遙望谷中雲霧迷漫,好似一片浩瀚銀海,翻覆有勢,堆布無窮,在呼呼大風聲中,直有汪洋浸日之態。
陳珩在外間將劍光當空微微一按,他與在半道撞上,同樣是聞訊而來的賙濟對視一眼。
在點頭示意過後...
持明眉峯一壓,蠟黃麪皮上掠過一絲陰沉,卻未出聲。他頸間那串菩提子忽地自行震顫,十七粒佛珠顆顆泛起暗金血紋,彷彿被活物咬噬過一般,滲出粘稠腥氣。項鉞石袖口微揚,一縷白煙自他頂門瑞雪中逸出,無聲無息纏上持明右臂——那煙竟似有靈,甫一觸膚,便如活蛇鑽入皮肉,頃刻間,持明整條右臂膨大三倍,青筋虯結如古松盤根,皮膚寸寸龜裂,露出底下赤紅如熔巖的肌理。
“玄酆洞‘引劫白煙’,拙火成就寺‘燃髓金剛身’……”陳珩眸光一凝,劍尖微垂,阿鼻劍刃上浮起一層薄如蟬翼的幽藍寒霜,“原來如此,二位早以祕法相契,非是臨時聯手,而是借臺宮陣靈之力,將兩道禁術強行熔鑄爲一。”
話音未落,持明已踏步而前。他每一步落下,腳下山嶽便無聲塌陷三尺,地脈震顫如瀕死巨獸哀鳴。待至第七步時,他雙臂交叉於胸前,喉間滾出低沉梵唱,聲如鏽鐵刮過銅磬:“唵——”字出口,天地驟然失聲,連風都凝滯不動。他雙臂猛然張開,一道赤金色拳罡自胸膛炸開,形如怒目金剛虛影,足有百丈高下,周身纏繞着無數扭曲哭嚎的幽魂面孔——正是拙火成就寺鎮派神通《九獄焚心印》所化業火顯形!
拳罡未至,陳珩額前髮絲已被灼得捲曲焦黑。他足尖一點,身形倒掠而出,阿鼻劍橫於胸前,劍身嗡鳴如龍吟,一道澄澈劍光自劍尖迸射,直刺那金剛虛影眉心。劍光與拳罡相撞,竟未爆發出驚天巨響,只有一聲沉悶如朽木折斷的“咔嚓”聲,隨即金剛虛影眉心裂開蛛網狀縫隙,幽魂面孔紛紛爆成血霧。
可就在劍光刺入半尺之際,項鉞石動了。
他指尖輕彈,三枚細若毫芒的銀針自袖中飛出,不朝陳珩,反朝阿鼻劍刃疾射而去!針尖寒光吞吐不定,竟隱隱牽引着周遭虛空,使劍光軌跡微微偏斜——正是玄酆洞絕學《太陰神針》中的“鎖魄引星”之法!此針不傷人,專破法寶靈性,縱是上品飛劍,若被三針同時釘中劍脊七寸處,亦要靈光黯淡、劍意潰散三日。
陳珩瞳孔驟縮。
他未收劍,亦未格擋,只在千鈞一髮之際,左手五指如拈花般凌空一握!掌心赫然浮現出一枚核桃大小的墨色玉符,符上以金線勾勒出七道蜿蜒劍痕,正是他早年煉就的“七曜劍符”。玉符應念而碎,七道劍氣自掌心噴薄而出,其中三道精準迎向太陰神針,另四道則如毒蛇昂首,直取項鉞石雙目、咽喉、心口!
叮!叮!叮!
