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令狐沖面色難看,過來之後一句話不說,就先一副負荊請罪的樣子,跪倒在嶽不羣面前,幾位掌門的心裏都是咯噔一下,臉色各自一沉。
這幾天令狐沖算是好好做了他身爲大師兄的本分,雖然很多瑣事都是勞德...
封不平話音未落,身後兩名中年劍客已踏前半步,左首那人面如古銅,眉骨高聳,腰間長劍尚未出鞘,鞘身卻已微微震顫,似有龍吟蓄勢;右首那人則身形瘦削,十指修長如竹節,袖口微敞處隱約可見數道淡青色舊疤,蜿蜒如蛇——正是當年華山劍宗“斷嶽三式”傳人之一的成不憂,與以“風雷劍”名動西陲的叢不棄。
臺下頓時嗡聲四起。
“成不憂?他不是十年前在秦嶺被少林羅漢堂首座一掌打碎了三根肋骨,從此銷聲匿跡?”
“叢不棄那把‘鳴鏑劍’,當年劈開過黃河冰面七丈,聽說後來被嵩山派收去了……怎麼又歸了劍宗?”
有人低語,有人冷笑,更有人悄然按住了刀柄——不是爲助哪一方,而是嗅到了血味。
嶽不羣目光緩緩掃過三人,脣角微揚,卻無笑意,只有一絲極淡、極冷的譏誚:“勸總賬?封師兄此言差矣。當年劍氣之爭,並非私怨,而是關乎華山存續之大道抉擇。氣宗守正持衡,以氣御劍,方使華山免於淪爲旁門左道;劍宗偏執一隅,強求速成,致使內息逆行者二十七人,走火入魔者十九,更有十三名弟子因爭搶《養吾劍訣》殘本而自相殘殺於後山斷崖……這些卷宗,至今還鎖在紫霞閣第三層鐵櫃之中,鑰匙在我手上,也在我心上。”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壓得滿場騷動如潮退般靜了一瞬。
“若真要算賬,該先問你們——當年誰把掌門印信偷偷塞進風清揚師叔的包袱裏,誘他離山避禍?誰又在玉女峯藏經洞放火,燒燬《混元功》三卷、《松風劍譜》全本?誰把‘紫霞祕籍’第七頁撕去,嫁禍給恆山派俗家弟子?”
最後一句出口,定逸師太猛地攥緊手中拂塵,指尖泛白;天門道長雙目圓睜,喉結上下滾動,竟一時失語。
這樁舊案,四派高層皆知一二,但從未宣之於口。風清揚離山,是華山百年最大隱痛;而藏經洞大火,則直接導致華山劍法斷代三十年。嶽不羣今日當衆揭破,非爲辯白,實爲割裂——將劍宗釘死在“背叛師門、焚燬典籍、構陷同道”的恥柱之上。
封不平面色驟然鐵青,額角青筋暴起:“你……你血口噴人!”
“我有沒有血口噴人,不如請諸位親眼看看。”嶽不羣袍袖一揚,早候在側的勞德諾立即將一隻烏木匣呈上。嶽不羣親手掀開匣蓋,裏面靜靜躺着三樣物事:一枚缺角銅印,印文“華山掌門”四字猶帶煙燻焦痕;一頁泛黃紙箋,墨跡淋漓寫着“松風劍譜·起手式”,筆鋒凌厲,卻於末尾被人用濃墨塗改三處;最令人心悸的,是一截斷指——指甲烏黑捲曲,指腹佈滿細密老繭,赫然是劍宗長老莫大先生當年隨身佩劍“百鍊斷魂鉤”特有的指套壓痕。
“這是莫大長老臨終前,用左手小指蘸血寫就的遺書殘頁。”嶽不羣聲音陡然轉沉,“他死在嵩山腳下枯井之中,屍身被野狗啃噬過半,唯獨這截手指,被藥油浸透,裹在油紙之內,埋於井壁磚縫。三個月前,我派弟子循線索掘出。”
全場死寂。
莫大先生?那個傳說中嗜酒如命、行蹤詭譎、連嵩山派都捉摸不定的華山劍宗碩果僅存的宿老?他竟早已死去?還留下遺書?
