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端倪是入冬時就漸漸露出來了的。話說今年的雪來得早, 加之北風很大, 吹得人冷到骨頭裏,不過這絲毫不能影響青牛村裏喜慶的氣氛。
話說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這話反過來講, 青牛村裏各位好漢今年頭一回手裏這麼寬裕,加之本來性格多是豪爽, 這日子過得就更美了。再加上村裏接二連三的喜事:先是單良媳婦生了個大胖小子,這可是落戶之後頭一個孩子, 自然是全村都高興的;再加上入冬後閒下來, 王嫂子又幫着好幾個小夥子說了親,眼瞅着又要辦喜事了。整個青牛村裏的氣氛都透着股喜慶勁兒。
這頭兒人家生了孩子,親朋好友去看望時, 要帶着點兒喫的, 比如雞蛋、紅糖,或者家裏帶點兒米麪都是那個意思, 也有帶着小毯子、小被子的, 而講究的人,會兩樣都帶,這在當地稱之爲“下奶”。反而是出錢的少,因爲這小孩兒滿月什麼的,一般不辦酒, 這是爲了不嬌養,免得折了小孩兒的福壽。就是當地的年輕人也很少有過生日的,十分講究的人家也只有孩子過了十歲纔會慶祝慶祝。
杜家得了單良喜得貴子的消息自然是要去看的。他家不同於別家, 一者單良娶媳婦還是杜仲平幫忙的;二者單良上回還給杜仲平解了圍,不管怎麼說,這份情杜家得領;三者秋天杜安也幫着他們家賣了不少的東西,這一來二去兩家關係挺不錯,所以杜家得準備厚點兒的“下奶”禮。
杜安盤算了一回,這喫的什麼的好說,花錢賣點兒就有了。只是那小毯子小被子的自己家實在是找不出來,這樣用作賀喜的東西,要大紅喜慶的顏色纔夠吉利,而自己家的料子,因爲杜仲平的喜好,都是偏素淡的,就是拿了料子找人做都不能夠。這單良還只是頭一份,後頭估摸着還有呢,不能缺了禮數啊。
與家裏人商議一回,最後還是定了去錦陽城裏大肆採購一回好了。有了頭一個,以後接二連三的準少不了,早早備下東西,省得以後再費神。
只是談論這事的時候,杜家兩個發現趙八方勝都有些黯然。也是,從兩人平日對謹兒、對那些孩子就知道,這倆也是很喜歡孩子的,只是兩個人在一起,卻是沒了這個盼頭了,雖說平日裏想得開,可是看着往日的老友有了孩子,心裏還是免不了有些失落吧。
杜仲平打岔說起了進城的事:“說起來倒是挺長時間沒去了,趁着這回進城,可得把東西都買足了。勝哥,你還記得去年也是這個時候的事兒,咱兩家頭一回進城,竟然買了兩大車的東西,活脫脫的鄉下人進城沒開過眼的傻樣!”
說得幾人都笑起來:“可不是,可真是一堆一堆的買啊,後頭跟着一溜兒的小夥計拿着東西。幸虧咱趕了兩輛車去,要不都拿不回來!”
既然商定了進城,杜仲平特意給孩子們放了一天的假。謹兒自然要帶上,這孩子已經乖乖讀書很長時間,也該帶出去轉轉了。
一切一如去年,只是路上竟然也碰到了村裏人趕車同去城裏的,這下,一路說說笑笑只覺過得更快了。城門口的兵士也已經不是餘錢他們了,交了幾個錢,趕車進城,依舊是直奔油鋪去了。因爲今年杜安的買賣,已經找着老闆換了幾次油,已經是熟客了,老闆二話沒說就安排夥計幫着把車存在自家店裏,還和幾人寒暄起來。
幾個人客套幾句就去買東西。方勝趙八還好,時不時的進城來賣藥材,杜仲平這樣一年半載不來一回的卻是大喫了一驚,各式的店鋪多了好些,街上的人也是絡繹不絕十分熱鬧,和去年的冷清模樣大不一樣了。趙八把謹兒舉起來架在肩上,一來小孩兒看得遠些,二來省得擠丟了。
這街上的店鋪真正是南北貨物都有,南邊的茶葉布料,北邊的皮子肉乾,但是各有特色,還有的店家乾脆南貨北貨擺在一起,隨你怎麼選了。就如他們現在在的這家布莊,一頭兒是布料甚至綢緞,一頭各色皮子,還有顏色豔麗的氈子。杜仲平幾個自然先選了大紅的布料,看着身邊的謹兒,又買了些顏色鮮豔的料子。孩子嘛,還是要穿得鮮亮些纔好。買好了布料又轉到另一頭,這些皮子氈子的價錢倒是不很貴,幾人也動了心思。趙八把謹兒放下,也跟着去挑,方勝怕冷,這厚氈子看着就暖和,做點兒什麼也好。
等幾個人挑完了結賬,卻不見了謹兒的身影,頓時都出了一身冷汗。許是幾人表情太過着急,那店裏的小夥計一看就知道了,忙道:“小公子就在後堂那玩兒呢,並沒走丟。”說着就帶着人往裏頭去。原來這店面後頭就是住的地方,中間只有一個穿堂,謹兒本來老老實實地等着幾個大人,卻看見後頭露出個黑色的小腦袋在那裏拱啊拱的,不覺就被引了過去。等幾人找過去的時候,他正和個小狗玩兒的正歡呢。
杜仲平一把把小孩兒摟到懷裏,他真是嚇壞了,這會兒腳都有點兒軟。小孩兒看這麼多人興師動衆的找過來,也有點兒嚇着了,老實地認了錯。杜仲平倒是沒有責怪他,這事兒怨不得孩子,大人只顧着看東西去了,說起來倒是自己的錯多些。只是要走的時候,謹兒卻是對那小狗依依不捨的,哀求的看着自己爹爹。杜仲平想了下,養只小狗也沒什麼不好,只是人家這是布莊,也不知道這小狗能不能賣?
