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受命於天
“母後情願站着求死。不願跪着乞生！”顯章王後神色頓變，目光陰冷，低低叱喝道，“現今局勢，陛下應該比哀家更清楚，我中魏國王朝已是到了山窮水盡，香火不繼，社稷不保的地步，就算你父王在世，如果知道你尚在人世，他也會明知你是個女子，也要讓你一直假扮男兒，傳我江山社稷宗室血脈下去。你怎可出爾反爾，又生變故？難道陛下不怕現在就走漏風聲，招來殺身之禍嗎？速速接過玉璽！”
陰素華微一遲疑，顯章王後把錦袱往她懷裏一塞，她只得伸手捧住錦袱。顯章王後續道，“陛下可知這一枚小小玉璽，關係多深？且不說現今中魏國各路有多少豪傑英雄心懷二志，按兵不動，虎視眈眈欲求得之？你的父王送哀家和你耀華妹子離開之前。也曾預先派出一支小隊，讓他們渡江前往鎮守中魏國西南的大司馬陰寇卓那裏，讓他火速率兵回援，收復失地。陛下可知大司馬如何作答？”
“他怎麼說？”
“他說你父王昏庸無能，誤國誤民，本就無顏坐在王位上，更兼併無子嗣繼承大統，什麼時候把傳國玉璽交到他手上，你父王去養老做個不問天下事的太上王，他就什麼時候發兵回援。如若不然，他大可以坐視黑巖城灰飛煙滅，而他當然是憑藉綠江天塹，再朝外開疆拓土，劃地而治，自立爲王。”顯章王後氣憤道，“如果不是他在此等關鍵時刻，身爲大司馬而不在朝坐鎮，坐擁雄兵不肯渡江救援，你父王他，他……他是被這內憂外患衆叛親離，活生生逼迫氣死的。”顯章王後說於此處，語帶哽咽道，“王兒，你父王臨終之時，把傳國玉璽親手交付與哀家，命哀家帶着你的妹子，憑此一枚傳國玉璽。渡江去求陰寇卓收留我們母女，能得活命。你想想，母後是願意帶着你們姐妹兩去投靠陰寇卓那個心懷二志的奸佞臣子，獻出傳國玉璽，在他的屋檐下苟延殘喘受人擺佈，過那行屍走肉般的屈辱生活，還是願意索性不戳穿你的真實性別，弄假成真讓你做個高高在上的君王，收復山河延續宗祀，永遠庇佑母後和你妹子？”
陰素華低下頭，輕輕解開錦袱，露出裏面一方雕滿龍鳳圖案的玉石寶盒，她打開玉盒，見裏面明黃絲緞襯托着一枚四寸方圓瑩潤無暇的玉石。玉石上端雕刻九隻神獸麒麟，每個麒麟神態各異，造型憨樸，惟妙惟肖，足顯雕刻之人的技藝非凡，底端刻着八個龍飛鳳舞的大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受命於天，既壽永昌！”陰素華低聲唸誦道。
“王兒。你可知這八個字，若繼承者不是天命所歸的真命天子，又如何能承受得起？人都說，你父王昏庸無能，荒誕不經。可誰能知道，你父王也有一個身爲君王者的錚錚傲骨，他寧願與黑巖城共存亡，也不肯丟棄江山社稷黎民百姓，退入地道自行逃生乞命！更不會在衛賊大敵壓城之時，懦弱投降。他昏庸無能，是因爲他一向體弱多病，心有餘而力不足！他空懷抱負，卻沒有足夠的力量駕馭臣下，統率兵馬，致使大權旁落，朝綱紊亂，忠良受害，奸佞當道，百姓怨艾。他不足以在亂世中治理國家，以求自保安享太平。他當不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這八個字。
而你不同，你自幼得母後親自悉心調養，天資聰穎身強體壯，又得你父王兄長指點，武藝非凡勇不可擋，如今經歷一番變故大難不死之後，也一改昔日大大咧咧不問俗務的性格，變得聰明機智殺伐決斷。更兼你出去不久，身邊就凝聚起一批奇人異士。擁有了一股不容小覷的強大力量。母後深信，假以時日，你一定會積蓄力量打敗衛恨天，重振中魏國昔日雄風，成爲一個文治武功俱爲了得的賢明聖王。相信母後的眼睛，你要對你自己深信不疑，你--就是個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真命天子！”
她伸手止住陰素華想要說的話，續道，“不知是前人疏漏，還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總之你要記住一條，顯周帝國從古到今的任何典籍上，都沒註明一條，受命於天的真命天子，究竟是男子還是女子！”
