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仲平給學生佈置了功課, 又請了方勝來幫着考校學生背書, 自己則慢悠悠的晃出了家門,把謹兒哀怨的小眼神拋到了身後。咳,那個啥, 小孩兒上山太費勁兒,還是留在家裏好好唸書吧。
村口進山的路邊, 杜安正揹着個揹筐等着,見杜仲平過來, 不禁迎上去, 兩人並肩往山裏走去。
這日天氣晴好,日頭掛在半天空,陽光暖暖地灑下來。上山的小徑不復往日樹蔭遮蓋的情景, 變黃的葉子無風自落, 腳下厚厚積了一層,踩上去沙沙的響。杜仲平本來走得急, 又有些莫名的緊張, 在這樣靜謐的路上不知不覺間放緩了腳步慢慢走着,身邊有人陪着,又有那樣好的日光照下來,連天空也藍得剔透,心情突然放鬆下來, 只想就這樣天長日久的走下去。
轉頭看向杜安,卻發現那人正專注的盯着自己,連路都顧不上看了。兩人目光接觸, 杜安好像做賊被捉一樣的心虛,又捨不得離開眼睛。慢慢地,覺得那人墨黑的眼眸中滿滿是自己的樣子,待要細看,那人又轉回頭垂下了眼瞼。
杜安覺得耳邊只有沙沙的腳步聲,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周圍好像有一種奇怪的氣氛,讓他不自在之極,想要做點兒什麼打破這一切,可是想來想去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合適。正着急,前面有一陡坡,杜安清楚記得,過了陡坡就是棵好大的山楂樹,去年自己還爬上去過的。
杜安心中一喜,快走幾步先上去,又回頭把手伸給杜仲平。杜安只覺得平哥兒的目光有如實質般從自己伸出去的手上一直爬到了自己的臉上,他能感覺到自己臉上的熱度一下子就躥了起來,只覺得好像過了好久,那人勾起嘴角,自己握到了溫熱的手掌。
手拉手一直走到樹下,枝頭依然掛着不少紅紅的山楂,這些天杜家固然是十分忙碌無暇進山,其他人家也沒閒着啊,舂米磨面的,就是各家的媳婦也都忙着做麪食託了杜安拿去賣。今年有了這筆額外的收入,也就不太重視進山的事兒了。
大紅的山楂果在枝頭熱熱鬧鬧的掛着,十分喜慶。杜安心裏癢癢的,準備着大摘特摘一把,又捨不得鬆開手,拉着平哥兒在樹下一圈一圈的兜圈子。
杜仲平只覺得自己已經轉暈了,狠狠的掙了開,這人,咳,沒膽子得很!把那揹筐從杜安身上扒下來:“轉悠什麼,頭都轉暈了!趕緊多摘點兒這東西,冬天用蜂蜜醃了給謹兒開胃。”
杜安手腳利落的爬上樹,晃得紅紅的果子噼裏啪啦往下掉,杜仲平一時沒注意,被這果子劈頭蓋臉打個正着,慌忙跑出樹冠的範圍,抬頭看杜安在樹上笑的露出一口白牙,反射性瞪過去,一時自己沒繃住,也不禁笑了開來。
摘了點兒山楂,撿了點兒慄子,揹筐裏稀稀拉拉的沒裝滿,兩人也不在意。杜安握着那人的手,只覺得把自己的一輩子也握在手裏了:“咱們就這麼着過一輩子吧!你、我、還有謹兒,等以後謹兒成立了家,咱們兩個老頭子一起作伴!”杜安盯着前頭的地面,好像那裏突然長出朵花來一樣。
“什麼老頭子做伴?把孩子養大,以後自然是要他孝順的!”
杜安不知這是答應了還是沒答應,突然又沒了勇氣去追問。聽得那人突然笑一聲:“笨蛋!”,又伸手過來扳過自己的臉:“低頭,你臉上蹭的什麼啊?”
