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岸是被海鷗的叫聲吵醒的。
不算尖銳,但多。
海岸寂靜,就越發顯得鳴叫聲刺耳。
合着晨起翻湧的浪,形成一種若有似無得白噪音。
明明睡眼惺忪,卻怎麼也無法再次入睡。
於是坐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恰好能看到太陽昇起前,海面又墨藍轉爲橙黃的畫面。
後半夜竟然落了雪,如今薄薄的一層鋪陳在沙灘上,若有似無。
壁爐的柴火還在燃着,盈盈紅光。
“雪夜裏,生暖爐,促足相依偎,靜聞雪落無痕”
是她年少讀書時,曾經繞在嘴畔,勾勾抹抹數遍的詩句。
人坐的有些久。
久到胳膊上沾染了清晨的涼,陸臨意從身後把她找進懷裏時,陡然遇到溫暖,會想要更加貼近他。
他昨晚要的她狠了些,難得的貪睡了會兒,醒來的剎那,就看到小丫頭坐在窗前。
灰紫色的緞面睡裙,頭髮散落在背脊。
長了些,恰好可以到她最敏感的脊骨處, 因爲瘦而凸起的一小節骨頭,是他讓她坐在身前時,最喜歡摩挲的地方。
許是因爲窗外昏暗,日出的光亮隱隱照入,屋內也只有壁爐的柴火光。
他第一次從許岸的身上,窺探到了一抹叫孤獨的味道。
這種感覺讓人心底酸澀的有些失控。
陸臨意幾乎是下意識就走上前,把人摟進了懷裏。
軟而窄的熱乎人兒抱着,那份虛虛浮在心頭的不安就淺淺壓下去了幾分。
開口時,聲音帶着幾分啞,“不睡了?”
“嗯,睡不着,爲什麼這個季節這裏還會有海鷗?”
在許岸的認知裏,所有的海鳥應該都是要盤旋南下去過冬的。
可這片沙灘的海鷗卻密集的驚人。
“因爲有人餵養,”陸臨意說的隨意,“這片園區看着空寂,其實一直有人在維護,因爲是冬天,基本的建設才停工,但其實從去年開始他們就在給海鷗培養一些習慣。”
“比如,這裏永遠有食物,它們就不會飛走?”
“對。
許岸沒有再說話,只是看着海面被升騰而起的太陽暈染,變成了一片火焰似的紅色海洋。
沙灘、海鷗和孤獨的教堂。
人爲營造的空寂。
“早餐想喫什麼,我讓人送。”
許岸沒什麼食慾,搖了搖頭,“太早了,沒有胃口。”
“那想喫了告訴我,一會兒我要一趟段祁幟那裏,一塊過去。”
許岸還是搖了搖頭,人不算清明,有些懨懨的。
她鮮少有這樣的狀態。
“我想再睡一會兒,或者去海邊走走,你去吧,我沒關係的。”
陸臨意有幾分不放心,想再叮囑些什麼,卻被她回眸落下的一個吻堵住。
“陸先生,我已經二十歲了,放心。”
陸臨意俯身向前,加深了這個吻。
晨起的慾望分明,卻到底剋制了些,輾轉廝磨,不願意放手。
緩緩收尾時,把小姑娘抱在了懷裏,手指拂過她瘦削的蝴蝶骨,想着新年,要把她養的胖些纔好。
許岸到底沒有回到牀上去睡覺。
頭腦雖是混沌,卻清醒,簡單洗漱,披了件大衣,還是去海邊走走。
八點的光景,天已經大亮,海岸邊照例寂靜無人。
倒是出門的時候,看到有管家守在門口,笑着喊了聲,“許小姐。”
“往後是園區主路,通往餐廳、圖書館和放映廳,向前是海邊,您有需要雖是聯繫我,這是通訊機。”
小巧的只有半個巴掌大的通訊儀器,只需要按鍵,就可以隨時呼叫的管家。
許岸應了下來,把小小的機子握在了手心裏。
從別墅到沙灘,走過鵝卵石,觸腳的是柔軟細膩的沙子。
這裏的海和她看過的海都不同,帶着空境般虛無縹緲的感覺,像楚門的世界裏,不真實的暗潮洶湧,彷彿海天一色的盡頭,不是海,而是幕布
海邊飛翔的海鷗多,許岸看不到所謂投餵的食物在哪裏,或許是海裏養殖的魚蝦,又或許是海岸邊的食物。
她只能看到,他們卻像是被困在了這片海域,停留起飛盤旋落地,循環往復,無法逃離。
不知道爲什麼,她突然想起了陸臨意和她說的。
他的母親曾經是華大化學系唯一的女生。
手上的通訊機還在閃着綠波,顯示着會隨時有人待命,等候她的安排。
她突然不知道,這樣的生活像不像盤旋不落的海鷗。