三聲清越交擊,太陰神針被震得倒飛而回,針尖竟崩開細微缺口。而項鉞石身形如紙鳶般飄退十丈,袖袍鼓盪如帆,硬生生將四道劍氣卸入腳下方圓百步山巖之中。轟隆連響,山石盡成齏粉,地面豁開四道深不見底的劍痕溝壑。
“好一個‘以攻代守’!”項鉞石撫掌而笑,面上卻無半分輕鬆,“陳真人連破二十一關,元氣將竭,竟能在瞬息間佈下七曜劍符,更以三氣破針、四氣奪命——這份心算之速,怕是穆長治親至,也要讚一聲‘當世無雙’!”
他笑聲未歇,持明已欺身再進。方纔金剛虛影雖被劍氣所傷,卻未潰散,反因業火受激而愈發狂暴。此時那虛影雙拳合十,竟將自身壓縮成一顆赤紅火球,挾着焚山煮海之勢,朝着陳珩當頭砸落!火球未至,空氣已扭曲蒸騰,山巖表面浮起琉璃狀熔渣,連遠處觀戰的應懷空都覺麪皮灼痛,不得不掐訣撐開一道水幕屏障。
陳珩劍勢陡變。
阿鼻劍不再直刺橫削,而是以腕爲軸,劍尖劃出一個渾圓無瑕的弧度——正是他自中乙劍冢殘碑中參悟出的《環樞劍式》!此劍不爭鋒芒,唯求周流不息,劍光所及,竟在身前凝成一道緩緩旋轉的銀白光輪。火球撞入光輪中心,轟然爆開,烈焰如潮水般被光輪絞碎、拉長、甩向四面八方,竟化作無數流火流星,反將持明與項鉞石二人困在火雨中央!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持明麪皮抽搐,左臂猛地撕裂衣袖,露出一條佈滿暗金咒文的枯瘦手臂,五指箕張,朝天一抓!霎時間,漫天流火如受敕令,紛紛倒卷而回,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三丈長的赤焰巨矛,矛尖吞吐着幽藍火舌,竟將周遭虛空燒出細微裂痕。
“孽障!”項鉞石卻厲喝一聲,頂門瑞雪驟然翻湧,百盞金燈齊齊熄滅一盞,餘下九十九盞光芒暴漲,燈焰化作道道白練,如漁網般罩向持明手中火矛。白練與火矛相觸,竟發出滋滋腐蝕之聲,火矛表面迅速覆蓋上一層慘白霜晶,焰光萎靡下去。
陳珩眸光一閃,終於明白了這二人聯手的真正玄機:持明爲“爐”,以金剛業火爲薪;項鉞石爲“鼎”,以玄酆白煙爲蓋。二人一攻一守,一剛一柔,火矛威力雖被壓制,卻非消散,而是被白煙封存、提純,正悄然積蓄着遠超先前的毀滅之力!
果然,項鉞石面露獰笑,雙手結印,瑞雪中剩餘金燈盡數爆開,化作漫天光雨融入白練。白練瞬間由慘白轉爲墨黑,繼而透出內裏赤紅如血的火矛本體——此刻它已縮小至丈許,通體纏繞着黑紅交織的螺旋紋路,矛尖一點幽光,宛如地獄睜開的獨眼。
“請陳真人,嚐嚐這‘九獄玄酆矛’的滋味!”項鉞石舌綻春雷,墨色白練裹着火矛,如離弦之箭,無聲無息刺向陳珩心口!
這一矛,已非人力所能閃避。
陳珩卻笑了。
他左手忽然探入懷中,取出一方素白錦帕,帕角繡着半片青竹葉——正是當年在胥都坊市,那個賣糖糕的老嫗贈予他的信物。錦帕入手,他並未擦拭汗水,而是將其輕輕覆於阿鼻劍刃之上。剎那間,劍身幽藍寒霜盡褪,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溫潤如羊脂、流動如春水的青碧光澤。
“昔年老嫗言,‘劍若太冷,便斬不斷人間煙火’……”陳珩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聽見。
下一瞬,阿鼻劍動了。
不是劈,不是刺,不是削,而是如拂去蛛網般,朝着那柄裹挾着九獄業火與玄酆死氣的墨色火矛,輕輕一撩。
劍尖與矛尖相觸,沒有驚天動地的爆鳴,只有一聲極輕、極脆的“啵”響,彷彿春冰乍裂。
隨即,那威勢滔天的九獄玄酆矛,竟如琉璃雕琢的假物,在阿鼻劍青碧劍光拂過之處,寸寸崩解!矛身先是浮起蛛網裂痕,繼而裂痕中透出點點青翠新芽,芽尖舒展,迅速蔓延至整杆火矛——赤火化爲篝火餘燼,黑煙散作潤物細雨,幽藍火舌蜷縮成螢火蟲翼,最終,一杆毀天滅地的兇兵,竟在衆人眼前,化作了一枝綴滿嫩葉與細小白花的青竹!
