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樂柔從圍牆上跳下來之後就沒再說過話,低頭拍拍身上的灰,找了個臺階坐下開始捧着腦袋發呆。
蔣峪察覺出了異常,但也問不出原因,乾脆就在她身邊一起坐着。
下午兩點,預備鈴響起,王樂柔起身說自己去上課了。
“晚上我們來接你。”蔣峪最開始並沒有跟上去。
王樂柔失魂落魄地往前走了幾步,突然被從後方捂了一下耳朵。
她縮了下脖子,轉身看過去。
蔣峪垂下的目光中有些擔心:“聽到了嗎?”
王樂柔耷拉着腦袋:“聽到了。
已經跟着走出了一段距離,蔣峪乾脆把王樂柔送去教學樓。
可惜,好巧不巧,操場四面八方好幾個出口,王樂柔偏偏和應行在同一個撞了個正着。
目光相接時兩人都挺詫異,但轉念一想並不奇怪,這個出口離教學樓最近也最寬敞,只要回教室的基本都走這個。
只是這個大門周圍都是平地,隔着大半個操場就能見着對方。
被迫迎面的走向讓彼此有些尷尬,更尷尬的是兩人身邊還都帶了個異性。
改變方向有些來不及了,強行轉身又會顯得刻意。
這種微妙的感覺就像老夫老妻瞞着對方私下劈腿卻被雙雙撞見,雖然王樂柔和應行還沒到那個份上,但從兩人相撞並瞬間躲閃的視線來看,那是一個比一個快,一個比一個虛。
應行那邊眉頭緊皺着,王樂柔這邊也咬着後槽牙。
而他們兩人身邊跟着的卻一個比一個遲鈍,但又沒那麼遲鈍,甚至頗爲心有靈犀,在出操場的那一瞬間異口同聲:“你怎麼了?”
大門四五米寬,四個人皆是一愣。
“啊!”王樂柔像是突然啓動的鬧鐘,轉身死死瞪着蔣峪,“什麼怎麼了?你趕緊回去吧!”
應行微微呼了口氣,側身背對着王樂柔,朝教學樓走去:“沒什麼。”
蔣峪停在樓下,那女生也在下一層離開。
王樂柔和應行一起走去自己班級,走廊不過兩米,他倆各挨着一面牆時刻保持最大距離。
一下午誰都沒有說話。
甚至於第四節課剛下課,王樂柔都沒等應行一起,自己像只兔子似的直接從後門溜了出去。
她主要是怕蔣峪再搞出什麼幺蛾子,但中午蔣峪說來接她的是“我們”,有沈和菀看着應該也掀不起什麼浪。
果然,如預料那般,這次三人都乖乖站在校門口等着。
王樂柔看見沈和菀,一個猛虎撲食直接抱住了她。
“菀菀!”
心裏不舒服,很煩。
但又什麼都說不出口,悶得慌。
車子停在距離學校有一段距離的路口,王樂柔上了車,歪頭枕着沈和菀的肩膀,給應行發信息說自己晚上在外面喫。
對方只回了個“好”,和中午的反應一樣。
王樂柔點開表情包,沒什麼能表達她內心的無語和煩悶。
再點開輸入框,腦子裏的詢問都快堆成小山了,可手指懸在屏幕上,想想還是退出了。
其實放學她跑那麼快的原因之一也是不知道怎麼和應行開口,今天連着國慶小長假,她都四天沒有去梁長鳳那兒喫飯了。
而且梁長鳳昨晚上了什麼晚班,王樂柔其實很想去問一問的。
但是??
都怪應行。
王樂柔把臉埋進和菀的頸窩,使勁蹭了蹭:“菀菀,我好煩。”
前排的兩個男生正在商量明天回不回去,沈和菀在後排摸摸王樂柔的腦袋:“怎麼了,阿峪中午又惹你生氣了?”
“不是,”王樂柔呼了口氣,氣若游絲道,“和他們都沒關係。”
另一邊,放學後幾分鐘,應行在教室裏收到了王樂柔的信息。
他禮貌性回覆了個“好”,收起手機回家。
到家時梁長鳳剛把飯盒裝滿,扣上密封袋準備出門。
她看了眼隻身回來的應行,邊忙邊問:“柔柔又出去了?”
