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無魚不歡
陰素華走到勤政殿外。命侍衛退下，見適才那位帶隊守宮門的侍衛頭兒侍立廊上，他見陰素華走來，趨步下階，單腿下跪稟告道：“陛下，適才唱歌叩見之人已經帶到，只是這人很是倔強，不肯卸下隨身兵器來見陛下，臣擔心他會對陛下不利。不如陛下還是不見他爲是。”
高公公走前一步，低聲說道：“這人會不會是衛恨天遣來行刺陛下的人，還是小心爲是。”
陰素華不置可否，問道：“此人現在何處？”
“臣讓他侯在側殿。”
“帶孤去見他。”
“陛下--”高公公低喊道。
“高公公，此事料想無妨。那人若是衛恨天派出的奇人異士，何用唱歌求見？他就算要想行刺孤，也得本事強過孤纔行。放眼天下，你認爲這樣的人能有幾個？”
“陛下說的是，不過還是小心爲妙，不如帶上十餘位身手高強的侍衛上殿，以防萬一。”
陰素華想了想，說道：“如今顯周帝國天下紛亂，胸懷安邦治國之才而又閒散於野。不肯入仕的賢良奇才大有其人。先王身邊的臣子，大多被困黑巖城，孤正苦恨身邊缺少才高慧智的能人奇士，爲孤效命。如果此人是抱着投靠於孤的心思前來求見，孤如此懷疑於他，傳聞出去，豈不讓天下文武之士寒心而自斷求賢之路？就算求見之人暗含禍心，欲對孤不利，孤也不懼於他。萬不能胡亂揣測，因小失大，失了人心。”
“吾王聖明！”高離見她胸懷磊落，求賢若渴，欽敬之餘暗暗自省，不再多言。
陰素華進了側殿坐下，高公公侍立一旁，命侍衛帶上那唱歌求見的漁丈人。
那人跟在兩位侍衛身後走進門，陰素華遠遠打量他幾眼，見他身軀高壯偉岸，頭髮中分，在左右頭頂梳成兩個抓髻，顯得不倫不類，有些滑稽。黑紅的四方臉上髭鬚根根翻卷虯張，硬如鋼針。虎目不怒自威，闊口吐息如虹。雖然身穿一套分不出顏色補丁重重的短衣長褲，腳踏麻耳鞋，卻遮掩不住他渾身發散出來的凌厲氣勢。他腰間拴着一根筋繩，繩頭牢牢繫着一把無鞘的長劍。其狀寬大古樸，比尋常之劍長過一尺有餘，劍尖幾乎拖垂地面，想必大有來頭。
她不錯眼打量那人，那人目光也遠遠犀利投射過來，上下打量她，見她身穿縞素，面目俊俏冷肅，目光如電，顧盼有神，使人一見之下，頓生不敢仰視感。她身形靈肅高坐堂上，一手虛握空拳撐在大腿上，一手隨意放置龍椅扶手上，顯得虛懷若谷，氣度內斂，從容高貴，大有龍鳳之姿。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倏然分開，各自俱感心折，油然而生惺惺相惜之感。
陰素華揮手命他身前侍衛退下。殿堂之上，只有他們三人。那人微微一笑，抱拳作揖，聲調頗有幾分滄桑之意，說道：“綠江之濱，閒散漁人狄海靜拜見大王。”
陰素華微微抬起一手，說道：“狄壯士不必虛禮客氣，不知狄壯士長歌求見，所爲者何？還請不吝賜教。”
“草民成日在綠江之上，風波之中撈魚捕蝦，混個三餐腹飽，何敢教訓大王？草民日前在江上捕魚，得了一條大大的江豚，尋思進城賣個好價格，遂進了蒹葭城中。孰料剛剛把江豚脫了手，被衛氏圍城不得歸家。草民身上只得賣魚的幾個錢，如何能在蒹葭城中撐持日久，正惶恐無計之時，得知大王神勇無敵，憑數人之力重傷衛賊，打殺數萬賊兵，解了蒹葭城之圍。草民欣喜之際，尋思速速出城回家，聽聞坊間紛紛傳聞，說是大王貼出告示，要盡遷蒹葭城中百姓去往陵郡，以免遭受衛賊荼毒，並承諾說衆百姓到了陵郡，當保證今冬不至於凍餓。草民聞之不信。親自前來宮門外看過告示，亦是半信半疑之間，正巧草民一日未曾用餐，腹中飢餓甚緊，遂冒昧長歌求見大王，望大王心懷仁慈，賜草民一頓飽飯，以證大王仁心。”
就這麼簡單？陰素華心中雖然不信他的話，還是對高離吩咐道：“速傳上飯食，讓狄壯士飽食一餐。”
“老奴領旨！”高離趨步出門，向下面傳達了旨意，又掉頭回轉陰素華身後。
“狄壯士既然腹中飢餓，還請坐下敘話，稍待片刻，飯食俱來。”陰素華淡淡說道。
狄海靜大大咧咧一抱拳，小心握住長劍柄，昂然行到高離搬去的一張杌子上坐定。那柄古樸長劍被他小心豎立靠在腿邊，舉動間對此劍極爲愛護。
