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 早餐很是豐盛, 杜安也沒有早早的就出門,一直在杜仲平身邊圍前圍後的轉。趙八方勝兩人邊看熱鬧邊互相使眼色:杜安突然這麼殷勤,必然是又有什麼故事了。杜仲平厚着臉皮喝粥, 裝着沒看見那兩人眉來眼去,真是的, 八哥哪天不是圍着勝哥轉的,自己可沒笑話過他們。以前杜安總是在身邊轉來轉去的還沒什麼感覺, 這段日子冷不丁的看不見人, 心裏只覺得空落落的,如今杜安又圍着自己,心裏實在是舒坦。
要說桌子上最高興的得是謹兒, 安叔可好久沒做飯了, 總是謹兒起來杜安出去忙了,也正經好多天沒好好的打照面了。爹爹總是說安叔有正經事做, 謹兒也該好好唸書纔是, 可是今天見到安叔在家還是覺得好高興啊。謹兒高興起來不免對着杜安撒起嬌來,一會兒要喫這個,一會兒要喫那個,只把杜安指揮的團團轉,偷偷看爹爹沒什麼反應, 乾脆鬧着要杜安喂着喫。杜仲平幾個都只當沒看見,杜安一早特地細細地看過謹兒,果然覺得小孩兒小小的下巴尖了不少, 心裏本就心疼的不得了,有內疚得很,這會兒自是有求必應,忙得團團轉,自己都顧不上喫飯。
杜仲平見時間差不多了,杜安也給謹兒餵了大半碗粥,咳嗽一聲:“謹兒,該去上早課了。”
謹兒依依不捨的摟着杜安的脖子蹭了一會兒,磨得杜安答應晚上做魚喫,才跳下地去前頭讀書。統共幾步路的距離,真個是一步三回頭,看得杜安心酸不已,哪知謹兒進了學堂的門,又探出個小腦袋來:“安叔,別忘了我的魚!”,倒是讓杜安有些哭笑不得,先前的那些感動倒是飛了大半。
“放心,安叔忘不了。”直到杜安答應了,謹兒那小腦袋才縮了回去,緊接着就聽到謹兒開始背書的聲音。
杜仲平抹抹嘴:“先把該辦的事辦好了再說別的,既然答應了別人,就得做好了。”杜安有些遲疑,經過昨兒晚上的事,還有謹兒可憐的小樣子,杜安是想着今天就不去忙別的了,先在家裏好好陪陪兩人再說的。
杜仲平正色道:“到底正經事要緊,難道我這麼大的人了還照顧不好謹兒嗎?還用你陪着?好好做事,可別丟了我杜家的臉!”
杜安心內十分糾結,昨兒是誰那麼生氣的啊?這會兒又是這麼講了?這平哥兒可是越來越讓人看不明白了。眼見着杜仲平眼睛瞪過來了,杜安忙點頭:“放心,必不會誤了事的。今兒和裏正一起到李二哥家去,很快就好的。”
杜仲平哼了一聲:“天天淨知道往外跑。”起身去學堂,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回頭道:“若是鯉魚就做糖醋澆汁魚,要是鯽魚還是燉湯好。”說完就匆匆去了。
等到杜仲平出了門,那邊方勝趙八已是忍不住笑出聲來,這一早上的,比看戲還熱鬧呢。真真平哥兒這不爽利的性子不知是學了誰了?旁的事情上也沒這樣過啊,一會兒讓人家杜安趕緊辦正事,一會兒又嫌人家成天出門,難不成杜安還得學個□□法?
趙八一巴掌拍在杜安肩上:“你這小子,怎麼惹了平哥兒了?今天對着你挑來揀去的?”
杜安憨憨笑着,並不說話,平哥兒,這也算是捨不得自己?
趙八見杜安只是笑,就道:“你們這天天打啞謎似的玩兒呢?有事說開了不好?我和你勝哥什麼樣你們也不是不知道,還能笑話你們不成?”
杜安忙道:“使不得,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趙八嗤笑一聲:“有什麼使不得的?平哥兒難道一點兒意思沒有?你要不好意思說,哥哥替你去挑明瞭!”話音還沒落,方勝就一把掐到他腿上,狠狠一擰:“老實待著你的,怎麼什麼事都要摻和?人家小兩口的事你也管!”