應行走去水池邊洗了洗手,輕輕“嗯”了一聲。
於是梁長鳳重新把飯盒“叩叩”幾下打開,多往裏添了幾筷子菜。
“你和穗穗先喫,我去醫院送飯,晚一點回來。”
應穗捧着自己的小碗應了聲好。
應行從筷簍裏拿了雙筷子遞給梁長鳳,梁長鳳收進飯盒,抬眼看他:“晴雪還好嗎?”
應行又只是隨口“嗯”了一聲。
梁長鳳把包擱在鞋櫃上,進屋穿了件外套:“她在學校有沒有好好喫飯?”
應行拉開凳子坐下:“給她買了麪包。”
梁長鳳嘆了口氣:“麪包能有什麼營養?明天讓晴雪來家裏喫飯吧。”
應行沒反對:“你說。”
梁長鳳收拾好東西,臨走前走到應身邊親了親自己女兒的臉蛋:“寶寶一個人在家乖乖的,不要出門,不要和陌生人講話,有什麼事情給媽媽和哥哥打電話,知道了嗎?”
應穗點點頭,滿口答應了。
隨着紗門“咯吱”一聲輕響,屋裏就剩下兄妹兩人。
應行還沒喫上幾口,聽應穗問他:“姐姐今天來嗎?”
應行垂着眸,用筷尖撥開土豆絲上的青椒:“不來。”
應穗撅起嘴巴,有些不太高興:“那姐姐什麼時候來呀?”
應行沒再說話。
晚自習,王樂柔果然沒來。
前排的馬皓擰着身子問應行,王樂柔是不是真有個開保時捷的男朋友。
應行頭都沒抬,說不知道。
馬皓的同桌聽着奇怪,說未成年可以開車嗎?
應行又說不知道,可能犯罪吧。
他心情不好,說話時興致不高,馬皓八卦了幾句就沒繼續打擾。
這個晚自習應行學習效率高得嚇人,老宋九點多過來抽查他的單詞,全程聽寫下來竟然一個沒錯。
這位爲了祖國教育事業奮鬥了大半輩子的老教師把應行的聽寫紙看了一遍又一遍,連着嘆了五六口的氣,眼見着就要落淚了,硬是摘了眼鏡低頭擦擦,忍住了。
“你聰明,如果願意用心是能出成績的。”
老宋走了之後,應行盯着英語書發了會兒愣。
片刻後他回過神來,翻到單詞表第一頁,開始從頭背了起來。
王樂柔只請了一個多小時的假,沒在外面玩太晚。
李榮心給她發了信息,問她跑哪兒去了,王樂柔在回去的路上和她說着閒話,包括中午看見應行和他前女友的事。
和沈和菀說不出口的話,李榮心這邊說了個徹底。
王樂柔越說越難過,到教室時剛好又碰着老宋在走廊上給應行報聽寫,她腳步一頓,到底還是沒過去,轉身去衛生間洗了把臉,發現外面的月亮很亮,便打算去操場轉一轉。
結果剛下教學樓,李榮心從後面小跑着追上她。
王樂柔從兜裏掏出幾顆巧克力分給她,兩人邊喫邊走,一圈下來煩悶的心情好了個七七八八。
李榮心拍拍王樂柔的肩膀:“反正你也不打算跟他有什麼,就把他當成個屁放了吧!”
王樂柔倒是想,她長這麼大還沒這麼憋屈過。
只是想和做完全是兩碼事,她還勸了自己一路呢,晚上只是瞥見了應行的側影而已,心裏就抑制不住的泛酸。
“我也不是覺得他不應該和他前女友在一起,我只是覺得如果他心裏還放不下他的前女友,就不應該??”
