐嚴手忙腳亂的想要把大理石退回去,可爲時已晚,丁卯的真身徹底消煙消雲散。蔣豐嚴此時心煩意亂,並沒有發現玉佩早已丟失,愁眉苦臉,蹲在地上唉聲嘆息道:“這下完了,連最後牽制丁卯的一張底牌也被毀掉了。”
鍾離權獨有的菸酒嗓在他腦海裏響起:“你憑什麼認定這就是底牌?”
如今蔣豐嚴是半妖之身
,爺孫兩又都是鍾離權下凡過的媒介,這般交流根本無需‘假借’許宗揚之口,暢通無阻。
蔣豐嚴頭也沒抬道:“老臭蟲,丁卯雖然有望窺探天道,可畢竟還有一步之遙,天道一步便是咫尺天涯。他捨去肉身,又如何只憑元神之力抵抗天譴?所以我認爲他一定會回來找到他的肉身,只要我們在上頭做些手腳,你說這是不是底牌?”
鍾離權嗤笑一聲:“小臭蟲你果然不如咱孫子,都說了元神不止分裂了一次,以他的能耐,想要瞞天過海投胎轉世,易如反掌。況且,真正的底牌不是還被你們幾個傢伙握在手裏嗎。”
蔣豐嚴一拍腦袋:“對啊,怎麼把這茬給忘了。”
許宗揚連忙問道:“鍾離爺爺,什麼底牌?”
鍾離權道:“既然你個小臭蟲的臭屁蟲已經趟了這趟渾水,告訴你也無妨。當年三家分晉,各自盜走了丁家的一部分氣運,用鎮運物的方式隱藏起來。蔣家盜走的那份氣運,便是隱藏在你的身上!”
“啊?”
許宗揚登時目瞪口呆,訥訥道:“您老的意思是,我只是個東西?不對不對,我是什麼東西?”
鍾離權道:“你不是東西,當年幫着你逆天改命,真想要瞞天過海,難如登天。唯有把丁家的氣運一併放置在你身上,所以在上頭的眼裏,你還真就是個東西。雖然你福緣不淺,命數極強,但若要被我們幾個瞧得上眼,卻是差的不止一點半點。天下至福之人比比皆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輪的上你。可若要加上這份丁家數百年的氣運,全天下的人加起來都不如你的福緣深厚。要知道,那可是丁家的一半氣運啊!倘若你還有福根的話,白日飛昇都有可能。”
許宗揚聽得心驚肉跳:“丁卯算不算有福根之人?”
鍾離權道:“丁卯也算有福根之人,但僅有福根並無福緣,兩兩相加,相輔相成才能得道,所以他早在數百年之前便止步於最後一步,再無突破。”
“聽您老的意思,這就是他千方百計想要奪走晉陽氣運的原因?”
“果然聰明,比那條小臭蟲強多了,若是你早生五十年,我們幾個老傢伙也就不至於拼死拼活才把他困住。如今義莊被毀,想來被聚攏在此處的晉陽氣運也被揮散掉了,短暫的繁華過後,丁卯一來,便會徹底奪走,到那個時候,便是這座千年古都真正大蕭條時代的來臨。想來丁卯已然脫困,用不了多久,你便會落入他的視線之中,一旦被他發現你身懷丁家近半氣運,你必定首當其衝。這也是灑家千方百計鼓動上頭那幾個成天遊山玩水的傢伙下凡來護你周全的原因之一。”
“唐家的氣運呢?當初丁卯附身在丁清明身上,萬般
逼迫,老爺子寧肯身死也不願透露半點。莫非……”
突然想到某種可能性,許宗揚看向蔣豐嚴,後者點了點頭,代鍾離權答道:“確實是在唐問山的孫女身上。”
許宗揚一時間呆若木雞。
鍾離權笑道:“你以爲唐欣憑什麼能看得上你?你要長相沒長相要能耐沒能耐,你兩本是同根生,自然惺惺相惜。”
許宗揚黑着一張臉,輕聲嘀咕道:“不待這麼貶損人的。”
蔣豐嚴冷笑一聲,插話道:“若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要喊他老臭蟲,老臭蟲說的話簡直跟放的屁一樣,臭不可聞。”
許宗揚深以爲然,頻頻點頭。
“聽您這麼一說,唐歆也算是‘有福之人’咯?”
鍾離權毫不留情道:“你的福緣跟她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可惜女兒家的福氣只能福及婆家,成不了頂神,否則上頭的那些個閒來無事的大仙女小仙女早搶着上她的身了……”頓了頓,話鋒一轉:“灑家有個建議,小臭蟲的孫子你好好考慮一下,你們兩個暫且不要走到一起,否則……”
許宗揚果斷搖頭:“堅決不同意,我連自家媳婦兒的保護不了,還談個屁的保護晉陽拯救世界?”
鍾離權又笑:“小臭蟲聽到了吧,這就是你家孫兒跟你這條小臭蟲的不同之處,小臭蟲薄情寡義,眼裏只有他自己。你是英雄,他是梟雄。喂,小臭蟲,乾着急可沒有用,咱兩有多久沒有舉杯暢飲了?”
蔣豐嚴沒好氣道:“不去!”嘴上說着賭氣話,早就心癢難忍,一番你來我往的拌嘴,相伴出門而去。
……
先前炙熱難當,現在卻如墜冰窖,身上卻又大汗淋漓,張勝利哆哆嗦嗦的走出臨時搭建的辦公室,疑惑的看了看頭頂的驕陽,招來負責幫他看守工地的小舅子,囑咐幾句看緊他們,跌跌撞撞的朝外走。
小舅子覺察到他的異狀,想要上前攙扶他,觸碰到他身體的剎那,一股刺骨的冰冷沿着指尖傳上來,小舅子嗖的一下抽回手,一臉擔憂的目送着張勝利出了巷子。
張勝利的身體被一層薄薄的白冰覆蓋了,意識正在逐漸渙散,路過十字路口的時候並沒有注意到正前方的紅燈亮起。伴隨着一陣巨響,汽車被打着滾兒飛了出去,落地後瞬間起火,頃刻便發生了爆炸。
車內的張勝利面目全非,已然死的不能再死,先前隱藏在他體內的黃色光線再次出現,迅速沒入他的口袋裏,黃色玉佩緩緩滾落出來,滴溜溜的轉着,咕咚一聲落進了下水道。
車來人往,無人覺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