喫了個半飽,程煜起身準備離開。
“你且慢慢喫着,喫完就回去把正事做掉。”
張三嘴裏滿是酒肉,根本回答不清楚,只是嗚嗚的答應,乾脆連頭都沒抬,程煜只得搖搖頭離開,心道這幫平日在金陵養尊處優慣了的錦衣衛,來到塔城之後也着實是喫了不少苦,多久沒喫過一頓好飯才能喫成這副德行?
看到程煜出來,樓梯口那名夥計趕忙迎上前來,彎腰弓背的像個蝦米,聲音顫顫巍巍,語氣裏全是擔心,程煜喫了這麼一小會兒就獨自出來,夥計還真擔心是今兒後廚做的菜不合這位總旗老爺的胃口。
從懷中摸出鈔袋,取出兩千文的大明寶鈔,程煜隨手甩給了那名夥計。
“菜不錯,我那位朋友還在喫,你們別去打擾他,等他離開了再收拾。這些剩下的都是你的。”
夥計一搭眼就知道這有多少錢,那桌酒菜不過一千一百文,這意味着程煜打賞了近百文錢,即便是這錢還得入總賬最後跟其他人一起分,那也絕對超過他正常一天的收入了。
“程大官人賞九百文!”夥計一邊高聲喊着,一溜兒小跑在前邊爲程煜領路,此時樓下的散座也已經上了幾桌,聽到這麼大額的打賞,也不禁紛紛抬頭望向樓梯上走下來的人。
要知道,在樓下散桌喫飯的,三四個人都喫不到九百文,可程煜卻是打賞就打了九百文,不少人都在琢磨,這剛過晌午的,怎麼這麼早就喝多了麼?就算是樓上雅間,近一貫錢的打賞,那也是豪綽了。
張三在雅間裏,別看他喫的像是餓死鬼投胎,但對於程煜出手就是九百文的打賞,卻並不怎麼放在心上。
金陵那是什麼地界?說句不好聽的,京師聽起來名頭響亮,百官雲集,士族湯湯,但真要說享受,尤其是喫喝玩樂,那還得看金陵。
不止是金陵,金陵周邊,不敢說整個南直隸,最起碼安慶府以東,長江沿岸,直至蘇州府,那都是極致的繁華所在。商賈雲集,豪紳衆多,九百文的打賞雖然入得了眼,但也絕不是什麼引人側目之舉。
一擲千金的主兒,張三倒也沒見過,但幾兩銀子打賞一下子的,張三卻是見的多了。
見怪不怪。
風捲殘雲般,二冷四熱六個菜,幾乎全進了張三的五臟廟裏,真是半點兒都不浪費。
喝的酒壺裏半滴酒都不剩,張三這才心滿意足的站起身來,抹了一把滿是油膩的嘴,撩開門簾子下了樓。
夥計自然是迎上前去,虛領着張三,直至將其送至德興樓的門外。
見夥計殷勤,張三也摸出一張百文的寶鈔,塞進夥計手裏,低聲說:“單賞你的。”
夥計一愣,隨即眉開眼笑,雖然沒看清是多大面額的寶鈔,但不管多少,這都是他一個人的,無需交到賬上,否則,這位客人也不會出了門纔給他。出門才賞,就表示他不需要夥計呟喝,沒有那聲喊,掌櫃的自然也就不知道
還有這筆賞錢,當然就是夥計自己的。
“多謝爹!”夥計的腰愈發彎了,腦袋幾乎要垂到地上。
回到德興樓裏,二櫃斜着眼睛睨了他一眼,不陰陽的說:“那是你親爹啊,你乾脆跪下得了。”
夥計知道二櫃怕是看到張三給自己寶鈔的事兒了,不過他也不擔心,這種賞,無論在明面上還是擱背地裏,那都是他應得的。
“那是程總旗老爺都要喊聲哥哥主兒,剛纔程總旗走前又格外叮囑叫我伺候好了,我敢不恭敬着些?”