就不應該和我那樣。
喉嚨發堵,王樂柔吞了口唾沫,最後的幾個字不知如何開口。
她和應行只是普通同學,最多契約關係,什麼都沒有,什麼也都不該有。
過去的一個月裏,她自以爲的親密和偏愛,都是沒有名頭的虛無縹緲,是拿不上臺面的尷尬的曖昧。
她之於應行,不過是無聊時的一個樂子,打發時間的玩具。
更甚者,就爲了那一筆高額的薪酬。
她在應行那裏或許什麼都不是,什麼都不該是。
因爲要和前女友和好了,所以就算是“是”,也什麼都“不是”了。
“我覺得我被耍了,”王樂柔氣憤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你還說他人好。”
“他人......的確還行啊?”李榮心尷尬地撓撓鬢角,“可能我沒跟他走太近吧。”
“他就是個大渣男!”王樂柔捏緊拳頭,鼻根發酸,“我真是看走眼了!”
眼淚在眼眶裏慢慢蓄起,兜兜轉轉。
王樂柔抬手使勁揉了一下,手背上沾上溼熱,再用另一隻手抹淨擦乾。
李榮心嘆了口氣,剛想開口去勸,卻突然聽見一聲輕微的抽泣。
她瞪大眼睛,以爲是王樂柔。
可王樂柔的眼睛瞪得比她還大,放輕了聲音問:“誰在哭?”
又是一聲抽噎。
李榮心指指她倆身邊的乒乓球檯,王樂柔一想到這個地方就渾身不適。
但李榮心比她快上一步,沒等王樂柔把人拽住就已經竄了出去。
隔着一個乒乓球檯,李榮心垂着目光,看了看坐在地上的人,又抬頭看了看王樂柔。
那表情,像吞了只蒼蠅似的一言難盡。
“怎麼了?”王樂柔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來。
然而,沒等她走過去,臺子那邊的人自己站了起來。
瘦小狹窄的肩膀,抽泣時微微聳動。她穿着夏季單薄的校服,凸起的肩胛骨撐着衣料,像只關在燈籠布裏枯瘦的蝶。
她扶着乒乓球檯的邊緣,想走,但一步邁出去,踉蹌着差點跌倒。
“趙晴雪!”李榮心服了她一把,“你怎麼了?”
王樂柔見狀,連忙小跑過去扶住她的另一條手臂:“你的手好涼。”
趙晴雪不僅手涼,她渾身都很涼。
嘴巴一點血色都沒有,甚至隱約泛着紫。
王樂柔把外套脫了給她披上,李榮心搓搓她的手,問她怎麼了。
趙晴雪垂着視線,目光呆滯。
動了動嘴脣,下一秒卻直接哭了出來。
王樂柔和李榮心都嚇了一跳。
像是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眼下開閘放水似的,一股腦全發泄了出來。
趙晴雪哭得很傷心,站都站不住腳,王樂柔和李榮心架不住她,只好陪着一起蹲着。
倆姑娘圍着她,幫她擋了大多數的風。
趙晴雪止不住的哭,抹的手上全是淚水,等她哭累了,也哭好了,雙臂疊在一起,把臉埋在其中,低着頭一下一下的吸鼻子。
“你被人欺負了?”李榮心猜測,“還是沒考好?”
趙晴雪一句話不說,啞巴似的,沒有任何反應。
她倆沒辦法,只好聯繫了高一一班的班主任,把人接了回去。
這麼折騰一通,晚自習快要下課,王樂柔在教室裏坐了一會兒才覺得冷,搓搓手臂發現自己的外套還在趙晴雪那裏。
她斜過目光,瞥了眼身邊的應行。
對方正揹着單詞,一點不被外界打擾。
他知道自己的前女友剛纔哭得那麼傷心嗎?
王樂柔嘆了口氣,算了。
晚上放學,深秋的夜風裹着涼意,吹得王樂柔縮起脖子。
應行走在她的身後,出了校門,遞過來一件黑色的外套。
他站在比較靠後的位置,王樂柔側目過去,只能看見少年露出的半截手臂。
什麼話也不說,就這麼僵在那。
王樂柔抿了下脣,把臉偏到另一邊。
“衣服,”應行還是開了口,“你穿這點不冷嗎?”
“要你管,”王樂柔的脾氣也上來了,“少在這假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