青竹落地,簌簌生塵。
持明與項鉞石如遭雷殛,齊齊噴出一口鮮血。持明右臂上那赤紅熔巖般的肌理急速褪色,眨眼間枯槁如朽木;項鉞石頂門瑞雪徹底潰散,百盞金燈只剩孤零零一盞,在他頭頂搖曳欲熄,光芒黯淡如風中殘燭。
“你……”項鉞石指着陳珩,嘴脣翕動,卻發不出完整音節。他眼中第一次湧上無法理解的駭然——那錦帕,那青竹,那拂劍的動作……分明是劍道七境中傳說已絕跡萬年的“返照歸真”之境!此境非是修爲堆砌而成,而是劍心澄明至極,能照見萬物本源,將一切殺伐戾氣,盡數“返還”其最本初、最純粹、最無害的形態!
陳珩收劍入鞘,青碧劍光隨之隱去,只餘阿鼻劍鞘上那道亙古不變的幽暗裂痕。
“承讓。”他朝二人略一頷首,轉身欲走。
“且慢!”持明忽然嘶聲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你……可願聽一個故事?關於拙火成就寺最後一位佛主,是如何將整座山門地脈,煉成一枚‘渡厄菩提子’的?”
陳珩腳步微頓,卻未回頭。
“故事很長,”持明咳出一口黑血,臉上卻浮起奇異的平靜,“但若你肯聽完,我便告訴你,當年陰景、中乙、六宗三方圍攻之時,爲何那三位大冶仙人,始終未曾踏入我寺山門半步……”
項鉞石猛地抬頭,眼中精光爆射:“持明!你瘋了?!”
持明卻只是看着陳珩的背影,嘴角緩緩扯出一個近乎悲憫的弧度:“陳真人既已窺見‘返照’之門,便該明白——有些因果,斬不斷,也躲不開。就像這肅慎臺宮,你以爲它是牢籠?不,它是一座橋。一座……通向玉宸深處,那場早已寫就的棋局的橋。”
陳珩終於側過半張臉。夕陽餘暉勾勒出他下頜清晰的線條,眸光沉靜如古井深潭。
“說下去。”他道。
持明深深吸了一口氣,蠟黃麪皮上竟泛起一絲久違的血色。他抬起枯槁右手,指向天穹盡頭那一片翻湧不休的白水巨浪:“看見那海了嗎?那是‘忘川支流’。而臺宮真正的陣眼,不在地底,不在雲中……”他頓了頓,目光如刀,直刺陳珩心口,“而在你丹田氣海之下,三寸泥丸宮中——那裏,有一枚被封印了七百年的‘玄冥子母印’,正與你的劍胎,日夜共鳴。”
陳珩瞳孔驟然收縮。
他丹田氣海深處,確實有一處隱祕竅穴,常年蒙着一層灰翳,連他自己都以爲只是修行留下的舊傷。可此刻,持明話音落下,那灰翳竟如冰雪消融,顯露出一枚拇指大小、通體幽黑的古印輪廓——印上兩道糾纏的蛇紋,正緩緩遊動,散發出與阿鼻劍胎同源同質、卻更加古老森寒的氣息。
“你……”陳珩聲音第一次有了波動。
“七百年前,玉宸那位‘玄冥祖師’隕落前,親手將畢生道果,煉成了兩枚子母印。”持明的聲音低沉下去,帶着一種穿透時光的疲憊,“母印隨他葬入星墟,子印……則被種在了每一任‘丹元魁首’的命格之中。而你,陳珩,是你這一代,第三十七個被選中的‘印奴’。”