杜安一聽趙八說的那話就拿手堵了他的嘴了:“使不得,使不得,八哥這話可不能亂說啊。”趙八一頭被方勝擰的疼了,一邊還被杜安捂了嘴,真是難受的緊。他不敢去攔方勝,只把杜安的手扒拉開:“好好說話,你堵我嘴幹什麼啊!哎哎,別掐了別掐了,我不亂說了,哎呦哎呦疼死了!”
方勝鬆了手,坐回去還彈了彈衣角:“老實待著,不許亂參合,人杜安自小和平哥兒一起長大的,還能不瞭解他?還用你盡出爛主意!”
趙八自己委委屈屈的揉着腿:“我這不是替他們着急嗎?好好,我不亂說話,我只看着還不行嗎?”轉頭又對杜安道:“你個小沒良心的,八哥我還不是爲了你好?你勝哥掐我你不幫着我攔一攔,還跟着捂我的嘴,感情敢情咱家數我最小是不是,誰都欺負我!”
杜安笑着看趙八耍寶:“是,是,知道八哥心疼我。我記着八哥的好呢。只是你不知道啊八哥,咱家平哥兒吧,性子有點兒……,嗯,有點兒特別,有些事呢,他嘴上隨便說,卻是不肯做的;有些事呢,他做是做了,卻是萬萬不能說的,你就只能當着不知道纔行;當然還有些事他是既不提及也不肯做的。這些啊,你慢慢品就知道了。就你說的那個,千萬不能提的,除非他自己說了,要不你們就當不知道就行。”
趙八撇嘴:“沒見你們這麼費勁兒的,一會兒不能說,一會兒不能做的,怎麼那麼多花樣?”眼見着方勝那手又要伸過來了,趙八忙道:“知道了知道了,從今兒起,遇見你們的事我只當個啞巴還不行嗎?”
杜安忍着笑,看看時辰已經不早了,緊着要收拾桌子好出門辦事,方勝把他攔下了:“你只管出去忙你的,這個不用你管,放心,有人做。”衝着趙八撇撇嘴。
趙八心不甘情不願的起來收拾,杜安看得好笑,八哥乾地裏的累活都沒像這樣,他也不客氣,對着趙八做了個揖:“多些八哥嘞!”轉身一溜煙的出了門。
杜安找了裏正一起去尋李二哥,他們家幾人都對這個直爽的漢子很有好感,既然要聯繫外村人做這買賣,何必便宜別人呢?裏正自然也是願意的,李二哥正經是他的小舅子呢,實打實的親戚,再好沒有了。就是王嫂子知道杜安要照料自己孃家生意,也是高興地不得了,臉上都能笑出朵花來了。本來十來裏路不過是抬抬腳的事,今兒王嫂子偏要讓裏正趕着車去不可:“你們這是正經事,早去了早定下,也算了了一件大事,大家夥兒都放心。再者說,杜安兄弟是給咱攬了這麼大一注掙錢的事兒,可是咱家貴人了,怎麼能走着去?”
杜安被王嫂子的熱情嚇了一跳,忙着推卻不肯,還是裏正悶不吭聲的套了車:“好容易去一回,你不是得了些好布料嗎?給大柱他姥家帶點兒去吧,過些日子該裁棉衣了,倒是省得再跑一趟。”杜安自從和蔣茂林搭上了茬,從他那淘換出不少的好布料,頂了飯菜錢。蔣茂林也無所謂,他那布料多得很,賣誰不是賣?杜安也挺高興,蔣家的布料除了樣子舊點兒沒別的事兒,摸上去比當地買的布料要厚實也軟和,顏色也是挺正的,在鄉下也用不着講什麼時興不時興的,也就留了不少。村裏人或多或少都有點兒,一般人家都等着裁新衣裳呢。
見這車上裝了東西,不是隻爲着他一個人了,杜安也就不再推辭,再推就沒意思了。一路順順溜溜的到了李二哥家。說了來意,李二哥家裏哪有不肯的?這價錢可是比賣到城裏實惠不少,雖說要自家磨好了,那又能費多少力氣,實在是劃算啊。又見了王嫂子捎來的布料,聽說就是做買賣跟人家換的,心裏就更樂意了。
李二哥得了這麼大一個實惠,對着杜安感激的很。雖說自己姐夫是青牛村裏正,在他們村裏能說得上話,可是自己這麼多年的姐夫自己還能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嗎?要不是杜安先提出來,打死他也不會提自己的小舅子家!