那寶鈔的事終究是沒說,說了就怕二櫃心下不忿日後找麻煩。
二櫃哼了一聲,夥計將抹布往肩膀上一搭,小跑着又上了樓。
到樓上見無人能看見自己,這才從懷裏掏出那張寶鈔,百文不多,可也是他小半日的收入,再加上剛纔程煜那九百文,夥計知道,今日自己最少也能進賬七八百文了,運氣再好點兒,保不齊能破幹。
張三上了街,這邊買五斤牛肉,那邊買兩個醬肘,又各斬了一隻鹹水鴨和一隻烤鴨,順帶手買了二斤十樣菜,再去另一個攤子上要了十隻素雞,酒是沒敢買,滿滿當當的拎在手裏,回到了他們的臨時據點。
一進門,裘一男就黑着臉問他:“怎麼去了這麼久?還滿身的酒氣,誰允許你喫酒的?”
張三看了他一眼,也不着急,使着眼色讓李四把手裏的東西接過去。
然後,張三清了清嗓子,運足了一口痰,呸的一聲,就朝着一男腳面上啐了過去。
終究是沒敢往臉上吐啊。
“這個裘一男,忘恩負義的玩意兒,真特麼不是東西!”
一句話,所有小旗都愣住了。
裘一男更是猝不及防,那口痰,結結實實的落在了他的腳面上,而那聲罵,則是讓裘一男立時處於發飆的邊緣。
肩膀聳動,幾乎都要抬起胳膊直接一個耳光抽過去了,可一男突然意識到這句話不對勁。
沒有人會當着一個人的面,這樣罵人的,通常都是對另外一個人罵的時候,纔會這麼說話。
所以,這句話不是張三的本意,他也沒有喫過熊心豹子膽,絕不敢這麼對一名百戶說話,就算是對總旗他也不敢。
而張三這趟出門,是去見的程煜,那麼,這句話,恐怕是程煜讓他帶的。
只是,帶歸帶,你特麼一口痰而且直接開罵是幾個意思?
趁機泄憤?
裘一男還跟那琢磨呢,幾個小旗也回過味來,想明白了的,憋着笑看着裘一男,想知道他會怎麼處置張三。
而沒想明白的,包括李四,他趕忙把手裏那些東西遞給其他的同僚,自己上前安慰一男。
“裘百戶,您別生氣,這小子我看大概是喫酒喫糊塗了。”
然後,又瞪着張三,假慍罵道:“張三你個二百五,還不趕緊跟裘百戶認個錯,幾個菜啊你喫成這種吊樣子......”
張三或許是真的這幾天憋了不少氣,現在是有意氣裘一男。
“二冷四熱六個菜,一個油酥蠶豆,一個鹹水鴨。熱菜是茨菇紅燒肉、清燉獅子頭,還蒸了一條白魚,極鮮,然後炒了個枸杞頭。”
李四翻了翻白眼,心道老子是真的再問你喫了什麼菜麼?吊杆子真的喝多了吧?怎麼講話那麼二五郎當的?
“你還是瘋的啦?喫了二兩貓尿你都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還是的啊?”
張三撓撓頭,嘻嘻一笑,說:“李四你不要打岔,我跟裘百戶講話呢。”
李四也是無奈了,心道你要找死我也麼得辦法。
但是,李四怎麼也沒想到,一男雖然臉色陰陽不定,望向張三的眼神也十分不爽,但卻並沒有任何要懲處他的意思。
語氣終究是有些乾燥的。
“是程總旗帶你去喫的酒?”
張三微微笑着,拱手說:“回老爺,我去了旗所之後,依照您講的,不敢冒進,就在門口候着。倒是沒等太久,程總旗果然也如您所說的那樣準備出門喫飯,但他當時身邊還跟了個校尉,我就沒敢上前跟他打招呼。一路跟到
他們,眼看着他們進了德興樓,我就在街對過繼續候着。很快,跟着程總旗的那個校尉拎着幾個食盒出來了,我看機不可失,趕忙也進了德興樓,假裝是程總旗的熟人跟他打了個招呼。程總旗說他要喫晌午飯,就喊我一陣,我跟
他講了您的規矩,他喊我不喫就滾,不要擾了他喫飯的興致。我也是得罪不起他,早晨跟李四被他一招就廢了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吶,只得跟他一陣上了二樓進了雅間。”
裘一男黑着臉,知道這喝酒的事情也沒法兒責罰張三了,否則那就是不給程煜面子。
雖說程煜現在就是個總旗,但裘一男知道,這次的案子了了,程煜升百戶幾乎是註定的,他雖然也算是蘇含章的心腹,但蘇含章是什麼人?如今一多半的百戶都是他的心腹,一男只是其中一個而已,而且絕不是最得寵的,
也不是能力最強的,今後升千戶很難有他的份。
而程煜就不一樣了,裘一男能看出,蘇含章交待程煜做的事情,那都是在把他往皇上面前推,說白了就是讓程煜有充分的機會在皇帝面前刷臉,是以程煜今後升千戶那幾乎是必然,甚至於日後是要進指揮使司的。
再加上程煜那完全可以不講理的武力值,一男不覺得自己有任何機會能跟他掰手腕。
所以,不給程煜面子的事兒,那是一男絕不敢做的。
“既是如此,這事兒便算了。剛纔那句話,也是程總旗讓你帶給我的?”