項鉞石臉色慘白如紙,踉蹌後退一步,喃喃道:“原來……原來如此……難怪祖師們寧可囚我百年,也不願讓我接觸任何玉宸祕典……”
陳珩緩緩閉上眼。
山風嗚咽,吹動他衣袂獵獵。遠處,仙城之中,岷丘手中茶盞“啪”地一聲碎裂,茶水淋漓而下,滴落在他玄色袍角,暈開一片深色痕跡。他望着鏡中陳珩那緊閉雙目的側影,久久無言,良久,才從齒縫裏擠出幾個字:“老匹夫……你終究還是把這枚‘禍胎’,親手塞進了我中乙的劍鞘裏。”
而陳珩再睜眼時,眸中已無波瀾。他看向持明,聲音平靜得可怕:“那枚子印,如何拔除?”
持明卻搖頭:“拔不得。強拔,則印毀人亡,劍胎崩解,道基盡廢。唯有一法……”他指向項鉞石,“玄酆洞的《逆命轉輪經》,可將子印之力,暫時封入他人命格,借其爲‘器’,替你承擔反噬。但代價是——此人十年內,每逢朔月,將承受子印反噬之苦,形銷骨立,痛不欲生。”
項鉞石渾身一顫,猛地抬頭,與持明目光相接。那頭陀眼中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近乎殉道者的澄澈。項鉞石喉結滾動,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淒厲,震得斷崖簌簌落石:“好!好一個‘借器承劫’!項某這條爛命,今日便賣給陳真人了!只盼真人他日登臨絕頂,莫忘了……”他笑聲戛然而止,一字一句,如刀刻斧鑿,“——替我項鉞石,斬了那玄酆洞頂上,第一顆懸着的‘赦罪金鈴’!”
陳珩沉默片刻,緩緩伸出手。
項鉞石毫不遲疑,反手抽出一柄烏黑短匕,毫不猶豫劃開自己左手腕脈!一道濃稠如墨、卻隱隱透出金線的血液噴湧而出,不落塵埃,徑直匯入陳珩掌心。血液入掌,竟化作一條細小黑龍,順着陳珩手臂經絡,逆衝而上,直抵丹田氣海!
轟——!
陳珩體內彷彿有萬千雷霆同時炸響!那枚幽黑子印驟然亮起刺目烏光,與黑龍悍然相撞!兩股力量瘋狂絞殺、融合、蛻變……最終,子印烏光漸次黯淡,而陳珩丹田氣海深處,卻悄然浮現出一枚全新的印記——形如青竹,竹節分明,每一道竹節上,都浮動着細小如米粒的金色梵文。
“青竹印……”持明望着那枚新生印記,枯槁臉上終於露出一絲釋然的微笑,“原來如此……原來玄冥祖師的遺願,從來不是奴役,而是……等待一株能破開永夜的竹。”
陳珩低頭,凝視着掌心那道正在緩緩癒合的傷口。血痂之下,隱約可見一抹青翠欲滴的竹影,正隨他心跳,微微搏動。
山風忽盛,捲起漫天碎石與枯葉。遠處,那片白水巨浪轟然拍岸,浪花碎成億萬點星芒,映照着他清瘦卻挺拔如松的背影。他邁步向前,走向臺宮更深處那扇尚未開啓的、泛着青銅幽光的巨大門戶。阿鼻劍鞘輕叩膝甲,發出沉穩而悠長的“咚”一聲。
彷彿一聲,跨越七百年的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