叢不棄瞳孔驟縮,下意識後退半步,右手已按上劍柄。
成不憂卻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磨石:“莫大……他寫了什麼?”
嶽不羣垂眸,盯着那截斷指,良久,才緩緩道:“他說——‘左冷禪允諾,事成之後,賜我劍宗‘鎮嶽殿’匾額,準我重立宗祠。可他不知,我跪着寫的不是效忠書,是控告狀。劍宗敗亡,不在氣宗陰狠,而在嵩山毒餌。他們教我們恨氣宗,卻不教我們想——爲何偏偏是我們,最先拿到那本假《葵花寶典》抄本?’”
“假……抄本?”曲非煙忍不住脫口而出,隨即被林平之輕輕拽了下衣袖。
李勇站在原地未動,卻微微側首,目光如刃,直刺向人羣后排一座不起眼的青布小轎——轎簾垂着,但轎頂橫杆上,斜插着一支通體漆黑、不見一絲反光的短笛。那笛身紋路,與昨夜李勇在華山後山斷崖邊拾到的半枚碎玉上所刻圖騰,分毫不差。
那是日月神教“十二壇主”中專司諜報的“玄鴉使”信物。
嵩山派背後,果然還牽着魔教的線。
嶽不羣沒再看劍宗三人,而是轉向高臺左側——那裏坐着衡山派掌門莫大先生之弟、現任衡山長老莫千機。老人鬚髮皆白,雙手籠在袖中,聞言只輕輕嘆了口氣,抬手抹了把臉,彷彿抹去什麼不堪回首的東西。
“莫長老,您說呢?”嶽不羣輕聲問。
莫千機閉目,良久,才沙啞道:“莫大兄……確實三年前便已不在了。他託人送來的最後一封信,只有八個字——‘劍宗無錯,錯在信人’。”
轟——
彷彿一道驚雷劈開雲層,壓得衆人喘不過氣。
劍宗三人臉上血色盡褪。封不平踉蹌一步,幾乎站立不穩。他們以爲自己是復仇者,是正統歸來;卻原來,不過是別人棋盤上一顆被餵飽了毒餌、自覺威風凜凜衝向楚河漢界的卒子。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李勇忽然開口,聲音清越,如金石相擊:“封前輩,晚輩有個疑問,不知當講不當講。”
封不平猛然抬頭,眼中血絲密佈:“講!”
“您三位既稱‘華山劍宗’,那請問——”李勇緩步上前,白衣拂過青石階,竟無一絲褶皺,“當年風清揚師叔在思過崖石壁所刻《奪命連環三仙劍》第七式變招,是以‘腕旋九轉’卸力,還是‘肘沉七星’借勢?”
全場一靜。
這問題看似尋常,實則刁鑽至極。
《奪命連環三仙劍》乃風清揚早年所創,未正式授徒,僅存於思過崖石刻。而那第七式變招,因風清揚晚年心境變化,曾親手鑿去原刻,另補新式——此事僅氣宗嫡系三代以內弟子知曉,且列爲禁問之題。外人若答錯,便是從未登過思過崖,更遑論見過真跡。
封不平張了張嘴,額角汗珠滾落。
成不憂低頭看着自己右手——虎口處一道舊傷,正是當年強行模仿石刻發力所致。他想答,卻不敢答。因他真正練過的,是嵩山派私下謄抄、摻雜了“寒冰真氣”路數的僞本。
叢不棄卻突然冷笑:“李少俠好記性。可惜,風師叔那石刻,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一場雷火劈得支離破碎,如今只剩三塊殘片,藏在嵩山藏經樓最底層。你若真見過,倒不如說說——那三塊殘片,哪塊上有‘乙未年七月廿三,風清揚補’的落款?”