好在掌櫃的見一行人買了不少東西,這狗自家也不止一隻,倒是挺痛快的答應了:“幾位倒是好眼光,這狗不是咱當地的,是從蠻人手裏得的。看這毛,都比咱們這頭的厚。據說這狗性靈得很,蠻人都用這狗放羊的。”杜安笑着給加了些錢,纔算把小狗買到了手。
掌櫃的得了錢,又笑着指點:“這小狗剛斷的奶,各位不怕麻煩,就到那頭兒店裏頭買點兒奶末兒,回家用水化了,搭着給這小東西喫,長得可快了。”幾人謝過,真的出了門奔了那店鋪去了。
那店裏賣的是蠻人的喫食,風乾牛羊肉乾、馬奶酒、奶疙瘩、奶皮子、奶豆腐,各式各樣,看得幾人眼花繚亂。既遇上了,少不得買一些。給小狗買了大包的奶末,想了想,總不能給狗買了,人反倒空手吧,杜仲平一手緊緊拽着抱着小狗的謹兒,一邊挑挑揀揀。風乾的肉乾是要一些的,這個十分有嚼勁兒,而且這個時候能有牛肉喫還是很不容易的;奶疙瘩什麼的,都是乾的,可以放很長時間,也都包了一包。杜仲平有個小心眼兒,他現在正是長個兒的時候,多喫點兒奶製品興許能長得高壯些,現在和杜安兩個也就是拉拉小手、偶爾揹着人親親小嘴,可是遲早有一天也得更進一步不是?自己體型上可不能喫了虧。
杜仲平一邊買一邊找着說辭:“聽說蠻人整天就喫肉啊、奶啊的,個個長得高壯。咱們不能像人家一樣,多喫點兒這個興許身體能結實點兒呢!勝哥,尤其是你啊,多喫點兒試試,我剛嘗着倒是沒什麼沒什麼羶味。”
趙八倒是對這上了心,也沒想着方勝喫不喫,也跟着買了不少。末了,自己也想嘗回新鮮,要了兩罈子馬奶酒。
等着衆人回到油鋪,手上又是大包小包的。依例從車上拿了豆子下來換油,年前估計也就進城一回,把該辦的事都辦了纔好。趁着夥計去過秤打油的功夫,掌櫃的和他們聊了起來:“聽說今年啊,南邊不怎麼太平。”掌櫃的語氣很八卦。
趙八是個愛說的,當下就問:“南邊有什麼不太平的?這不是剛做了買賣走嗎?”
掌櫃的擺擺手:“不是那頭,是離咱們燕北不遠的地方。說來也怪,那邊現在不到下雪的時候,竟然也下了大雪,聽說有的地方房子都壓到了。嘖嘖,也是,他們哪裏經過大雪啊?倒是咱們這頭和北邊,還沒怎麼下。”
趙八奇道:“竟然比咱們這兒雪大?今年這雪本就下得早下得大,南邊比咱們這還厲害?”又問道:“你這一口一個聽說的,到底聽誰說的,準不準啊?”
掌櫃的嗤笑一聲:“我還能騙你?就是那頭賣布的去南邊進貨,回來說的。他親眼見的還能有假?”又感嘆道:“你等明年開春,這頭肯定又多了來開荒的人。唉,攤上這事,只能求老天爺開眼,熬過這一冬去。不過說句沒良心的話,這總好過咱們這或是北邊遭災,要是北邊遭了災,明春一準就來開搶,那才真正倒黴呢!”
幾人無語,這可真是大實話。