張三這才收束笑容,顯得很是恭敬的說:“是,屬下在雅間裏把您讓我帶給他的話說完之後,程總旗問我,說是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吩咐,我說沒有,他又問裘百戶也沒話帶給他?我自然也說沒有,他就怒了,一口痰啐在
我臉上,隨後罵了那句話。我當時很害怕,雖然很想反斥他,但您也知道他那些手段,屬下實在是無能。之後程總旗說,要讓我把這句話帶給您,還讓我也要吐口痰到您臉上。這我哪敢啊,他卻道,如果我不照做,即便是跨着部
門,他也能拿捏死我。屬下也實是無奈,纔不得已對百戶老爺您出言不遜,還望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如果百戶老爺要責罰,屬下也認了。”
裘一男氣的眉毛都要立起來了,心說你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我還能責罰你個什麼?爲此得不得罪程煜且不說,光是讓其他小旗看到老子責罰你,恐怕所有人都會覺得老子不是東西。
“他還有什麼話?”
張三想了想,道:“哦,他還說,吊杆子就是不上路子。”
裘一男那個氣啊,心說老子是真的再問你程煜還罵了我什麼麼?老子用得着你個呆比跟老子鸚鵡學舌麼?
可是,這是他自己追問的,張三隻是在據實回答,一男還真是沒辦法發作。
“還有麼?”裘一男幾乎已經是在咬牙切齒了。
“還有......還有就是......”張三突然湊上前去,將嘴幾乎貼在了裘一男的耳朵上。
“還有就是他說你在櫻桃小館做了臭不要臉的事情,說你不是好東西,畜生都不如。還說讓你做個人吧,但凡你還有點兒人心,就該自掏腰包給我們兄弟幾個買點兒酒菜好好喫一頓......”
這句話雖然聲音極低,誠爲耳語,但在場的都是些什麼人?那都是幾十年的練家子,耳目力都遠勝常人,這個院子周圍任何風吹草動都瞞不過他們的耳朵,何況張三這毫不掩飾的所謂耳語?
一個個面色古怪,幾乎就要憋不住臉上的笑意了,顴骨上的肌肉反覆的跳動着,他們都在極力控制着,不要當場笑出聲來。
痛快,簡直太痛快了!
這是在場幾乎每一個錦衣衛小旗內心由衷的話。
裘一男卻是坐蠟石化一般,腦子嗡嗡作響,心說程煜啊程煜,你讓我手底下人罵我也就算了,你把櫻桃姑娘那些事跟他講算幾個意思啊?
一想起自己在櫻桃小館聽了一夜的牆根,當時渾身燥熱的簡直難以自拔,一男就渾身像是被成千上萬的螞蟻在啃噬一般的難受。
要說那櫻桃姑娘也不是什麼多麼拔尖的人品,尤其是這院子裏的,有一位算一位,在金陵那種地方,無論是勾欄小館,還是青樓,甚至就連一些暗娼都比櫻桃姑娘強,誰還沒玩過幾個抄家罰沒的王公大臣的妻女呢?但一男
就是在聽了一夜的風雨交加之後,整個腦子裏都裝滿了櫻桃姑娘,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跟她苟且一番。
現在倒好,這成了程煜跟自己屬下喫酒時的談資。
裘一男簡直臊的都想挖個地洞直接鑽進去了。
程煜啊程煜,你還至於的啊?這種事就麼得必要......
裘一男也是不知道,張三隻是原話照搬,程煜其實並沒有跟他說到那天的詳情,也並沒有告訴張三關於裘一男聽牆根聽得火冒三丈這種事,而張三在聽見以及剛纔重複這些話的時候,心裏也奇怪的很,不知道爲何程煜會說
一男在櫻桃小館做的事是臭不要臉。
不過也就是男女之間那點子事,哪怕裘一男當差之際,也自己立下了規矩,連酒都不讓喝,他卻又是喝酒又是接着姑娘睡覺的,着實有些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的意思,但怎麼着也不至於被罵臭不要臉,還罵他畜生都不
如吧?