杜仲平伸手給他抹抹臉,杜安低着頭好方便他動作,突然間覺得那人臉孔在眼前放大,他呆愣愣的,簡直不知如何反應,這也太,太……。杜安實在是呆住了,他,他根本沒想到這個呀。杜仲平後退一步:“閉上眼啊笨蛋!”杜安一個指令一個動作,閉上眼睛只覺得脣上溫潤,久而,連腳底也覺得軟了,暈暈乎乎,心跳如鼓。
杜仲平抹抹嘴,挑眉看他:“你呀,有賊心沒賊膽,也就這點兒出息了!”話是很放得開,耳根卻是紅了一片。
自那天從山上下來,杜家兩人心情就很好。一個給學生講起書來,一句書牽出無數典故,興致來時講古論今,把學生聽得暈暈乎乎;一個帶着幾個孩子乾淨利落地結了各商隊的糧草帳,賺了一筆又把那些商客滿意地送走了。是的,去冷水城互市的商隊陸陸續續地回來了,他們得趁着還沒落雪,趕回家鄉。不用問商隊生意如何,只看那些人滿臉的志得意滿就知道了,更有些人已經與杜安預約了來年的物事了。
杜安與家裏商量,這幾個孩子都是幫了大忙的,除了要給些錢,還想有點兒別的表示纔好。
杜仲平點頭,只給錢倒顯得把他們當成僱工待了:“咱們家不是留了好些布料嗎?乾脆給他們每人做一件好點兒的衣裳吧,我看他們多是穿方便幹活兒的短打,就做長衫吧,過年見客也好穿,也是咱們的心意。”
幾人點頭贊同,杜安道:“這個好辦,拿了料子找裁縫就是了。我想着,還是請幾個孩子家裏喫頓飯吧,村裏互相幫忙不都這麼幹嗎?”
趙八點頭:“這法子不錯,只是有一條,這村裏孩子平常都是不上桌的,你弄一桌子菜,咱們這些長輩在這坐着,他們怎麼也放不開手腳啊?要是沒人陪,更是不像話,哪有請客主家不陪着的?”
想來想去,還是杜仲平道,不若找出元宵時那鐵絲網來,預備些生肉,乾脆烤肉算了。這個算不得正式的宴席,用不着拘禮,孩子們又都是愛喫的,就是家裏幾個人混在裏頭,邊喫邊玩兒都有了。
幾人都道不錯,只是難爲杜仲平怎麼想起來。杜仲平就笑道:“倒還是託了勝哥那天收拾廚房的關係,勝哥把那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折騰出來,我纔看見了。說起來,這個是因爲元宵節時咱家擺攤子特意預備的,那之後就再沒用一回了,誰也想不起來用它,白擱着了。”
杜安就張羅起來,半大小子個個都是能喫的,光是肉就預備了不少:上好的五花肉,鮮嫩的小羊肉,本來還說要弄只雞穿了肉來烤的,趙八卻道雞肉不夠肥烤出來發柴,最後還是算了。又準備了調料:磨得細細的鹽末,特意調的五香粉,辣椒末。
幾個孩子都挺高興,能接到大人的邀請,自己也算是大人了吧?特別是安叔手藝好,又是做的烤肉,烤肉這個東西,大柱這樣喫過的人,說起來直流口水,那沒喫過的也是聞過那股子香味的,也都是嚮往不已。最好的一點是,安叔說了,大家只管敞開了喫,肉管夠!這誰家也沒平日裏能敞開了喫肉的啊,幾個小子恨不得嗷嗷叫着撲過去,安叔實在太大方了啊啊!
等到了那日,幾人喫喫喝喝鬧了一下午,個個挺着個肚子喫的形象全無。剛開始是杜安給烤,奈何人多肉少,乾脆都自己動手。雖然一會兒糊了一會兒鹹了,衆人還是很歡樂。等到天漸黑,幾個孩子就要告辭回家去,哪成想先生轉身回屋又捧出了幾件衣服,居然人人都有,還是那種很正式的長衫,孩子們實在是感動了,也一個個正經起來,規規矩矩的挨個從先生手裏接過衣服,心裏倒是都想着一樣的事:要好好讀書,不辜負了這衣服纔是。
時間忽忽悠悠的過去,眼見着又要到冬天。杜家東廂房到底砌了火炕,並不是誰要搬出來住,只是杜仲平心疼學生,想着收拾出來等下雪天外村的學生可以借住,省的來回折騰。
菜窖裏依舊存了不少的菜蔬,特別還有不少的金絲瓜,這東西外皮上像是塗了蠟,看樣子倒是能放上好久。最重要的,地窖裏存了不少的稻穀,這是杜家田裏收上來的,雖沒有南方的產量高,卻是也夠杜家幾口喫很久了。當初種稻子的時候,大家夥兒都覺得這杜秀纔是玩兒呢,哪成想竟真的收了不少的糧食來呢?
紛揚的大雪揭開了村裏人貓冬的序幕,大家只覺得這雪稍稍有點兒大,倒也沒別的。冬天的日子倒是一如既往的悠閒,今年有了額外收入,大家都很滋潤,全然不知千裏之外的中原卻不是這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