被困?在一個叫溫暖或愛情的海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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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岸和陸臨意在這裏住了兩天。
第三天的下午返程,在她的強烈要求下,把她送回了學校。
只是許是吹了海風,許是睡得多少有些不安。
從海邊回來,許岸就病了一場。
最初只是有些咳嗽,強撐着在圖書館複習,到了深夜就覺得渾身疼痛難忍,哼鳴聲吵醒了錢多多,她趕忙爬上許岸的牀,伸手一探。
滾燙。
可凌晨三點,哪裏有開門的醫院,就是有,這樣的時間她也無法把她送去。
到底哄着從許岸嘴裏要到了手機的密碼,通訊錄第一個就是“陸先生”。
錢多多想着那日來人的神情和氣度,再看着在牀上已經燒的有些迷糊的許岸。
惴惴不安的一顆心,到底撥了出去。
忙音很長,長到錢多多險些要放棄,才聽到對面狐疑的聲音傳來,“嬌嬌?”
“陸先生你好,我是許岸的舍友,她現在發高燒,人有些神志不清,您方便來接她去醫院嗎?”
錢多多快人快語。
陸臨意幾乎是瞬時變了語氣,慣來閒庭信步的人,話語裏多了幾分焦灼,“錢小姐,我這就派人過去,還麻煩你給她穿好衣服。”
“女生宿舍男生......”
不能進三個字還沒說,對面的電話已經被掛斷。
錢多多嘆了口氣,琢磨着一會兒要不要把宿管阿姨叫上來,一起把許岸架下去。
她不想麻煩李霞妞,她和她們兩個素來不親厚,許岸應該也不想讓她知道陸先生的存在。
好在人瘦,錢多多給她穿衣服的時候算不得太過辛苦。
不出十分鐘,已經有人敲門。
錢多多開了門,門口站着兩個不認識的女生。
像是高年級的學姐。
“你好,我叫路遙,我哥讓我來幫幫你,許岸這是怎麼了?”
“高燒。”
但最終也沒有用到她們。
宿管阿姨上樓,看了眼牀上迷迷糊糊的小姑娘,乾脆背了起來,輕而瘦,不算費力的就把人背了下去。
已經有車停在樓下。
路遙熟悉,喊了聲,“彭哥。”
“小嫂子就麻煩你了。”
“陸小姐放心,先生已經在往醫院趕着,我們這就把人送去。”
一直到車消失在視野裏。
錢多多這才感嘆似的問了句,“許岸是你小嫂子?"
路遙聳了聳肩,“至少現在是,沒見過我哥對誰這麼上心過,當年小叔可以爲了談姨反抗家裏,我哥估計也做得出。
“陸家男人有趣啊,一個多情一個專情。”
說着,攬了旁邊女生的肩,“走吧,這個點也睡不着,不如出去快樂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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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意趕到醫院時,許岸已經被安置在病房內輸液。
頂層提前一年都難以約上的套房。
小姑娘一張臉煞白,嘴脣卻紅,頭還是發燙。
主治醫師看到陸臨意,走了過來,壓着聲音的說道:“病毒感冒,來的有些洶,已經用過藥,明天早上就會退燒。”
陸臨意把人的手握在手裏,掌心也燙。
整個人像個小火爐似的。
嘴裏呢喃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陸臨意試圖把耳朵趴在她的脣畔,也無法辨認。
“嬌嬌,我在。”
許是聽到了他的聲音,許岸當真安寧了幾分。
被他握着的手抓住他的手指,緊緊不放。
許岸從未生過這樣重的病,人的意識彷彿隨着海鷗飛走了似的,只剩下無盡的白色浪花和看不到邊際的海岸線。
她不受控制的嚶嚀。
來自身體的疼痛,也來自意識的缺失。
後來,海鷗變成媽媽,揉着她的發,把她摟進懷裏,安撫着,“嬌嬌乖,媽媽在。”
“媽媽,我做的對嗎?”