杜安叮囑李二哥:“二哥,你幫着再找幾家,一定的盯着是好糧好面纔行,也得磨得細細的,萬不能馬虎了事——這是頭一回,乾的好了,以後有的是這好事,乾的不好,人家以後也信不着咱們不是?”
李二哥拍着胸脯:“這事兒你教給我就放心吧,一定給你辦的妥妥當當的,可不敢砸了你的招牌,往後還得靠兄弟你看顧呢!放心,我親自盯着去。”
杜安道:“二哥辦事自然是極妥當的,不過是白囑咐一句。”
見正事說完了,杜安就要告辭,李二哥哪裏肯放人,一定要留杜安和裏正喝酒不可。杜安苦笑着推辭:“今兒實在不行,早上家裏孩子說了,晚上要喫魚呢。我這出來辦事,連魚鱗還沒見着一片呢,可不敢再耽擱了!”杜安心想,小的雖說了喫魚,其實好哄,實在沒有做點兒別的好喫的也能對付過去,可是今兒大的也說了喫魚,連怎麼喫都想好了,萬一晚上沒有,自己可怎麼交差?好容易給自己個好臉了,可不能再出茬子!
李二哥就笑:“杜兄弟也太慣孩子了,喫什麼不是喫?今天高興,咱們必要好好喝一頓纔行!”
杜安解釋道:“倒不是慣着他,只是這段日子孩子讀書實在辛苦,小臉兒瘦的只剩一條兒了,下巴尖的能扎人,又是個貓似的胃口,好容易聽他說想喫魚,咱能不趕緊給張羅?”
裏正在旁邊點頭給打證實:“這一段功夫先生給加了功課,孩子都累着呢,咱們喝酒什麼時候不成?等拿了錢到手再喝不遲。現在你趕緊張羅事要緊。”
李二哥見如此,也道不好硬留,就將自家撿秋得的山貨給二人一家裝了點兒:“不值錢,都是我的心意,你要是再推遲我可就惱了!”
杜安果然不再推辭,欣然收了,就和裏正趕車回去。
到了村中間,好歹集市還沒散,杜安忙辭了裏正,拎着他那口袋山貨趕緊去買魚,想了想趙八,又買了肘子肉。
晚上一頓飯,杜安使出了十八般解數,一條大鯉魚去了腥線,橫切幾刀下油鍋炸,一頭又起鍋調了汁,待魚炸的熟了,撒上點兒胡蘿蔔絲兒,香菜末兒,再澆上可口的酸甜汁,香味一下子就出來了;兩條鯽魚蔥姜醃過燉了湯,湯汁奶白,再切進去幾片豆腐;一條草魚,因爲刺多,杜安生怕謹兒卡了嗓子,下了大功夫把魚肉剁成泥,擠成了魚丸子,炸成金黃色。又把那肘子按上回的做法炮製了,要知道,上回那紅燒肘子做的家裏幾個都愛喫。
一頓飯下來,杜安的人望又回來了,謹兒喫的高興,還用油乎乎的小嘴“吧嗒吧嗒”親了杜安,給他兩邊臉上留了油印子。杜仲平雖沒說什麼誇獎的話,可是也是眉開眼笑,不復之前陰沉着臉的樣子。趙八不用說,有的喫就高興,何況還有戲看。只有方勝最厚道,把杜安誇了又誇。
杜安見大家喫的開心,心裏也舒坦,趁着杜仲平高興,把去李二哥家的事兒彙報了一遍。杜仲平聽了,微微皺着眉,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杜安忙問:“可是有什麼不妥?”
杜仲平搖搖頭:“我只是想起,今年你忙着,咱家都沒進山去撿秋。”說着看向杜安。
杜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兩天都沒什麼事兒,咱就進山看看唄!”果然杜仲平眉毛就鬆開了。
那頭方勝擰了趙八一把,把他那句“這時候了山裏還能有什麼啊”給擰了回去。真是的,太沒眼色了,人家兩個耍花槍,你老跟着摻和什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