陰素華愕然抬頭，呆呆看着笑得十分自得的顯章王後，她覺得此刻的顯章王後，就如一個善於蠱惑人心的巫師，她不知不覺被她感染，變得自信非凡，野心勃勃。她不知道顯周帝國從古至今的典籍上，是不是真的疏漏了這一條，也不會去斤斤計較此事。但她還是想在這個極不平凡的女人極力慫恿滿心期盼之下。大膽嘗試一番，看看自己有多大的實力，能不能拼湊回這個支離破碎的王國，圓一場前世的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君王夢想。
她小心放回傳國玉璽，關上玉盒，包好錦袱，把它謹慎小心地放進自己袍袖之中。
顯章王後滿意地點點頭，伸手從衣袖中又掏出一個長約半尺的長方形盒子，遞到她手上：“諾！這裏面裝的是能調動中魏國所有兵馬的雌雄麒麟符。雖然各路官員如今陽奉陰違，不奉君王號令，母後相信你一定會有辦法讓他們臣服在你的腳下。聽候差遣。這兩樣寶貝，你一定要謹慎收藏，小心使用，有了它們，將來中魏國的天下盡在你掌握之中！”
陰素華不再客氣，一併仔細收藏好這個盒子，叩首道：“兒臣定當不負母後殷殷期望。”
“稟陛下，奴才領着這位小姐前去拜祭了先王靈柩。時候不早，還請陛下移駕紫薇宮，用過晚餐爲是。”
陰素華站起身來，說道，“孤肚子早就餓得咕咕響了，母後，青擷，我們速速去用晚餐吧，對了，妹子呢？孤回來這麼久，也不見她蹤影。”
“王兒出外一趟，連說話做事都變得和平民百姓一般粗俗隨意，不知內斂，全無王族貴胄的風範。”顯章王後搖搖頭，暗忖道，“難怪人都說學好三年，學壞三天。唉！算啦算啦，由她去吧！”
兩人跟在陰素華身後出了側殿大門，顯章王後對門外小太監吩咐道，“去傳來耀華公主，今兒難得一家子劫後重逢，團聚一起共進晚餐。”
“奴才遵命！”小太監退後幾步，掉頭一甩浮塵，屁顛顛跑了。
蒹葭城中的宮殿，都很小巧緊緻，殿堂間相距不遠，路徑狹窄，兩邊騰出大片空地，栽種許多奇花異卉，其間稀疏點綴些亭臺樓閣。其宮殿氣勢和陵郡城中別宮相差無幾，但若說園林風景，此處步步行來，皆是美景，其匠心獨具之處，卻比別宮強了許多。
幾人行不多遠，來到紫薇宮。殿上魚雁排列兩行素衣宮女，堂中擺着一張長方形大桌。這張足能容下二十餘人就座的大桌上，杯盤羅列，佈滿數十道菜餚點心。宮女們見幾人進殿，都蹲身下拜，請過安。
陰素華展目一顧桌上，皺眉道：“就我們幾人就餐，怎麼用得了這麼多菜餚？”
“陛下，這些菜品點心，都是你以前在宮中喜歡食用的，母後聽聞你回來了，心裏歡喜得犯了糊塗，故而早早吩咐廚下，爲你整治了這些菜餚。”顯章王後見陰素華怫然不悅，忙賠笑解釋。現在這個自己親手養育長大的女兒，乃是她唯一的依靠和希望，她得事事順着她的心。再者女兒在這兵荒馬亂時知道節儉，不講究奢侈排場，乃是大大的好事，她也很高興。
陰素華見顯章王後有如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對她賠小心，倒不好責備她，淡淡說道：“母後，今後爲孤安排飯食，一菜一湯足矣，萬萬不可奢侈浪費。其餘宮中用度，俱得裁減至最低限度，從孤做起，其餘衆人盡皆不得違背。”
“母後記下了，今後母後當爲表率，和陛下一般每餐一菜一湯，衣不華章，裙不過腳踝處……”
“母後--”一個嬌美的聲音，打斷顯章王後說話。
陰素華循聲望去，見耀華公主身着縞素，長髮隨意披散腦後，更襯得一張素臉眉目如畫，耀眼逐目。她帶着兩個貼身宮女，嫋嫋娜娜走進殿中。
她撅個小嘴，也不對顯章王後和陰素華行禮問安，一臉不滿道：“母後要從己做起，裁減日常用度，不如趕緊把女兒尋個人家嫁出去，豈不更能省下許多費用。”
“這主意不錯！”陰素華鼓掌讚歎，說道，“父王駕崩，百廢待興，宮中人員衆多，費用不菲。孤兩手空空，拿什麼養活上上下下的人，更別說孤適才還承諾過，要讓蒹葭城所有百姓，在這個冬季不至於凍餓。妹子自幼嬌生慣養，未曾嘗過百姓疾苦，今後跟着孤，缺喫少穿的，成日和孤慪氣，攪得後宮不寧，豈不落人笑話。孤正愁着怎麼着不讓妹子受委屈，不如尋個家資鉅富，身份尊貴的人家，讓妹子風光下嫁，自去享福。”
“母後，”小姑娘嬌嗔一跺腳，憤憤一甩袖，擰着嬌俏玲瓏修短合度的身子走去桌邊氣鼓鼓坐下，“您瞧王兄一回來就欺負女兒，女兒不要嫁人，女兒要一直陪伴母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