陰素華見狀道：“狄壯士此劍想必很是珍貴，爲何不爲它打造劍鞘，小心保護？”
狄海靜呵呵一笑，索性把長劍橫放膝上，說道：“這傢伙，哪是什麼劍。乃是草民求三餐飯食的用具。草民求食於綠江，捕魚撈蝦，離不得舟楫往來，這傢伙乃是一把鐵楫。可笑適才那些鳥侍衛，居然愣說草民這鐵楫是武器，非得讓草民解下它，才能拜見大王，可笑之至！”
“唔！狄壯士這把鐵楫，有些與衆不同。莫說孤的侍衛們認不得，如果狄壯士不曾言明，就連孤也認爲它乃是一柄巨劍了。”
“稟陛下。飯食送到。”門外走進一個小太監下拜說道。
“速速爲狄壯士擺上。”陰素華面無表情吩咐道。
兩個小太監進來，在狄海靜身前擺上案幾，逐一放上飯食。陰素華見案桌上擺了一大盤白麪饃饃，又擺了兩葷兩素四碟菜。狄海靜餓急，拿起一個大饃饃，兩口吞下，又拿過一個，剛送到嘴邊，皺眉道：“如此乾硬的饃饃，難以下嚥，大王爲何不爲草民備上酒水？”
陰素華吩咐侍立一側的小太監道：“速速爲狄壯士備上美酒！”
美酒送上，狄海靜自斟自飲，牛飲三大杯，打個哈哈說道：“唉！草民自幼生長在綠江邊，一日三餐何曾離過魚炙，已是到了無魚不歡的境界……”
“爲狄壯士上最鮮美的魚炙！”陰素華不等他說完，快速吩咐道。
“呵呵！”狄海靜爽朗一笑，埋頭風捲殘雲，就着幾盤菜，把數十個大白饃饃一掃而空，端起盛放美酒的酒壺，大口正對壺嘴，咕嚕嚕一口氣把壺中美酒傾進口中，看得幾個太監目瞪口呆，暗暗咋舌。
“稟陛下，魚炙送來。”小太監捧着食盒，走進門中回稟道。
“狄壯士請用魚炙。”陰素華一開口，小太監把食盒放在幾案上，掀開盒蓋，端出一道製作精美的大鱖魚放在狄海靜面前。
狄海靜舉箸夾起魚肉，送進口中咀嚼幾下，皺眉嚥下，不滿道：“這魚火候剛好，就是味兒不夠鮮，若是再配上一道小肥羊羔熬製的羹湯，一起食用，方纔能算絕美的鮮味兒。”
陰素華耐着性子。說道：“速去，爲狄壯士奉上肥美的羊羹。”
小太監一溜風跑去傳羊羹，廚房總管回說此道菜沒備有原料，一時間製造不出，現今有燒烤好的羊肩一扇，可否奉上。
狄海靜聽聞小太監回奏，點頭應允道：“製做羊羹費時頗多，既然有現成燒烤的羊肩，拿來湊合一食也罷。”
陰素華應允，小太監送上燒烤羊肩。狄海靜取過羊肩，一把撕開，送到嘴邊大口撕咬，不多時，一道魚炙和一扇羊肩被一掃而空，狄海靜扔下手中羊腿骨，打了個長長的飽嗝，滿意地接過小太監遞過來的手巾，擦乾淨雙手油膩，一拍肚子，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伸出一手握住鐵楫柄端，一手曲指相彈，發出錚錚刺耳聲，以他獨具的滄桑聲調抑揚頓挫唱道：“食已飽兮何所求，衣華章兮吾所願！”
高離面色微變，行前一步，對陰素華耳語道：“陛下，此人定是前來消遣於您的。”
陰素華瞪他一眼，低低喝道：“還不速速去爲狄先生送來一套華章長袍！”
“老奴領旨！”高離腰背恭敬彎下，悄聲稟奏道，“不知陛下心意，欲爲他奉上幾品官服？”
高離一語驚醒陰素華，她轉眼看向狄海靜，見他手撫鐵楫，頗有深意看着自己，含笑淡然而坐。她恍然大悟，此人想必受她感動，哪是欲求華衣，乃是要求一官半職爲她效命。
她開口問道：“狄壯士有意出仕於孤，孤也有重用壯士之意，只不知壯士有何特長，孤深恐大材小用，委屈了壯士。”
狄海靜微微一笑，問道：“爲臣之道，當爲君王解憂，爲百姓謀福。至於官大官小，品次高低，有什麼要緊？大王如今最憂心，百姓現今最悲苦者，當爲何事？”
此言一出，陰素華頓時對他刮目相看。她悚然動容，起身下階，來到他面前長拜一禮，推心置腹說道：“素華脫難於東域敗軍，九死一生輾轉回歸家國，卻是風雨飄搖，山河破碎。今山河破敗，宗廟不保，社稷不安，百姓流離，刀兵不斷，餓殍遍野。再加雪上加霜，先王於此危難關頭撒手人寰，母後惶然無依，挈妹逃命，黑巖城數十萬官民盡落入衛賊之手。素華偏於此危急關頭，受命爲王，正束手無策之際，幸得壯士前來求見，還請壯士不吝賜教，解我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