許岸沒有親人,沒有人告訴她,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愛上陸臨意,跟着陸臨意,揮灑着青春和他去做所有不屬於她階級的事情。
"She was still too young to know that life never gives anything for nothing, and that a price is always exacted for what fate bestows.”(那時候她還太年輕,不知道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她從十六歲就知道這句話,卻在十九歲,還是陷入了混沌。
夢中的母親陡然變成了陸臨意的母親。
那個高傲漂亮又溫柔的女人低眸看着她,笑着說道:“沒什麼對錯,你還年輕,還有很多的選擇,若是我重來,不會選擇這樣的路。”
陸臨意到底坐在牀前,守了一夜。
好在晨起退了燒,額頭上起了一層薄汗。
只是人還沒有醒,睡得安穩了些。
他給她拭了汗,擦了臉頰,這才坐回到了椅子上。
雲姨熬了粥,放在保溫桶裏,讓程源帶了來,又從煙齋抽了日常照顧許岸起居的小姑娘,讓她守在醫院。
許岸醒來時,就看到坐在牀前椅子上的陸臨意。
一件菸灰色羊絨針織上衣,外面披了件黑色西裝外套,靠在椅背上,輕合着眼眸,在休息。
眼底掛了抹淡青色,人還是矜貴優雅,卻也多了幾分疲累和倦意,像是一夜未眠。
她的手上掛着針,卻還是死死拽着陸臨意的手指,怕他跑了似的。
不由得放了手指。
一動,就引得陸臨意把眼眸落了回來。
“醒了。”
“嗯,這是?”
“醫院,你昨晚高燒近四十度,如果不是就醫及時,你小命都不知道要交代到哪裏了。”
這話說的不算好聽,不像是素日裏溫柔的陸先生說的話。
想來是真的有些氣急。
許岸手指勾過他的手指,試圖說句話,嗓子卻刀削似的,發不出聲。
一張巴掌大的小臉被折騰的沒點多餘的皮肉。
陸臨意的那點氣,也就徹底消散。
反身坐在她的牀上,把她輕輕扶起,靠在了自己身上,取了水杯,一點點喂着她。
許岸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手扶住水杯就想接過來,卻被陸臨意一手箍住。
只能任由他像哄小朋友似的,哄着她喝了大半杯的溫水。
“蘭姨送了你最愛的棗香南瓜松茸粥,還溫着,現在喝一口嗎?”
“好。”許岸點了點頭,又加了句,“謝謝你陸先生。”
陸臨意取了保溫桶,把粥倒進碗裏,一小勺送進許岸嘴裏,看着她喝下,這才說道:“你若是再多和我說一句謝,住院費自己解決。”
許岸立刻噤聲。
一口一口的喝着。
人還是虛,粥只喝了小半碗就喝不下。
把牀搖起,靠在枕頭上想要讓陸臨意把旁邊的書給她遞來。
不愧是錢多多,瞭解她的很,不忘把下一門的課本給她裝上。
陸臨意眼底泛了抹冷意,搓着她因爲打着點滴,越發乾癟的手,“許嬌嬌同學,你還在生病。”
“直升本校需要滿績。”她來看着他,眼眸清亮,而後又低下眸子,輕聲說道:“你也不能總一直護着我,我還是要給自己的未來謀劃的。”
她聽到陸臨意輕嘆的口氣,大手依舊握着她的手,輕柔撫着,“嬌嬌,我會一直護着你,不論最後我們如何,我都會跟你承諾,永遠護着你。”
許岸眼眸亮着晶晶,只是臉頰蒼白,脣乾,強撐着揚了一抹笑意。
“我知道的,陸先生是個好人。”
可我也知道,愛情是最轉瞬即逝的東西。
日後的護,她又如何能要。
人當真是種貪心的動物。
明明最開始答應他時,揣着的就是一顆隨時會分手的心。
她那時坦蕩,用年輕去換一場愛情,也算不留遺憾。
可現在卻患得患失。
陸先生的那句不要當真,真的太難太難。
許岸的這場病。
像是什麼東西被抽掉了,又像是想明白了什麼。
再抬眸看他時,笑得依舊純粹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