但是一男聽的懂啊,程煜罵他臭不要臉是說他堂堂七尺男兒,卻聽了一夜別人的雲雨之音,而並不是說他假公濟私趁機溝女這件事。
這下子,裘一男算是徹底沒了脾氣,他只希望自己能趕緊離開塔城,等回到金陵之後,他就提請,讓蘇含章把他調到別處去,再也不跟眼下這幾個小旗呆在一處。
“程總旗還說......"
我去你了個大腳趾頭的,怎麼還有啊,程煜你有完沒完啊?
這是裘一男內心的哀嚎。
而其他小旗們卻是內心雀躍着等待張三更加激烈的罵語。
“程總旗還說,他也有事情要咱們辦......”
隨後,張三把程煜的安排飛快的描述清楚,裘一男這才鬆了一口氣。
不過,裘一男聽完整個安排之後,跟當時的張三想法一樣,這個程煜也未免有些太過於大膽了,這讓屬下背鍋的事情也就算了,甚至仗着背後有人讓直屬上司背鍋也能說得通,這讓聖眷正濃,幾乎是拿着尚方寶劍的欽差老爺
背鍋的,簡直聞所未聞。
這是恃寵而驕,還是根本不在乎前途?
又或者,真的就是純粹不諳世事,壓根不知道自己做的這些會把人得罪了?
這麼一想,程煜罵自己的那些話,也就顯得不那麼刺耳了,畢竟,這位爺可是連錦衣衛真正實控者都敢推出去背鍋的主兒,自己這小小的百戶,自然不在人家的眼界之內。
行吧,不上路子就不上路子吧......
嗯?不對,程煜罵自己也就算了,爲什麼會說自己不上路子呢?
仔細想了想,這次讓張三給程煜帶話,是說蘇含章讓程煜徹查武家兄弟這幾日的異狀。
說實話,這道命令沒頭沒腦,就連知曉內情比程煜多的裘一男,都覺得是不是有些風聲鶴唳了,那武家兄弟在等什麼人,在做什麼事,有那麼重要麼?武家最重要的不應該是京師那位司業麼?
琢磨片刻,裘一男明白了,程煜這是在怪自己沒有跟他互通有無。
對於蘇含章的這道命令,裘一男尚且覺得有些小題大做,程煜那邊肯定更是一頭霧水,這其間的信息差,實在有些太大了。
所以程煜特意問張三,問他裘一男有沒有話帶給自己,可一男並沒有任何託付,所以程煜不滿意,覺得裘一男不夠意思,幫着蘇含章一起瞞着自己。
說實話,裘一男多少有些冤枉,但一男也暗怪自己,的確是沒想周全,這事兒就不該讓張三去辦,該自己親自去找程煜的,當着面,程煜就會知道,裘一男也沒比他多知道多少。至少對於蘇含章這條命令,裘一男也是一頭
霧水。
白白捱了頓罵,還是藉着張三的口,裘一男鬱悶不已之餘,再看看張三,又看看其他幾個明顯感覺出了口惡氣的小旗,裘一男似乎明白了些什麼。
程煜的確罵的挺難聽的,但也未必就真的是沒把他當回事,這似乎也是在幫這些小旗順氣,否則一直帶着憋悶的情緒辦事,只怕這事辦的也不會那麼爽利。
只是,你罵歸罵,我跟櫻桃小館聽了一夜那件事,就沒必要說了吧?
看了看其他小旗手裏,拎着的那些張三買回來的喫食,裘一男說:“行了,既然張三帶了午飯回來,大家夥兒快些喫。喫完之後,跟我去塔城的旗所辦案,務必今日之內就把程總旗交待的那些事情辦完。等天黑了再把宋家那
對主僕帶回來。這地兒,張三李四你倆留下來看着那對主僕,其他兄弟跟我去旗所辦完事情之後,我請大家喝酒喫肉。”
小旗們紛紛一愣,隨即拍手叫好。
“你們倆,因爲要留下來看着宋家那倆人,那酒,等回頭這事兒了了,我再單請你們。”
張三和李四趕忙躬身:“多謝百戶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