他以爲拋出此問,便可反將一軍。
李勇卻笑了。
他解下腰間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隨手一抹脣邊酒漬,忽而抬手,食指凌空虛劃——
一道淡青色氣勁自指尖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凝而不散,如墨跡流淌,竟真在虛空勾勒出七道劍痕!那軌跡奇詭絕倫,轉折處暗合星辰運轉,收尾時更似有鶴唳聲隱隱傳來!
“第七式,原版。”李勇收指,氣勁倏然消散,“風師叔補刻時,怕後人誤學,故意將落款刻在第三塊殘片背面——而那背面,恰好是雷火焚灼最重之處。所以你們嵩山派抄錄時,只抄了正面,漏了背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叢不棄手腕內側一道幾乎不可見的銀線刺青——那是日月神教“玄鴉使”淬毒暗器“銀翎針”的獨門烙印。
“順便提醒一句——你們三位身上,都有‘蝕骨香’的味道。此香出自魔教‘幽冥谷’,沾衣不散,聞之令人神思恍惚,極易受人言語蠱惑。左冷禪給你們的,從來不是信任,只是催命符。”
叢不棄臉色劇變,右手閃電般探向懷中——
“叮!”
一聲清越劍鳴,令狐沖竟已拔劍出鞘!
那件猩紅袈裟被他隨手甩開,露出內裏月白色勁裝。長劍斜指地面,劍尖一點寒芒吞吐不定,竟似比嶽不羣的“君子劍”更顯鋒銳三分。
“師父!”令狐沖朗聲道,“弟子請戰!劍宗之事,乃華山家務,豈容外人染指?弟子願代師領教封前輩高招!”
他目光灼灼,竟無半分怯意,反而有種豁然貫通後的澄澈光芒——那袈裟之下,不知何時已換上了嶽不羣親授的“紫霞真氣”運功圖譜,而腰間所懸長劍,劍脊隱現七道細密雲紋,正是失傳多年的華山鎮派至寶之一——“雲紋紫霞劍”!
嶽不羣眼中精光一閃,卻未應允,只微微頷首。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人羣后方那頂青布小轎,轎簾“啪”地炸開!一道黑影如鬼魅掠出,手中短笛疾點李勇咽喉——笛音未起,已帶起尖銳破空之聲,竟將周遭空氣撕扯出細微漣漪!
“玄鴉使!”莫千機失聲驚呼。
李勇不閃不避,右手酒葫蘆忽而翻轉,葫蘆口朝天,一股渾濁酒液如銀龍倒卷而上,竟在半空凝成一面水鏡!那笛尖點在鏡面,鏡中倒影卻倏然暴漲,化作七道李勇虛影,齊齊抬手,掌心各託一朵赤色蓮花!
“焚蓮印?!”天門道長霍然起身,道袍鼓盪如帆,“少林‘燃燈院’失傳百年的護法絕技!”
話音未落,七朵赤蓮已轟然爆開!
沒有火焰,卻有灼熱氣浪席捲四方。那玄鴉使悶哼一聲,倒飛而出,落地時面巾滑落,露出一張慘白無須的臉——竟是個淨身太監!
“你是……東方不敗座下‘十二鴉’中的‘斷喉鴉’?”李勇負手而立,語氣平淡如常,“回去告訴東方教主,他若真想來華山,不必派個閹人試探。我李勇,隨時奉陪。”
那人嘴角溢血,卻咧嘴一笑,竟從舌底吐出一枚黑色藥丸吞下,頃刻間肌膚泛起詭異青灰,身形如蠟般融化,最終化作一灘腥臭黑水,連骨頭都未曾留下。
滿場譁然。
連定逸師太都變了臉色:“魔教……竟已猖獗至此?”
嶽不羣卻在此刻朗聲大笑:“好!好!好!今日‘奪劍大會’尚未開擂,先見真章!既然劍宗諸位師兄執意以武論道,嶽某忝爲東道,豈敢推辭?”
他緩緩解下腰間長劍,劍鞘古樸,鞘口鑲一枚青玉,玉上浮雕雲紋——正是華山派掌門信物“青雲劍”。
“不過,嶽某有個提議。”他目光如電,掃過封不平三人,又掠過遠處驚疑不定的嵩山派觀禮席,“今日擂臺,不設時限,不拘人數,不限兵刃。若三位能聯手闖過我華山三關——第一關,由我大弟子令狐沖守;第二關,由我二弟子陸大有守;第三關……”
他停頓片刻,目光終於落在李勇身上,笑意微深:“第三關,請李少俠坐鎮。若三位能勝過李少俠一招,嶽某當場自廢紫霞功,讓出華山掌門之位,任由劍宗處置!”
此言一出,全場窒息。
這不是賭約,是絕殺。
贏了,華山易主;輸了,劍宗徹底淪爲江湖笑柄,再無翻身之日。
封不平渾身顫抖,不是因爲恐懼,而是狂喜——嶽不羣瘋了?竟把勝負押在一個外人身上?
他哪裏知道,嶽不羣真正要賭的,從來不是劍宗。
而是李勇。
若李勇接招,便坐實了他與華山派的同盟關係,此後再無人敢質疑四派聯合之誠意;若他拒戰,則顯怯懦,更坐實“沽名釣譽”之譏;若他戰而勝之,那華山派聲望將借其鋒芒,直衝雲霄;若他意外落敗……嶽不羣已暗中備下七種後手,足夠將李勇“意外重傷”、“舊傷復發”、“不慎墜崖”——只是不到萬不得已,他不願撕破這層窗紙。
李勇卻只望着嶽不羣,看了足足三息。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乾淨、明朗,甚至帶着點少年人特有的促狹。
“嶽掌門,”他拱手,語氣誠懇,“您這第三關,晚輩接了。”
他頓了頓,轉身望向臺下萬千江湖豪傑,聲音清朗如鍾:
“不過,既稱‘奪劍大會’,規矩總得改一改。”
“從現在起,凡上擂臺者,無論身份,只要連勝三場,便可向我李勇挑戰。勝者,我親自贈他一柄劍——此劍非金非鐵,乃我親手所鑄‘無鋒’之器,內蘊七十二道真氣烙印,可助人突破瓶頸,直窺宗師門檻。”
他伸手,指向遠處雲海翻湧的華山主峯。
“而敗者……若願放下成見,洗心革面,可入我‘聽風谷’,學我所創《養心劍》三式。不求殺伐,但修本心。”
全場愕然。
這不是比武,這是佈道。
不是爭奪,而是……招安。
曲非煙仰起小臉,眼中有光躍動:“師父,您……真要收徒?”
林平之靜靜看着李勇背影,忽然想起昨日下山時,師父指着路邊一株被雷劈過卻仍抽新芽的老槐樹說:“劍不是用來砍人的。是撐傘的。撐住自己,也撐住別人。”
此刻,風起。
華山之巔,雲開一線。
陽光如金瀑傾瀉而下,將李勇一身白衣染成燦金。
他負手立於高臺邊緣,衣袂翻飛,竟似隨時將乘風而去。
而就在所有人屏息之際,遠處山道盡頭,一騎快馬如離弦之箭,踏碎晨光而來。
馬上騎士披着破舊鬥篷,鬥篷下襬已被鮮血浸透大半,卻仍死死護住懷中一隻檀木匣。
匣蓋縫隙間,隱約可見一角明黃色綢緞——那上面,繡着半條五爪金龍。
少林寺,達摩院首座,親筆密函。
而信封火漆印上,赫然蓋着四個硃砂小字:
“佛光普照”。
臺下,莫千機突然老淚縱橫,喃喃道:“來了……終究是來了……”
嶽不羣眯起眼,指尖悄然掐進掌心。
李勇卻只是抬手,接住一片被風吹至眼前的槐花瓣。
花瓣柔軟,脈絡清晰。
他輕輕一吹。
花瓣乘風而起,飄向雲海深處。
像一個開始。
更像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